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第十章 无可奈何花落去（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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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小顺子不时偷觑着我，我故作不知，从容前行。每逢大事有静气，这是母亲从小给我的教育，说什么我也不会在他这个十七八岁的小太监面前破功。
约摸走了十来分钟，来到了一处值房，外面有个小太监正必恭必敬地站着，一见我们，便扯着嗓子喊道：“佟佳姑娘到！”
一个略略尖细的声音传来：“唔，请进来吧。”
小顺子笑着为我打起了门帘，说：“佟佳姑娘，您自个儿进去吧，我在外面候着。”
“唔。”我点点头，跨了进去。
只见厅内的上首端坐了一个中年太监，一双眼睛精光四射，正灼灼地盯着我，想必就是小顺子口中的刘公公。他的左手边坐了一位面生而富态的中年嬷嬷，还有一个神情恍惚，衣着朴素的旗装中年妇女，一见我进来了，两个人的目光都粘在了我的身上，一个若有所思，一个喜出望外，让我觉得好生诧异。倒是坐在右侧下首的兰姑姑，神情淡漠，像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局外人。
我福了福身子：“永和宫宫女佟佳氏给刘公公请安。”
刘公公道：“免了。”待我立起身来，他笑着对那个中年嬷嬷说：“林嬷嬷，人，我可是给你传来了，这下你满意了吧？”
林嬷嬷笑着说：“瞧公公说的，我还要多谢你肯给我这几分薄面。你只管放心去，我们不过跟她说会子闲话就回了，不会坏了规矩的。”
“看来林嬷嬷是嫌我在这儿碍着你们说私房话了？”
“真真这个刘公公，明明是自己事多人忙，还非得说人家嫌他，难道这里有人撵你不成？你若真有时间，又不嫌女人家家长里短地烦，且坐在这里，休再提要走的话儿。”
“别别别。”刘公公连连摆手，“今天果真事多，我自请先行一步，改天得了闲我来作东，就不知道你和我那老哥哥肯不肯赏光了。”
“那就一言为定，找个时间聚一聚。我们那口子也是大半年没见到你这个同乡了。不过，说好了得由我来作东。要不，我可是不依的。”
刘公公笑着颔首：“行，行。小顺子，小安子，你们就在外头好好侍候着，添茶倒水的，可别疏忽了。”
“喳。”
刘公公这才缓步走了出去，正要走到门口时，突然回过头来说：“兰丫头，眼看快到月中的献祭，你也去忙你的吧。林嬷嬷也是宫中的老人了，又在四福晋身边呆了那么久，你放一百二十个心吧。”
“是。”兰姑姑立即起身向林嬷嬷告别，林嬷嬷亲热地拉着她的手，一路送了出去。
屋里就剩下两个人了，一个我，一个她。
那个中年妇女急步奔来，轻轻握住我的手，眼里满是星星点点的泪光：“囡囡！”
我怔怔地看着她，有多久没有听人这么叫我了？一股奇异的感觉浮上心间，一瞬间，眼前的这个身影竟然和记忆中的妈妈有些重叠了。
“天可怜见的，多亏菩萨保佑，额娘今儿可算见着你了。”她紧紧地拉着我的手，眼里的泪珠儿成串地落了下来。
额娘？这便是梵歆的额娘吗？抑或应该是说“我”的额娘？正在恍惚中，已被她拥入怀中。她的拥抱是如此舒服，淡香微闻，宁馨温暖，让我不觉沉醉在这种久违的亲昵中。
“呃……额，额娘！”原谅我的脆弱，原谅我的自私，原谅我利用了这个身体主人的身份，梵歆，让我替你好好抱抱久未见面的妈妈吧！我迟疑着伸出微微颤抖的手，环住了眼前这个额娘的腰，好熟悉的感觉，一时之间竟觉得我回到了2011年10月3日的那个早上。“妈！我好想你！”我在心里轻轻地呼唤。
