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七阁沐夜云》薛子云

3、第三章

　　我想我召不出仙云的缘故，便是我被除了仙藉。
　　仙界对一些小仙子的管理甚是严厉，若是连着几次不去落清殿报到，便是要受罚的。估计那掌管落清殿的落清真人瞧我官小人横，一晃就是三千年不去报到，想着不是滋味，顺手就把我的仙藉给除了。
　　很多年之后，阿鹿回忆起当时的情景还会大笑，我那次着实让他吃惊了很久，他说是这般的：
　　我一袭鹅黄色纱衣，三千青丝散在在初春的风中，抱着一棵桃树的枝干哭得惊天动地。
　　“爹诶……我为何就被除了仙藉啊……我心地善良为仙老实，遵纪守法从不作恶……啊呜呜呜呜……”我一想起被除了仙藉的事便心中酸楚，总算身旁全是粗实的桃树，抱着哼哼能让心里好过些许，于是便放开了嗓门哭嚎。
　　阿鹿大刺刺地跑过来，盯着我好一阵子，然后才手足无措道：“仙子你先别哭了，我爹他晕过去了，仙子你快去救救他！”
　　听了这话我霎时便不哭了，放开抱着树干的手将面上的桃瓣拂了，疾步朝他家走去。“我方才初见你爹，便瞧见他面色很是不好，他可是有什么顽疾？”我扭头瞧了一眼阿鹿道。
　　他眉头高高耸起来，神色间满是担忧：“从我懂事时我爹便会时不时地咳嗽，他说是年轻时遭人暗算所致，近些年他的气色愈发的差了。方才我也只是转过身去吃梨子，想不到他便晕了过去。”道完这话，他一脸苦兮兮。
　　我摇头叹气，阿鹿啊阿鹿，你爹他也不是因为你吃梨子给气晕的，你又何必一脸自责？
　　进了房才瞧见，阿鹿的那俊俏老爹已经醒了过来，坐在床边一脸茫然。阿鹿急匆匆走过去：“爹，您没事吧？可吓死孩儿了。”这小子满嘴的哭腔，我听着只想笑，又苦于这场景着实不适合笑，只得憋着。
　　我慢悠悠走过去，低首道：“枫弦公子，你委实是把阿鹿吓得不轻，不如让本小仙瞧瞧身子骨罢，虽不是药仙之流但好歹也能瞧出个大概。”
　　不知为何，那安枫弦的身子猛地一颤，像是听见了极其恐怖的事，一张俊俏玉面霎时变得更为苍白了。我直起身子蹙眉道：“若是不便，就罢了。”
　　我这皱眉着实不是不悦之意，而是这枫弦的生气已经变得淡了，常言道世间活物皆有生气，这生气太淡恐怕就命不久矣。我瞧他这文文静静心地善良的一个俊公子病成这样，委实不太忍心。
　　安枫弦蹙眉琢磨了半晌，坐在床边抬起一双眸子朝我拱手道：“让仙子挂心了，着实过意不去。不瞒仙子，小生不才，先前乃江湖这趟浑水中的小鱼一条，人称枫月双匕……本是与人相安无事一路平稳，不料而后遭友人暗算，中了奇毒，身子骨便一日日差下去了。”
　　我点点头，神情严肃。
　　原来这安枫弦公子还有这来头，虽我对所谓江湖不明不白，在这三千年里却也听闻过，似乎是形容一个乱糟糟的世道，江湖中的人个个见面就喊打喊杀。再想想，便觉得这安枫弦能活着委实不容易。
　　于是我二话不说，三指搭上安枫弦的手腕，动作那便叫一个快准狠。安枫弦分明是吓了一跳，瞪着一双星光黑眸瞧着我，阿鹿在一旁也有些许的惊讶，却并未出声。我细细感受着安枫弦的脉象，双眉愈发的高耸了起来。
　　这是……大大的不妙啊。
　　先前在北池神妃处当差，时常会跟着神妃进出仙药殿，她也时常会教我些诊断之法，不过我对医术无甚兴趣，她教我时我亦是恩恩啊啊心不在焉。但这安枫弦的脉象，是个神仙就能断出。他这乃是……玄冥死脉。
　　阿鹿见我一脸苦相，便问：“沐蝉仙子，我爹他的病究竟如何了？”我收回手指，拢一拢鹅黄的衣袖，蹙眉道：“枫弦公子的确身重奇毒。”话至此处我看了看他二人，一个神情茫然失落，一个睁大了眼盼我说出最后结论。
　　我汗都给憋了出来，我琢磨着这结论似乎在安枫弦跟前道出不太好，可又得告诉阿鹿，若是我将阿鹿给拉出屋单独说，那安枫弦无比精明定要猜到结果。于是我执起袖子擦了擦汗，极其艰难道：“枫弦公子这病，不太好治。”
　　硬是把那句“命不久矣”给咽了下去。
　　安枫弦抬起眼瞧了瞧我，那目光淡然冰凉，看得我好生心虚。阿鹿“哦……”了一声，像只垂着耳朵的兔子，挨着他爹在床边坐了下来。
