《雍世梵花》梵漪

15、第十五章 无何奈何花落去（六）

　　兰姑姑的处所已经近在眼前了，可是身后追逐的脚步声也越来越近了，心脏因为剧烈地奔跑负荷不轻，似乎肿胀得快要破裂似的——看来这个先天柔弱的身躯已经到了极限，若这次幸免于难，下次可真得好好想办法锻炼锻炼。
　　前一刻我还在这样想，下一刻就已经被一只手给狠狠地拽到在地。手掌、胳膊、膝盖处都传来剧痛，右脚的脚踝更是疼痛难当。得，好的不灵，坏的灵，不看我也知道右脚真的歪了，这下可一语成谶了。
　　“跑？呼，呼，我让，让你跑？”一个耳光重重地刮来，打得我头晕眼花。是犹自气喘吁吁的小邓子！看不出来，他小小年纪，出手竟这么狠！我轻轻拭去嘴角的一丝血迹，冷冷地看着他，难怪他能成为那个死太监的心腹。不过他的眼睛兀自青肿，看来我刚才那把沙石也没让他讨得便宜。
　　“小邓子，别打……不能打……”身边的小李子也累得够呛，说话本来就上气不接下气，被小邓子狠狠地一瞪，更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只能讷讷地站着。
　　再看看前面，兰姑姑房里的灯亮了，隐隐有人影在晃动。我心中稍安，看来已经惊动兰姑姑了，目的达成。我该做的已经做了，接下来就只能看兰姑姑会怎么做了。
　　小邓子脸色阴沉不定，看他那咬牙切齿的样子，狠不得生撕了我。我一言不发，费力地换了个舒服点的坐姿，好让受伤的脚踝好受些。
　　“哟，是谁在这里大呼小叫的？”我抬头一看，是蕊珠！第一次如此欣喜她的出现！
　　“蕊珠姐姐，你快告诉姑姑，翠纹病重，危在旦夕，快找医……大夫去看看她！”
　　“什么？”她吃了一惊，快步走了过来，看到我红肿的脸微微一怔，便小心搀起了我让我轻轻靠着她，“知道了。姑姑马上就来。”
　　说完她转向那两个有些不知所措的小太监，淡淡地说：“敢问是哪位公公下的辣手？我倒想请教请教，这是行的是哪一条宫规？宫女的脸也是乱打得的？怕是刘公公他老人家也不敢下手吧？”
　　小李子一听到刘公公这三个字，脸都绿了。小邓子的脸色也是一变，愣了一下才说：“这位是兰姑姑身边的蕊珠姐姐吧？我是海公公跟前的小邓子。今儿是奉了公公的命，带这个胆敢宵禁后独自在宫中乱走的宫女去受罚的！”
　　“哼，这会子又知道宫规了，刚打人的时候怎么就忘得一干二净的？”蕊珠冷冷地说，“乱走？没听到佟佳姑娘说了吗？是因为翠纹病重，怕闹出人命来才着急到兰姑姑这儿报信的。”
　　小邓子一时语塞，小李子结结巴巴地说：“这可是……是海公公吩咐的，他说，他说宫女佟佳氏违反宫规，重杖二十。我们只是听公公的吩咐罢了。”
　　“重杖二十？”蕊珠惊呼，“这是要人受罚呢，还是想要人命呢？”
　　“蕊珠！”一声轻轻的呵斥从屋内传来，蕊珠立刻住了口。只听兰姑姑说：“你先吩咐秀玉和碧云去照看翠纹吧。两位公公既然来了，且进来坐坐吧，有什么误会一一说开就是了。”
　　小李子闻言老老实实地进去了，小邓子一脸的不情愿，却也尾随在小李子的身后，只是临行前狠狠地瞪了我一眼。蕊珠则小心地扶着我，小声问：“你没事吧？”
　　第一次感受到她的善意与亲切，我勉强笑了笑：“小伤，没事。”正着急地想说说翠纹的病情，结果又被向来快人快语的她给抢先了，“你呀，明明知道宫里的规矩，还要硬出头。板子是那么好挨的？翠纹就真的病得那么重？”
　　我赶快捡着这个话缝急急道：“好姐姐，快求姑姑请大夫去瞧瞧翠纹吧，要不真要出大事了。我出来时她已经昏迷了，脸、脖子全肿了，连呼吸都很困难……”
　　“下午都还好好的，怎么一下子就病得这么重？”蕊珠的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我唯有苦笑：“我也不知道，这才匆匆跑来的，结果路上撞见了海公公……”
　　蕊珠默然，只叹了好长一口气。