“囡囡。”像是感应到了我心中的呼唤，眼前的额娘竟轻轻又叫了我一声，于是，我的眼泪也掉下来了。
“哟，怎么我才出去一会子功夫，这里就水漫金山啦！”林嬷嬷笑着打趣道。
额娘的脸一红，“嬷嬷，可别笑话我。我们娘俩这都大半年没见过面了，所以才……”说着轻轻放开我，拉我一起紧挨着坐下，一面细细地打量我。“快让额娘好好看看你！”
林嬷嬷笑着说：“我说啊，一柱香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短，你呀别只顾着哭，更别只顾看，好好说说话吧！”说着，她也坐到我的身侧，拉起我的另一只手，“听我们福晋说，你原是个有福的，要不怎么刚进宫三个月就能到德主子那里？可惜身子弱了些，大病了一场，这才被主子送出宫来将养。昨儿要不是听四爷身边的高福说漏了嘴，还不知你竟来了这里。”
她的语速比刚才慢多了，几乎是几字一顿，着实耐人寻味。她的脸上也像刚才那样带着笑，可是眼里却看不出有丝毫的笑意。我心中当即了然，这哪里是四福晋派来的？分明是皇四子同学借自家大老婆的名义派来的。
“是啊，刚听这里的管事姑姑说，你到了这里病情又反复过，前几日竟昏迷了两整天，初七那日黄昏才醒来。瞧瞧，竟足足瘦了一圈儿。”说着，她的眼圈又红了。
我笑了笑：“哪瘦得那么快？分明是我长高了。”心里却不是不感动的：这个额娘倒是真心实意地担心着女儿的身体，可不像那个嬷嬷，分明另有目的。
“瞧你，才说了几句话，这就又哭上了？”林嬷嬷微微皱了皱眉，“见一面可不容易，今儿可要把该说的说全了，不然等下一次见面，还不定等到哪年哪月呢？还是让我先来跟姑娘说几句吧。”
额娘一听，赶紧掏出手绢拭了泪。
林嬷嬷沉吟了一下，先递给我一块用手绢包得密密实实、方方正正的一块儿物件，我隐约猜到了是什么，默默地接过打开，果然，是那块上面只系了半截红线的玉佩。
“敢问姑娘，这块玉昨日可是在你身上？”
“正是。”
“姑娘，可知这玉佩的来历？”
“不知，只是侥幸蒙一位贵人所赐，并不知其来历。”
“哦，这可是我们四爷送给十四爷十五岁束发之仪。十四爷既给了你，想也是有原因的。”
十四爷？雍正大大一母同胞的亲兄弟？隐隐约约记得若琳跟我提过，这两个兄弟相差了十岁，甚是不睦，难怪十四竟然能把这块兄长所赐的玉给我这个小宫女。我当下把手中的玉递还给林嬷嬷：“嬷嬷，既如此，还烦请把这块玉带给四爷，还望您在四爷面前替我多多美言几句，望四爷宽恕奴才以前不知之罪。”
林嬷嬷哪里肯接，只似笑非笑地看着我：“我们爷既是给了十四爷，那十四爷便是玉的主人，再不与我们爷相干。如今十四爷既作主给了你，还请你自个儿保管好，再不要随随便便丢了，免得有人多心。”
我这才把玉收了，又毕恭毕敬地向林嬷嬷福了福身子：“谢谢嬷嬷。也烦请嬷嬷替我谢谢四爷。”
林嬷嬷：“我哪机会替你带这话儿？罢了，我且向福晋说说，找个机会禀了你这番心意也就行了。”
“那我先谢谢福晋，也谢过嬷嬷。”
“可别忙着谢，我们福晋说了，既是永和宫里的宫女，便应牢守宫规，可别行差踏错才好。如今你还在病中，也不需当值点卯，好好在房里将养才是。今儿特遣我给你带来了女《四书》，每天抄上一抄，务必烂熟于心才是。刚我已经跟你们管事姑姑说了，以后每日寅时去她屋里学日课，下午就好好练练女红吧。”
晕！这不是变相地圈禁了我吗？还美其名曰将养身体，其实就是“罚抄”+“罚禁闭”嘛！这个雍正大大可真不是省油的灯！
我心不甘情不愿地应了声“是，一定谨遵福晋的吩咐。”
林嬷嬷这才露出了一丝笑容：“我这些话也不过是白嘱咐你罢了！姑娘是德主子宫里的，自然是个晓事的。”