　　我心中也因仙藉之事好生烦闷，便没有再理他二人，独自出了小屋。
　　寻不到天锁的转世，亦不能回到仙界，我头一次这样迷茫，也不知北池神妃娘娘她如何了……虽是我伺候着她，可她待我委实好的没话说，从不责罚我，我闯了祸那也是仙界司法之仙将我抓去受罚，神妃每每都是隔着老远瞧着，带着一大排小仙一齐落泪，那掏丝帕的动作都是一致的。远远望去，不知情的仙人总会道：“那是哪家的仙官，这丝帕舞得怪整齐。”
　　我越想越心酸，眼泪哗哗的又要流出来，无奈手边没个擦眼泪的帕子，只好爬到树上倚着重重粉瓣抽鼻子。
　　苦兮兮地瞧着眼前一大片桃花，突然有些灵光乍现。还记先前神妃曾提起蓬莱仙岛这一处地方，她那时道，凡间也不是没有神仙，有些仙家厌烦了仙界清净寂寥，便在凡界造了个住所，不过以凡人之眼委实是寻不到的。那处凡间神仙居住之所名唤蓬莱仙岛，住着哪些个神仙倒是未曾知晓，但好歹我也算是当过神仙，去问问仙藉之事也未曾不可罢？
　　做好了打算，我兴高采烈在树上一个翻身便跳下树来，跑到不远处的小水潭边蹲下，从身上的鹅黄纱衣上撕下一条裙边，施了个法术将它变作丝带，打算将头发束起来。
　　“沐蝉~~~仙子！”我一抬头，视线正撞上阿鹿的双腿，那双腿穿着深褐色的裤子，宽大的裤管在膝盖下方便戛然而止，露出两截白皙健康的小腿在春风里晃荡。“仙子，你在作甚？”阿鹿蹲下来，一双大眼睛看着我。
　　我将那根丝带放在手里，瞧了他一眼，又转过去对着潭水整理头发道：“我准备将头发束起来，这样披洒着着实不太方便，你有事？”他瞧了我半晌，低下头神情低落道：“沐蝉仙子，你唬得住我爹爹，唬不住我，我爹爹那病没救了，是也不是？”
　　我那根丝带险些掉进潭中。
　　这少年瞧着懵懵懂懂，这会儿却着实聪明，我放下拢头发的双手，细细瞧着他，半晌叹气道：“实不相瞒，是。”他听了这话，忽闪忽闪的眼睛就要落下泪来，水汪汪的光在他眼里打了半天的转，终究还是决堤了。
　　我无言，一手扶额，一手被阿鹿紧紧握住，面无表情听着他在我耳旁哭嚎：“仙子啊你救救我爹啊~~我娘去得早，他一手将我养大不容易呀~~~他要是去了我怎么活……”我听了这话，琢磨着这人界的少年郎居然也可以泪如雨下，嚎声丝毫不亚于女子，着实是让我大开眼界。
　　他哭了半晌，放开我的手，低头执绣去擦眼泪，我安慰道：“阿鹿，这事儿是这般的，我此时已被除了仙藉，你日后也不必唤我仙子，我顶到了天也只是个……玄鸟仙兽了。故我亦没有法子帮枫弦公子续命了。”
　　他呆呆地望着我，半晌眉目都扭在一起抓住我的手道：“你被除了仙藉？那你便不必回仙界了？”
　　我愣住，不知如何回答他。
　　春风夹着淡淡的桃花香拂到我面前，少年明眸皓齿眼若星辰拉着我的手，潭水中映着我一袭鹅黄纱衣裙摆飘然，长发散了一身随风飞舞，这情形，这情形……
　　我一把挣开他，蹙眉道：“阿鹿你应当懂得男女授受不亲。”他回过神来，脸一红朝我不好意思道：“多有冒犯，还请沐蝉见谅。我只是太过欢喜……”
　　欢喜？我瞪大了眼盯住他，他欢喜个头啊，本仙子……哦不，是本姑娘，本姑娘被除了仙藉回不去他还高兴？我一巴掌轻轻拍到他的头上：“不是仙便不能救你爹了，你欢喜甚？没糊涂吧？”说完这话我转念一想，他莫不是想把我给卖了换钱救他爹吧……
　　阿鹿摸摸脑袋站起来，眼中有闪亮亮的光，他托着下巴沉思片刻道：“那沐蝉，我爹那事真的没有挽救的法子了吗？”说完两眼水光一闪，我瞧他大概又要哼唧了，便急中生智站起来捂住他的嘴，在他耳边小声道：“我本是准备过会儿就同你们告别，去寻那蓬莱仙岛，问问我仙藉的事儿，你若是想找法子救你爹，便与我一同去了吧。”
　　话一出口我便后悔了。
　　阿鹿这孩子虽看似身体健壮并无大碍，可委实也只是个不会法术的凡人，就连人界的寻常武术大概也不懂得，若是真这么带他上路了，莫非还得我来护着他？
　　谁知这少年郎回答的干干脆脆：“好啊！”
　　我欲哭无泪，好你的大头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