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第十一章 无可奈何花落去（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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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置身在一条河流中，整个人为一个大大暖暖的气泡所包裹，正随波逐流，只觉温暖，并不惊惧，像是回到了母亲温暖的子宫中。意识很清醒，身体不能动弹，只能若隐若现地看见一个个晶莹透亮的气泡在身边明明灭灭地闪烁，好似萤虫点点，近在眼前，触手可及；又似天上繁星，远在天边，无从寻觅。世界静寂，时间凝滞，只微觉身边的水波在轻轻地荡漾。
倏地，所有的气泡光芒大炽，亮得人不敢直视，接着一道白光拔地而起，如闪电般照亮苍穹，然后化身为亿万个异彩闪烁的小点，瑰丽无比，仿佛一场盛世烟火，却又迅速重归黑暗，快得让人疑心这只是一场幻觉。
渐渐地，黑暗中有了一丝光晕，朦胧而柔和，渐渐地光晕增大，然后出现了断断续续的画面，让我竟有一种看电影的感觉——据说人的一生，都可以被改编成一场电影，生活中的悲欢离合也好、个人的喜怒哀乐也罢，都能成为一个个可以被导演任意剪辑的镜头——原来人的漫漫一生，浓缩后只不过是一场短则几十分钟，长不超过几个小时的电影。只是有的像一部冗长的纪录片，平凡琐碎，让人昏昏欲睡；有的，像一部跌宕起伏的故事剧，惊心动魄，让人欲罢不能。
是的，现在的我，不知身在何处，不知今夕何夕，一个人孤单地立在空旷的天地间静静地看着一部立体全息的四D电影，而且是怀旧片。展现在我面前的是一组组混乱的影像，刚刚开始模糊不清、杂乱无章，N多场景，N多人物，N多声音纷至沓来，让我应接不暇，只觉得头昏眼花，无所适从。
正在头疼欲裂时，一抹纤细柔弱的身影同时出现在了这N个场景中，画面立即静止，立即倒带，然后清晰，然后有序……我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部电影的导演也好，主人公也好，都是她——以前的佟佳梵歆，那个出生在康熙二十九年十月的佟佳梵歆。原来，这些都是她曾经的过往，铭刻的记忆。而我，正透过这些镜头，躲在远处看着她昔日的生活。
最初的画面，很是模糊不清，像沉默的黑白山水画，只有寥寥的几笔，故事情节是一些琐碎、重复的生活片段：儿时的呀呀学步，与同伴的追逐嬉戏，在父亲的指导下习字学文，在妈妈的陪伴下练习女红，生活简单而纯净，平凡而温馨，可是因为隔了太久的岁月，逝去的已逝去，看着这样的画面，看着这样平凡、快乐、简单的生活，竟让人情不自禁地有了一抹淡淡的伤悲和茫然——也许只有经历了有家归不得的我，背迫流落他乡的我，才会在那些残缺的光影斑驳中品味出苦涩中的淡淡馨香。
然后，场景开始变幻，镜头开始推移，那个女孩仿佛一夕长大，转眼就如含苞的白荷一般亭亭玉立了。她和身边的几个年龄相当的女孩子正随着热闹的人群缓缓慢步，在一条极其热闹，极其繁华的大街上前行。她的脸上洋溢着春春与快乐。
突然，她快走几步，惊喜地从路边的花摊上捧起一盆娇艳欲滴的水仙，那嘴畔迅速绽开的一朵盈盈的微笑，是那样单纯，那样明媚，像四处飞溅的水花一样沁人心脾。
然后恶俗上演，有恶少调戏，然后有经典桥段，有英雄救美——这个英雄不是别人，正是康熙皇帝的皇十四子，胤祯同学。
他笑着捧起了那盆奇迹般在混乱中幸存下来的水仙，轻轻凑到鼻前嗅嗅——她顿时脸红，就在刚才，她也做过同样的动作。那个画面就这样被定格，一边是笑得月朗风清、大大咧咧的他，一边是娇羞得满脸通红，羞怯低头的她……
尽管眼前的是诗情画意的画面，但我的心里突然涌出了一波又一波无法抑止的忧伤和惆怅：如果人生只若初见，如果没有恰好路过看到这一幕的那个正白旗佐领，以后这两个人是不是就会从此陌路？会不会这才是一个更好的结局？虽会惆怅若失，虽会辗转反侧，可是，终会化为岁月烟尘中一抹暖色的回忆。