　　进了屋，兰姑姑已端坐在桌旁正听小李子老老实实地回话。小邓子有些尴尬又有些恼怒地站在一旁，他见我进来了，立刻向我飞来一道凌厉的眼光，像是威胁，又像是警告，只可惜我根本不接招。
　　半晌，小李子才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结结巴巴地说清楚，倒是中肯的很，基本上忠于事实。
　　“小邓子，小李子的话可有不详不实之处？”小邓子悻悻地说：“回姑姑的话，没有。不过……”
　　“没有就好。”兰姑姑直接打断了小邓子的话，“烦你去给海公公带个话，就说今晚我做主把佟佳姑娘留下了，明日我自会带她去见刘公公，听候发落。若是海公公另有想法呢，烦请他到我这里来一下，我们这就一同见刘公公去。”
　　“……是，姑姑，我这就去。”小邓子一听，像挨了霜的狗尾巴草——立马蔫了。
　　等他们俩都出去了，姑姑才看向我：“翠纹现在情况如何？”我细细说了翠纹的症状。兰姑姑苦笑道：“梵歆，你进宫不久，还不知道吧？宫里规定，‘宫嫔以下有疾，医者不得入，以证取药。’皇上身边的贵人尚且如此，我们这些宫女就更不消说了。”
　　她幽幽地叹了口气：“若海公公他们不知道，我还可把翠纹生重病的消息暂时压一压，可如今怕是瞒不住了……”
　　我一听，立即慌了神：“姑姑，那翠纹会怎么样？”兰姑姑面露不忍之色，正要开口忽然门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兰姑姑皱皱眉，用手势示意我马上跪下，我立即照办。蕊珠这才匆匆去开了门。
　　没想到进来的竟然是刚派去照顾翠纹的秀玉和碧云！难道翠纹……我的心开始慢慢下沉，蕊珠轻轻把我扶了起来，同我站在了一起，面向她们。
　　“姑姑，翠纹醒了。不过看情形真的不大好……”秀玉正说着，突然被碧云扯了一下衣袖，便默不作声了。
　　“怎么个不好法？若真是不大好，更需要人照顾，你们怎么就扔下她一个人回来了？”兰姑姑的声音不再淡然，隐隐透出一股凌厉。
　　秀玉一呆，碧云咬了咬牙，站上前说：“姑姑，是我叫秀玉一起回来的。一来，翠纹本来不和我们同住，我们肯听姑姑的吩咐去看看她已是尽了本分；二来，翠纹的病来势汹汹，大有疫症之兆，我们自应早些禀报姑姑。还请姑姑早些回了总管公公，把翠纹送出去的好，免得拖累……”她被我的目光狠狠一瞪，终于还是把“大家”两个吞了回去。
　　我冷冷地说：“送出去？敢问碧云姑娘想把翠纹送到哪里去？”
　　秀玉脸色一白，眼里闪过一丝不忍，碧云却淡淡地说：“自然是送到养蜂夹道内的安乐堂静养，听天由命罢了。”
　　什么？难道海公公说的竟是真的？我如遭雷击，难道宫女的命就不是命？难道在这个时代，人命真的如此低贱？翠纹！难道竟然是我害了你吗？
　　茫然中，只听见兰姑姑清冷的声音：“翠纹的事，我自会安排，你们两个先下去吧。”
　　“哼，这起子势利小人！专会落井下石！”蕊珠望着她们远去的背影，啐了一口，这才面带忧色地望向兰姑姑：“姑姑，翠纹她……”
　　“姑姑！求你不要把翠纹送出去，我愿意继续和她同住，照顾她。”我立刻向兰姑姑跪下——罢了，为了翠纹，我心甘情愿跪这一跪。
　　“傻丫头！姑姑自然是会救翠纹的，你干嘛这样？你的脚还伤着呢，若伤厉害了，谁去照顾翠纹呢？”蕊珠嗔怪着，小心地扶起了我。
　　“都怪我。”我有些哽咽，“我原是来求姑姑请个大夫救救翠纹的，没想到，竟然是我害了她……”话还没说完，只觉嘴角一咸，用手一抹全是泪。
　　“傻孩子！哪里是你害了她？我方才说的压一压，也不过能缓上一、两天罢了！”兰姑姑走过来轻轻抚抚我的头，“真要是疫症，是必须送出宫去的，这是她的命！”兰姑姑的眼神突然变得晦暗而伤痛：“这，是咱们当宫女的宿命！”
