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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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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循着那人的气息,才知晓方才那地方唤作“柳府”。我遁了形站在柳府的大门前,听见那少年郎的声音在府中一声更比一声高,莫非他挨打了?
当初在仙界也会有不懂事犯错的小仙,因为办错事而挨上几棍子责仙杖,其中挨责仙杖最多的就是小仙我了。我摘了一根狗尾巴草将草茎那头放在口中叼着,站在柳府门口回味当初挨打的往事,那时也就我一个人躺在冰台上被打的半死不活,眼里含着泪花,手指紧紧抓着裙边,北池神妃领着一大堆小仙远远地瞧着,偶尔还掏出丝帕擦擦眼泪。
仙界规矩太多,我从小就频频闯祸。
这城里风光倒是好,桃红柳绿清风阵阵,我将狗尾巴草吐出来,心中一片感叹,还是人界自在得很呐。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少年郎终于捂着臀从柳府走出来,本就是一身棕色的粗布衫,此刻显得更是破破烂烂。我执着淡黄的衣袖忍不住笑起来,看来这少年郎不仅没找到他的小宝贝,而且还受了棍棒之刑。
待他苦着一张脸走到稍远处,我便一把跃到他的前方消了遁形咒,笑嘻嘻地跟他打了招呼。
“你……画妖!”他一手捂住臀一手指着我,脸都绿了。我愣了一愣,几步走上去伸出手轻拍了一下他的脑袋,怒道:“你才妖,本小仙虽名不见经传又法力微薄,好歹也是有仙气环绕的,跟妖区别大了!”到底是两千年未开口,一开口就吓死人,该卷舌的音卷不起来,不该卷的音舌头却又卷的带劲。
他目瞪口呆一时说不出话,我便拉着他走到人烟稀薄的角落,念一个暖星咒治了他的棍棒之伤,他便更加说不出话了。
“如何?还不快感谢本小仙?”我抬起下巴得意不已,然后又挥挥手:“罢了,跟你一介凡人也不必太计较,方才将你一人落下着实是我疏忽,此时治了你的伤我也没甚好愧疚的了,便回了仙界去吧。”
吃饱喝足救了人我才想起该回仙界之事,想起时心中却又一沉。
如我这般的小仙每隔个五百年,便要去落清殿报告一声自己尚在仙界,再留个名。若是有小仙过了五百年依然未报告留名那便要受罚了。我叹了口气,罢了,反正活了这些年头责罚受的也不少,习惯成自然罢。
长袖一挥,腾起阵阵紫气仙光,却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头————仙云怎么没有来?!仙云不来我如何回仙界?
我张大了嘴跟那少年一同目瞪口呆,再次念咒挥袖。
还是没有仙云来!光是一大堆的紫气仙光围着我转,随着我的咒语而增加,不一会儿那些紫气就聚满了这小小角落,漫过了我的头顶,再漫过那人的头顶,不断增加不断升腾。
“画……哦不,仙……仙子,你这是在作啥?”他俊俏的脸在紫气中若隐若现,只看得出小脸白如宣纸,满头黑线眼角抽搐。我心中一片拔凉拔凉却故作镇定:“这……也许是本小仙太久未施法,法力不足了罢。”他瞧着我,在漫漫紫气中点了点头。
随后我也无可奈何,只能与他一同悄悄离开那处,走远后回首而望,方才的团团紫气却并未散去,缠缠绕绕雾气朦胧。
紫气……紫雾……
魔气……天锁。
心里一揪,我趔趄了一步,捂住心口大滴大滴地落泪。
时隔三千年,想起他的时候心中居然还会这般难过。我还记得,那张我暗暗看了五千年的英俊面容,在紫色魔气之中化为一片虚无,他甚至连一丝痛苦的神情都未曾露出,只是在最后的时刻仰起头,瞧了一眼融合在魔轮上的那仙子,露出不舍的苦笑,便消失在我的眼中。
天锁啊……他早已有了心中之人。
“仙子,你这是怎么了?”少年皱着双眉瞧着我,鼻尖都快贴在我的脸上了。
我这才知晓,自己在一颗柳树下不知不觉就流了一脸的泪。我执起衣袖狼狈地擦干泪水,朝他摇头:“并不碍事,沙子迷了眼。”
他又疑惑地瞅了我半晌,缓缓点头道:“没事便好,仙子今日治了我的伤,不如去寒舍小歇一会儿,攒足了力气再回天上也不迟?”我想想也是,或许歇会儿法力回来了仙云也就回来了,于是便朝他道:“也好,那劳烦你带路。”
这话是越说越利索,总算恢复了正常的口音。我心满意足地跟着他走,一路上微风吹着小曲哼着,不时的还会与几位面容俊秀的公子哥擦肩而过。这人界,还是有好处的罢?