可惜，镜头还在推进，场景又是一转，她一身宫女的装束，低眉淡目，像一株淹没在百花丛中的小花儿似的毫不起眼，循规蹈矩地过着平静的生活。直到那天，她和另一个小宫女替姑姑去浣衣局取衣，竟然在宫中撞见了当初的那个恶少——难怪他会如此嚣张竟然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动手调戏一个旗女，原来他竟是宗室子弟，吓得她一路后退，直到退到一个温暖的怀抱里——皇十四子他又笑了，第二次救她于水火尴尬之际。他当着那个恶少的面前，从身上解了一块玉佩递给了面红耳赤的她，潇洒地扬长而去。她不由怔怔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心里突然了悟了当初要入宫时那份忐忑不安中为何会夹杂着一份惊喜……
第二月，她便到了永和宫，只有看到他时，眼里才会因淡淡的欣喜而露出暖暖的亮色，可是就连这样的时候也很少，他要去书房进学，他要随扈出巡，他要上朝听政，他娶了侧福晋……只有在他到永和宫晨昏定省时，她才能远远地看他一眼，通常只有一个远远的背影……
曾经甜蜜的记忆片断很快被阴影深深笼罩，他的侧福晋舒舒觉罗氏，员外郎明德之女，一个美丽聪颖，精明能干的女子，所以她这个小宫女的异样在她这个主子的眼里无所遁形……
正午，骄阳，深夜，寒风，不知交替了几次，等她醒来，已经被送出了宫。陌生的环境，陌生的人群，她唯有沉默，心情的抑郁让病情反复加剧，终于，她又病倒了，高烧不退……
“尘缘已尽，我去也……”最后的最后，是她含泪的微笑在空中定格，我忙伸出手挽留，可惜只是徒劳，然后，没有然后了……所有的画面都消失了，如同童话中消失在泡沫中的人鱼公主，再无踪迹……
梵歆，这可是你临终前的执念？当你依依不舍行将离去时，心中仍有一段割舍不下的旧梦？所以，你才会拉我踏月入梦？只可惜，我心心念念的是另一个时空，另一段因缘，所以这段记忆注定会被掩埋，因为它永远只会是一份对过去的缅怀，没有将来。宫女与阿哥，是童话中的灰姑娘与王子，是现实生活中的天方夜谭。我无法弥补你曾有的遗憾，更无力更改故事的结局……
醒来时，月华如水，一灯如豆，心中油然而生孤寂之感，所谓“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不过如此吧。
再一看，翠纹的床铺上空荡荡的，她的人却近在咫尺，正趴在我身前。只见她双目紧闭，鼻翼微微翕动，睡得正熟。
我轻轻起身下床，本想扶她上床，又怕把她吵醒，便小心翼翼地为她披上了件外衣，这才来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习习，月明星稀，“君不见，月如水。共君此夜须沉醉，且由他，蛾眉谣诼，古今同忌。身世悠悠何足问？冷笑置之而已！寻思起，从头翻悔。一日心期千劫在，后生缘，恐结在他生里。然诺重，君须记。梵歆，此生已尽，如果真的有来生，愿你幸福、快乐！一路走好！”
“大半夜的，不好好休息，又在吟什么诗啊词的？”翠纹轻轻将外衣搭在了我的肩膀上，“已经入秋了，怎么只着中衣便站在风口上，连自个儿的身体也不知爱惜。”
“姐姐，吵醒你了？”我有些歉意地笑笑。
“不管你的事，是我自己醒了。”翠纹皱着眉揉了揉肩，却关切地望着我：“原以为你是昏了，真真叫人担心死了。后来扶你上床歇息，发现你鼻息均匀，脸色也还算红润，竟像是睡过去似的，这才没去惊动兰姑姑。现在你可觉好些了？”
“嗯，好多了，劳姐姐费心了。”我拉着她的手，微微一笑，“姐姐，今儿我见到了额娘。”
“是吗？”翠纹也面露笑容，“虽说宫里允许我们这些宫女的家属一月一次进宫探亲的，可惜我们才进宫不久，还轮不上我们。这不，一晃大半年都过去了……”说着说着，她的声音渐低，我知道她是想家人了。
“姐姐，你今儿下午在收拾东西……”我指了指她床脚前的一个大大的包袱，“兰姑姑要把你调走了？”