　　不，不行。我不能让翠纹就这么被送走！我拭拭泪，告诫自己，要冷静，冷静，静才能生慧。碧云的话虽然可恶，但有一点说得很对，这次翠纹的病症来势汹汹，肯定有什么原因。要说这几日我与翠纹同吃同住，同进同出，要是被人传染，或是被人下毒，应该是我俩都得怪症才是？为什么偏偏只有她自己呢？
　　不，不对，我和她今晚就吃的不一样，她喝了鱼汤，我可没喝。可是，蕊珠也喝了鱼汤怎么安然无恙啊？而且翠纹身上的疙瘩貌似是喝鱼汤之前就有了的。还有什么被我疏忽了的线索？
　　“你在想什么呢？快喝口热茶吧压压惊吧！”蕊珠关切地望着我，递给我一杯茶。
　　“哦，好。”我有些心不在焉，接过了茶一口饮尽。嗯，刚跑了那么久，又出了一身汗，的确有点渴，便顺手拿起桌上的水壶再续一杯。嗯，我分明觉得翠纹身上的疙瘩似曾相识？究竟是在哪里见过呢？
　　“梵歆？梵歆！”
　　“呃？”我迷惘地抬起头，蕊珠正又好气又担心地看着我，“在想什么呢？看，茶水都洒了一身了！”
　　“茶？洒？……”
　　突然我脑中灵光一洒，“姑姑，我知道翠纹是生什么病了？不，她根本不是生病，她是中了毒！”
　　“中毒？”兰姑姑和蕊珠对视了一眼，脸上都露出了怀疑之色。我见她们不信，急了：“姑姑，蕊珠，你们忘了，前天她被生漆洒了一身，现在肯定是所中的毒发作了！”
　　“生漆是有毒。”蕊珠不解地问，“可是她当时立即就沐浴了，而且第二天也完全正常，没有丝毫的异样啊？”
　　“怎么不会？各人的体质不一样，生漆的毒可是有潜伏期的，有人会当场发作，有人会延后几天。翠纹昨晚身上就起了疙瘩，还叫我给她搽药，当时不严重，还以为是被虫子咬了。”
　　兰姑姑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梵歆说的有理，翠纹多半是中了生漆之毒。如若不是疫症便可暂且先留在这里将养些日子。但……”
　　兰姑姑突然蹙了蹙眉，我心里又咯登一下，怎么？难道还是不行吗？“梵歆，你可愿照顾翠纹？现在没有大夫确疹，要是翠纹不是中毒，而是得了疫症，那到时连你也会被……”
　　“姑姑，我愿意，我不怕。留下翠纹吧！”
　　“……好。”兰姑姑怔怔地望着我，眼神迷离，想是沉浸在回忆中，半晌才回答。“只是，你只怕要受些苦了。今晚你就跪在门口，没有我的吩咐，不许起来。”
　　“姑姑！”蕊珠叫了起来，“梵歆的脚上还有伤呢！”
　　“那你先给她包扎好，然后再扶她去跪。不然，明日怎么向海公公、刘公公交待啊？难道真要去挨板子不成？”是我看错了吗？姑姑的嘴角竟然有一丝玩味的笑。
　　“是，姑姑。”蕊珠这才笑吟吟地过来给我敷了药，哎，这丫头的手好重啊，痛得我呲牙裂嘴的。“得了吧，这点痛跟挨板子比起来算什么？说不定还比不上那记耳光呢！瞧，你的脸现在都还是肿的。等明日见了刘公公回完话，我再给你敷敷！”
　　“谢谢蕊珠姐姐，还是姐姐疼我！”
　　“啐，谁疼你了！”蕊珠点了一下我的额头。
　　“好了，蕊珠。今晚你先去照顾照顾翠纹吧。”
　　“是，姑姑，我马上去。”蕊珠脆生生地应了。我感激地望向她，竟然得到她回应的一笑，顿时我的心中一暖。
　　呵呵，蕊珠是不是就是传说中的“刀子嘴豆腐心”呢？望着她远去的背影，我心中想。
　　“梵歆，以后凡事莫要强出头。若真有事，先来找我商量商量。”
　　我一回头，兰姑姑正静静地注视着我，我第一次从她的眼眸里发现了温度和关切。
　　“是，姑姑。”
　　是夜，我长跪于门前，姑姑房间里的灯也亮了一夜。

作者有话说

　　据《清史稿》载：在羊房夹道(今名养蜂夹道)，有内安乐堂，“有掌司总其事者二三十人。凡宫人病老或有罪，先发此处，待年久方再发外之浣衣局也。”这就是说，宫人得了病或违反了宫规，要和有罪的人一样，发到这里，靠自己的生命力延续时日，或者等死。如果少数人偶被皇帝看中，地位略有改变，生得子女者尚能晋封，否则也只能幽闭深宫，了此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