说罢，望向眼巴巴站在一旁却不敢插话的额娘：“咱们也来了一会子了，也是时候该走了。我先去更衣，你略坐坐等我一等。”额娘顿时喜上眉梢，一叠声地应了。
等林嬷嬷的身影彻底消失了，额娘才拉住我的手，低低地说，“囡囡，昨儿不知是什么缘故，林嬷嬷居然找到了我们家，说她是四福晋身旁的嬷嬷，问我想不想见你。我一时没多想，就应了。她还拿出一块玉佩——就是刚才那块，让我认认是不是家里的东西。你也知道，你阿玛只不过是国子监中的一名小小的学正，官不过九品，哪来的这么贵重的玉佩？今儿才知道竟是十四爷赐给你的。”
说着，她叹了一口气，“命啊，都是命啊！若不是……若不是当初你偶被十四爷所救，又正巧被我们正白旗负责一年一选的佐领大人给看见了……本来我们一家三口还可以多团聚一年的，可是……”说着，眼泪又潸然而下。
原来是这样，难怪刘公公见到这块玉竟然会如此向我示好，他恐怕心中已经认定了这块玉不是德妃娘娘，就是皇四子或皇十四子同学赐给我的吧。不过，他也猜了个八九不离十。想不到在梵歆的身上还有这样一段过往，这对我究竟是利是弊？现在还真不好说。唯一能肯定的就是，现在的我已经一不小心把未来的雍正大大给得罪了，以他睚眦必报的个性来说，我没挨板子就已经算顶顶幸运了，至于被罚抄被罚禁闭这些统统都是小事一桩了。
我一边阿Q式地安慰自己，一边也轻声安慰着“自已的额娘”：“额娘快别哭了，仔细伤了身子。今天难得见面，原该高兴才是。”
额娘一听，强笑了笑：“可不是。你病才好些，可不要哭了。”
“哟，这半晌了，知心话还没说完啊？可惜时候不早了，有什么话等过些日子再来吧。”林嬷嬷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正站在门外，“咱们还是快些走了吧，可别坏了规矩。”说着，有意无意地又扫了我一眼。
“嬷嬷说得是，那，那我们就走吧。”额娘缓缓松了我的手，“囡囡，凡事往开里想，可别糟蹋自个儿的身体。额娘会等你的，会一直等你的！”
她的话，犹在耳际，人却已被林嬷嬷拉着走远了。我怔怔地望着她离去的地方，心里晦涩难挡：是多久以前了？也有一个人这样看着我，深情地对我说：“佟欣，妈妈的好囡囡……”“妈希望你有什么不开心的时候，永远记得这个世界上有个人愿意陪你，等你。”
妈妈，如今你还等着我吗？还会一直一直等下去吗？会不会已经等得累了，等得乏了，等得绝望了？
不知是怎么走回屋的，看见翠纹正在收拾东西，心里更是一酸，连她也要离开我了吗？
“姐姐……”我轻轻地喊出这两个字，就再也说不下去了，只觉得全身冰冷，仿佛掉进了数九寒冬的冰天雪地里。
“梵歆，回来了？你这是去见了谁啊？怎么一脸失魂落魄的样子？被人欺负了？”
呵呵，岂止是失魂落魄这么简单？原来的梵歆恐怕已经魂飞魄散了吧？此刻，这副躯体里的不过是一抹来自三百年后的幽魂罢了。
“梵歆……”翠纹似乎在急切地喊着什么，我却一个字都听不清，只觉得她原本清秀的脸开始在我眼前扭曲。呵呵，是幻觉吗？
身上的原本清凉的佛珠居然开始发热，很快便烫得惊人，一阵熟悉的晕眩感迅速地向我袭来。呵呵，原来《大话西游》里的至尊宝同学没有说错，晕啊晕啊的，就晕习惯了。
所以，我再次华丽丽地晕了。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十章 无可奈何花落去（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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