翠纹“扑哧”一笑，“看你想到哪儿去了？这是兰姑姑让人送来换季的衣裳，一共四套，底衣、衬衣、外衣、背心，全齐了。我先打开看了看，仍是紫褐色，觉得有些老气，寻思着在领口和袖口绣些什么花样儿，你就回来了。”
“哦，是这样。”望着她笑意盈盈的脸，我的心情一下子开朗起来，原来不是要把翠纹调走啊，天知道，这几天我已经习惯了她的陪伴，习惯了她给予我的关爱和呵护。
“咦，姐姐，你的脸上怎么多了些小红点儿？”我指着她左下颌问。“唔，不知道，许是被虫子咬了，觉得好痒啊。”翠纹搔了搔，更红了。
“有没有药膏什么的，搽一搽。”
“嗯，明个儿我去问问兰姑姑。”说着，她看了看一旁的漏刻，现在才子时，赶紧再睡睡吧。”说完把我拉回了床上，直到看着我乖乖睡下了，才躺到了自己的床上。
第二天，又是睡眼朦胧地被翠纹叫醒，匆匆吃了早饭，便到兰姑姑处点卯。
兰姑姑仍是一脸淡漠，并没有因刘公公和林嬷嬷的态度对我有任何的改变，“翠纹，从今天起，你还是和秀玉她们一班在皇乾殿当值，佟佳姑娘就留在我这里学习日课，练练女红吧。”
“是，姑姑。”翠纹应了，脸上却有一丝担心。
我冲她笑笑，知道这肯定是林嬷嬷昨天走前给兰姑姑说好的。
待安排完各处的值守后，兰姑姑望向已经站了好一会儿的我，淡淡地说：“昨日林嬷嬷应告诉过你，从今日起，你要抄四十九日的佛经。佛语有云：一切世间誓愿，及出世间誓愿，无有能胜菩提心。今儿个先抄《摩诃般若波罗蜜多心经》，定定你的心吧。”
说完双手郑重地递给我一本只有薄薄几页的小册子。我一翻看，全册也就十页，每页也就二、三十个字，全经不会超过三百个字的，虽然我的毛笔字写得慢，但一分钟写上五个字总没问题吧？一个小时应该能够搞定。刚听兰姑姑说要我抄佛经，我还以为她是要变着法儿罚我，要知道有些佛经长达N卷，我得抄多长时间啊？害我白担心了一回。
“敢问姑姑要抄几遍？”我有些紧张地问，虽然字数不多，但若要我抄上十遍八遍的，那也遭罪啊？
兰姑姑若有所思地望了我一眼：“抄经书贵在心诚，你今日只需一字不错地抄一篇，今儿的日课就算合格了。”
呵呵，这下我彻底放心了，便喜孜孜地捧着经书坐到了书桌前，磨墨，铺纸，正要提笔，兰姑姑疾道：“慢！”
我慢慢放下笔，不由皱了眉，就知道这个兰姑姑不会那么轻易地放过我。“姑姑有何吩咐？”
“你以前没有抄过佛经？”
“……的确，未曾。”我有些心虚地答道。以前的梵歆我不知道，但我这个佟欣可真没抄过。
兰姑姑叹了口气：“礼佛抄经，贵在恭敬。凡抄佛经前，信男信女必要先沐浴、斋戒、漱口、净手、清洁书案。”
我一听傻眼了，沐浴、漱口、净手、清洁书案这些都不难，可这“斋戒”二字，难道要我在抄佛经的十天中都不能吃肉？我可是个食肉动物，无肉不欢啊！
“看来，你并未做好抄佛经的准备，既这样，今天先抄十遍《女诫》吧。”
“兰姑姑，我……”我皱着眉，苦着脸，想向她求求情，可一见她那淡漠的神色立即住了口，得了吧，幸好她说的是十遍，不是一百遍，若是皇四子同学发话，估计就得抄一百遍了。
抄吧，抄吧，我运笔如飞，把满腔的怒火发泄在了笔端，不一会儿米黄的纸上便出现了几排龙飞凤舞、张牙舞爪的字。若是再过一会儿的话，估摸着我自己也认不出来。
“忘了告诉你，这些日课到时是要送到四福晋处的。”兰姑姑冷冷地看了我一眼。
晕！我就知道，皇四子同学不是好惹的！悻悻地揉了刚才的无用之功，深深地唉了一口气，开始一笔一画地写起来：“鄙人愚暗，受性不敏，蒙先君之余宠，赖母师之典训。年十有四，执箕帚……”
呜呜呜，我不是班昭，我才十三，错，我不是佟佳梵歆，我是学过自由、平等、人权的中国公民，我不想抄这个残害中国妇女的封建思想残余……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十一章 无可奈何花落去（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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