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世梵花》梵漪

12、第十二章 无可奈何花落去（三）

　　我正在努力与《女诫》奋战时，蕊珠提着食盒回来了。
　　她进门见了我明显一怔，然后两个冷冷的白眼就甩了过来。切，我假装没看见，继续完成我的抄写大业。
　　唉，才抄完七遍，正在向第八遍奋进。日已当午，肚子早饿得不行了，这会儿闻到了食物的香味，更是饥肠辘辘。
　　我抬头偷觑兰姑姑，她正在一本类似帐簿的东西上写写画画，估计正在准备过几天十五的例祭，再看看蕊珠，她已经轻轻放下食盒，悄然走到兰姑姑的身后，恭敬地等候着。我撇撇嘴：哼，对兰姑姑你就必恭必敬，对我你就那么不可一世，外加冷眼白眼，虚伪！
　　哎，我干嘛跟一个十六七岁的小丫头计较！真是的，自从穿到这具虚龄十三，实则十二岁的小姑娘身上，连我的思想也变得幼稚起来，像是回到了初中的时候，血液里时时涌动着个性与自我，不冷静，易冲动。
　　正在胡思乱想之际，忽然觉察到有两道冷冷的视线——又是蕊珠，她的嘴角掀起了一个讥讽的弧度，我无奈地翻翻白眼：不就是第一天见兰姑姑时没行大礼吗？怎么就把蕊珠你得罪得这么厉害呢？郁闷中，我埋头继续泼墨挥毫，草草写完第八遍，就搁下笔，假装整理写完的纸，趁机让我酸疼的胳膊和手指休息休息。
　　大约又过了十分钟，兰姑姑抬起头来：“唔，蕊珠回来了？现在什么时辰了？”
　　“嗯，姑姑，现在已经未时了。”
　　“都这么晚了，蕊珠，今儿的东西准备得怎么样了？”
　　“回姑姑的话，今儿一切都顺利，该备的器皿全准备好了，连替用的都一并准备了，怕姑姑不放心，我又一一查验过了，这才去取的食盒。”
　　兰姑姑微微一笑：“知道你是个伶俐的。你办事，我放心。”蕊珠也报以甜甜的笑——这妮子明明笑起来那么甜美，却老在我面前板着脸。
　　蕊珠把食盒提到了桌子上，顿了一下方说：“姑姑，方才我去值房时，李嬷嬷说你吩咐了，以后佟佳姑娘都要和你一块儿用饭，便叫我把她的也一并拿过来了。”说完，又瞪了我一眼，好像我给她添了天大的麻烦似的。我把脸一侧，假装没看到。
　　“是我吩咐的。佟佳姑娘，以后你就和我一处用饭吧。”
　　“是。”我低头应道，心里一片烦恼：哎，吃饭除了要吃饱，吃好，还要讲究心情的。天天对着一个冷冰冰的姑姑，对着一个时时拿白眼瞪你的宫女，我能吃得下吗？
　　“姑姑，趁热赶紧用吧。”
　　“不急。”兰姑姑把头转向我，“今儿的十遍可抄完了？”
　　“呃？抄……没抄完，刚抄了八遍。”我讷讷地说，心里却恨不得大吼大叫：八遍啊！八遍，一遍就是两千来个字，八遍就是一万多个字，这可是全用毛笔写的啊！我容易吗我？
　　兰姑姑蹙了蹙眉，我心里更不痛快了：怎么着？不满意是不是？要变着法子来罚我了？是不是抄不完就不准吃饭？还是得额外罚抄？
　　“你先把已抄完的给我看看。”
　　“是。”我迅速地把刚整理过的一叠抄完的纸递给了她。她接了过去，细细地看着，良久才说：“字还好，速度也挺快的。原以为你上午最多抄五、六遍。未完的两遍等吃完饭再补吧。”
　　我一愣：就这么让我过关了？意料中的刁难与惩罚一下都没有。我还以为她会……没想到啊，没想到。
　　“我说那位佟佳姑娘，你还愣在那儿干嘛？难不成你预备不吃饭了？”我抬头一看，蕊珠正一脸不耐烦地看着我，一边手脚麻利地从食盒中取出饭菜。我哼了一声，故意待在原地不动，等兰姑姑轻轻把那叠纸放好，才尾随她来到了桌前。
