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世梵花》梵漪

14、第十四章 无何奈何花落去（五）

　　夜风很凉，周围静寂得出奇，在现代生活了二十多年的我，从未想到一旦没有熟悉的电灯，夜空竟然会如此灰暗，往前是一片黑影，身后是黑影一片。
　　平生第一次在如此漆黑而寂寥的夜里孤身行走，我的心咚咚地跳个不停，手心里也渐渐地沁出汗来。翠纹曾告诉过我，宫里规定，宫女不得单人行动、也不得在宫中乱走，违规的宫女轻则罚跪、重则杖责。若是胆敢私自出宫，更是会直接被杖责至死。
　　今晚若是翠纹还清醒着，她是断然不会让我出门的。可是，正因为她已经处于昏迷中，我才必须出门——因为翠纹现在的状况太糟了，看起来连呼吸都非常困难，若不能及时就医，恐怕……那可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啊！我不由自主地捏了捏怀中的玉佩，今天可就指望你能给我带来点好运道了！
　　所幸，此时夜深人静，一路走来没被人发现。渐渐地，我已能透过走廊上的点点微光模糊地看到兰姑姑的居所，快到了，我不由得加快了步伐。
　　“是谁啊？这么没规矩，大半夜了还在外面乱晃！”一个冷冰冰的声音从斜刺里凭空响起，又尖又细，令人不寒而栗，吓得我差点儿把手里的灯笼都给扔了。
　　“还不快来给海公公请安？”另一个同样尖厉但略显稚嫩的声音响起。我转身一看，原来是那个想强抢我玉佩却被罚了一月俸银的死太监！
　　自从上次跟他有了龌龊，这个海公公就怀恨在心，大概他从来没这么丢过面子，之后撞见的两三次，听他的冷嘲热讽都成了我的家常便饭。在翠纹的再三告诫和劝解下，一般情况下我都忍气吞声，可要是觉得他实在太过份了，我也会强硬地回上一两句，常把他气得一佛升天，二佛出世的——可能他当管事太监当惯了，长期处于刘公公一人之下，众人皆上的地位，因此越发容不得我。只不过他碍于刘公公的情面，始终没动手罢了。
　　我心里不由暗暗叫苦：你说，这节骨眼上撞见谁不好？偏偏撞见了恨我入骨的他，真真应了那句话，不是冤家不聚头，我可得小心应付了。
　　我慢慢走过去，以标准的姿势向海公公福了福身子——没办法，入乡随俗，人在清宫飘，哪能不弯腰？
　　“宫女佟佳氏，给公公请安。”
　　“罢了，你起来吧。我可不敢受你的礼。”海公公阴阳怪气地应了一声，一双眼睛又开始在我身上上下扫射，“我说是哪个胆大包天的臭丫头，竟敢罔顾宫规，三更半夜地孤身乱走？原来竟然是佟佳姑娘啊。小李子，这违反宫规该如何处置啊？”
　　“这……”那个小李子显然也听说过我的大名，脸上露出了少许的为难，低低答道：“回公公的话，若是一般宫女重则驱逐出宫，轻则杖责二十，可是，可是刘……”
　　“留什么留呀？想替她求情留到明天再处置，好让人来为她求情？你可没那么大的面子。”海公公阴笑着看着我，冷冷地说：“今个儿既叫我撞上了，可不管什么这个姑娘那个姑娘的，一律重罚。小邓子，你还愣着干吗？还不快拖下去行刑？”
　　“且慢。”原本在一旁低眉敛目的我蹭地立起了身子，好嘛，原以为他会看在刘公公的面子上只是训斥几句，我只要装聋作哑，忍气吞声，这件事也就完了。可现在听他的口气，竟像是不会善罢干休了。我故意从怀中取出了玉佩，慢慢地托在了手上，“公公，不会忘了这块玉佩吧？我且谢谢刘公公和你当日的宽宏大度。”
　　但见海公公脸色果然一僵，哼，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这下你应该记起来，刘公公对我的态度了吧？
　　谁知，海公公的脸色一瞬又恢复了平静，不，似乎还多了一份幸灾乐祸的神情。再看看他的眼睛，像贪吃的黄鼠狼看见了美味的鸡似的，闪烁着兴奋和冷酷的光。我心一沉，知道这个死太监这次是铁了心要借题发挥治我的罪，只是不知，他怎么突然连刘公公的面子都不给了？难道？不好，难道是因为那个舒舒觉罗氏——皇十四子的侧福晋……