　　这顿饭吃得好不辛苦，第一，菜不合我的胃口，除了一个豆角肉丁，全是素菜，敢情在喂兔子呢？第二，有一个人一直在用眼角余光刺我，哼，懒得理你，小鬼！
　　我加快速度，吃完了立即放下碗筷，对兰姑姑福了福身子，“姑姑慢用，我先回房把上午的字补上，待会儿申时再过来向姑姑学习女红。”
　　兰姑姑点点头：“嗯。你去吧。”
　　我故意冲蕊珠笑了笑，这才施施然转身，回房去也。
　　刚进门，就看见翠纹一脸愁容地坐在桌前发呆。
　　“姐姐，你怎么了？”
　　“哦，是妹妹回来了。吃过饭了吧？”
　　“嗯，在兰姑姑房里吃了。你呢？在想什么烦心事呢？”
　　翠纹苦着脸：“我也吃过了。你看，我这脸上的疙瘩还没好，这手上又起了一串。”
　　“什么？快让我看看。”我拉过她的手一看，好家伙，只见她的手指、胳膊上果真起了一串小疙瘩，竟像湿疹一样。“你可是碰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又或是吃了什么不该吃的？”
　　翠纹想了想，摇摇头：“没有啊？碰的物件，吃的东西都和平日里一样。肯定是被虫子咬了，今早我向姑姑要了药膏，你替我搽搽。”
　　我接过药膏，细细替她抹上，这疙瘩我怎么好像在哪儿见过似的？但一时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好妹妹，别担心，既搽了药，过两天也就好了。听秀玉说，今晚有鱼吃。”
　　“鱼？”我的眼前立刻幻化出了热气腾腾的酸菜鱼、麻辣鲜香的水煮鱼、酸甜可口的家常豆瓣鱼……呜呜呜，好想念妈妈的手艺，好想念四川的美食。
　　翠纹一愣：“怎么，你不喜欢吃鱼？瞧你一脸的不高兴。”
　　“不是。”我闷闷地说，“这些日子我的日课是抄佛经，必须斋戒。今儿的鱼，我是彻底没份了。”
　　“哦，那你要抄几日？十日？半月？”翠纹笑着问。
　　“四十九天。”我郁闷得想哭，天哪，叫我这个无肉不欢的人斋戒四十九天比挨板子还难受啊！
　　“……呃，看来你是有段日子不能近荤腥了。”翠纹同情地看着我。“姑姑平日里也吃得清淡，份例里的肉全匀给我们了。她连蛋也吃得极少，一月里也就吃两三次，肉啊鱼啊只有逢年过节才动两筷子。”
　　“那是她信佛嘛，我今天发现她的屋里就佛经最多。”我气鼓鼓地嘟起嘴，心里却在暗暗埋怨：好你个兰姑姑，自己信佛也就罢了，干嘛还要带累我？我可不想当尼姑，我要吃鱼，我想吃肉！
　　翠纹叹了口气，幽幽地望着我：“梵歆，你可知道，我们这些宫女的份例里只有少得可怜的肉，鱼啊蛋啊那是想也别想的。上次你病中的蛋羹全是姑姑从自己的份例中出的。这次的鱼，也是姑姑从自己的份例中出的，她让厨房熬了鱼汤，让大家都尝尝，其他处的宫女，根本吃不上，也不敢吃！”
　　我晕，不就吃个鱼，有这么难吗？
　　许是看出了我眼中的怀疑，翠纹急急地说：“梵歆，你也在宫里待过，怎么没听管事姑姑提过？宫女是不能吃鱼虾、蒜韭的，就怕身上带腥味，会让主子不快。若是近前当值时，连饭都只能吃个八分饱，就怕在主子面前打嗝，若是冲撞了主子，不但自己要受罚，还会连累到别人。”
　　我沉默了。什么叫做封建社会？什么叫做皇权至上？我今天算是有了深刻的再认识。
　　我再一次无比怀念我的20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