　　海公公冷冷地说：“哟，倒底是在宫里呆过的，犯了事的人，也敢这么大声？”
　　我竭力压制住内心的惊涛骇浪，故作镇定地笑了笑：“不敢，诚如公公所言，这次的确是我违反宫规在前，不过，公公，事出有因，烦请公公好歹给我个……”
　　“闭嘴！”海公公轻蔑地看了我一眼，疾言厉色地说：“本公公今晚负责巡夜，忙得很，可没时间，也没这个耐性听你在这里啰嗦！小李子，你还在磨蹭什么？”
　　“喳！”两个小太监畏畏缩缩地走了过来，一脸的为难：“公公有令，我们二人只是依命行事，还请姑娘……”说着就要伸手拉我。
　　我冷冷地看了他们一眼，晃了晃手中的玉佩，他们的手立刻尴尬地停在了半空中，伸也不是，缩也不是。海公公的眼光一扫过来，他们脸色又是一变，迟疑着又要动手来抓我。
　　哼哼，我就知道，来者不善，善者不来。看来，今个儿的罚，我是想认也得认，不认也得认，容不得我反驳。我索性直接越过他们，把出门前为了应急而塞进怀里的那个小首饰盒拿出来递向海公公，一字一顿地说：“既然海公公事务如此繁忙，人微力薄的我也不多说了，甘愿受罚。”
　　海公公并不接，只是冲着我手上的盒子冷哼了一声：“既是甘愿受罚，何须如此费心多礼呢？”他故意把“多礼”这两个字咬得很重，“我的眼皮子虽浅，却还不差这些。若你是想求免今日的皮肉之苦，我劝你还是别妄想了，二十大板一个板子都不会少。”
　　“公公，一人做事一人当，我并非想求你高抬贵手。我只想求公公派人给兰姑姑带句话，就说跟我同屋的翠纹重病在身，还请姑姑派人探视，再无其它。若是公公允了，我即刻前去受罚。”
　　“哼哼，你倒是讲几分义气。可惜自己都是砧板上的肉了，还在替他人担忧。”
　　我听他的口气稍有和缓，一时顾不上担心自己即将挨打，急急问道：“那公公可是允了？”说着把自己手中的首饰盒再递上去，心里暗暗祈求：允了吧，允了翠纹可就有救了。
　　“我何时允了？”海公公阴阴一笑，把我递过去的首饰盒掀翻在地，耳环和碎银子洒了一地，“你自去受你的罚，翠纹有疾在身，明日当不了值自会有人去催。若是病重了，本公公很乐意派人把她送到养蜂夹道里的安乐堂去，就不劳你费心了。”
　　养蜂夹道？不就是传说中皇十三子曾被圈禁的地方吗？连尊贵如皇子的他在那里都吃尽苦楚、身染腿疾，那奄奄一息的翠纹被送到那里岂不是只有白白等死？我的心里蓦地一寒：这个死太监，你仗着十四侧福晋的势来对我下黑手也就算了，怎么连翠纹你也不放过？你这狗东西的心也太狠了吧？不行，此路不通，我得另想办法。
　　“既是如此，请两位小公公带路，我这就去受罚。”我也不再多求这个海公公，只怕自己脾气一时上来会忍不住动手揍他。现在可不是惹事的时候，救人要紧。
　　“哼，小邓子，听见没？佟佳姑娘自己都等不及要受罚了。你和小李子还不快去？”海公公慢慢地说道，眼里闪过一抹快意，边说边朝小邓子撇了撇嘴。看来，这个小邓子可能是海公公的心腹。
　　“喳。”两个小太监齐齐应了，就想过来押我。
　　我冷然道：“我自己有脚，会走，不需人家押我。”说着，便朝前走去。小邓子他们俩赶快跟上，小邓子在前带路，小李子紧紧地坠在我身后，一行三人默默地向东面走去。
　　眼看着海公公的身影远了，我们三人离兰姑姑的住所也渐行渐远，我有些着急，低低呻吟了一声，便蹲在了地上，“唉哟，我的脚崴了。”
　　小邓子收住了脚步，满脸不耐烦，“偏你事多，还是让小李子来扶……”还没等他把话说完，我猛地把手中刚抓起的沙石用力砸向他的眼睛，他痛得倒在了地上，又一把推开呆头呆脑走向前来伸手欲扶我的小李子，然后用尽全身力气箭也似地冲向兰姑姑的住所，边跑边大叫：“姑姑，救命！姑姑，救救翠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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