那少年看起来皮白高挑大眼睛,可一路上他似乎是对我放开了心性,叽叽喳喳如同一只麻雀,可委实又让人觉得他毫无心机纯真无比。
从前老听若姬娘娘说,人间不必仙界神界,心灵通透之人少之又少,偶尔的有几人,也会被那世间污秽不正之气给一并污染了。
斜着眼望向这少年,大大的棕色眼睛透亮无比,就连那随心而绽的几抹笑容也是毫无杂质。而后他告知我,他名唤安鹿飞,就住在这城的边缘一座小山脚下。我惊道:“安鹿飞?莫非你家爹爹是猎户?”没等他回答,我便神情严肃地自言自语:“有意思,大概是因为打猎时未追到某只小鹿,便给自己的儿子取了这么个名儿,可本小仙觉得,唤作安鹿囚或安鹿定比较好。”
转头看去,安鹿飞正一脸郁闷瞧着我。
我眨巴眨巴眼:“怎么?”
他大大的棕色眼睛里尽是无言:“我爹是个书生……”
我听完亦黑线半晌,呵呵干笑道:“书生好,好名字啊,好名字……”
安鹿飞的家果然住在山脚下,也还真可用“寒舍”来形容。那屋子被灼灼桃花掩在一片粉色之中,露出简陋的茅草屋角,屋角之下却又伫立着一抹青灰色的身影。我伸长了脖子往树下瞧,心中正好奇那是何人,安鹿飞便语气悠闲地开了口:“仙子你瞧,那是我爹,他可是能书会画才华不浅啊。”
我哦得一声收回了脖子,心道原来那是他爹,身段竟如同刚过弱冠之年的男子,这人世让我觉着新奇的事物是愈来愈多了。
走近了才瞧见,安鹿飞他爹虽貌似弱冠又白净俊美,面上的气色却极其不好,灰蒙蒙地像是长久没有接受阳光。他忘了我一眼,又转向安鹿飞:“飞,这位姑娘是?”安鹿飞对他爹显然很敬重,温和地笑着道:“爹,这位仙子今天医好了我的伤,她……对了,仙子你高姓大名?”
我正因为他那句“医好了我的伤”而心虚,又听见他问我姓名,态度便恭敬了些:“小仙名不见经传,众仙家唤我沐蝉。”
安鹿飞他爹点了点头,朝我浅浅作揖道:“小生不才,仙子唤我枫弦便好。小飞定是给仙子添麻烦了,今日还请仙子勿嫌弃寒舍简陋,留下吃顿饭可好?”
我点头,安枫弦便扯了安鹿飞的袖子进屋,一边问他是如何受伤,一边将手掌握拳放在唇边,胸口阵阵起伏,看得出此人略有肺疾。我站在满目的桃花之中,被笼在一片灼眼的粉色下。
仙界不是没有桃花。
缓缓抬头,漫天的粉瓣被春风一拂便落下点点霞云,我在这样一阵风里笑起来。
天锁,我第一次见你,便是在桃霞谷。仙界的桃花比人间的大上些许,我挎着毕方红羽制成的小篮子去采桃花,正瞧见你站在那一树的红霞之中,粉色的花瓣不断落在你的黑色长袍上,你的乌发飞舞在花雨里,便也直直刺进了我的心里。
我低下头,天锁,我念了你五千年,同是在这般如雨的桃树下,远处却没了你的身影。
耳边传来低低的呼唤声,我回头,只见安鹿飞不知从哪寻来一篮子雪白的梨,瞧我不说话盯着他,他便咻地红了脸,随后将头偏开道:“沐蝉仙子……爹说仙界的天人不能食用凡间的浊物,怕油水气熏了你,便让我给你吃这个……”
我看着他递过来的一大篮子雪梨,顿时无言。
仙人若是随随便便吃一顿大鱼大肉油炸鸡腿就会被污染,那还是仙人吗?莫非在凡人眼中仙人一个个皆是脆弱不堪清水一盆?我心中嘶吼着“我想吃肉!”,面上却摆出一副清心寡欲的模样接过篮子对他道:“那安公子你替我谢谢枫弦公子罢,他着实是位有心人。”
“哦……”安鹿飞摸摸后脑勺,转身要走却又回过头来:“沐蝉仙子唤我阿飞就好。”我愣了一愣,摇头道:“人人都唤你阿飞,那我便唤你阿鹿罢。”语毕我一挥衣袖,打算去寻个无人之处吃掉这一篮子梨,阿鹿在身后唤我:“仙子,别走远了小心着凉~!”
我差点喷这些雪梨一口血。
好吧好吧,人人都当仙人柔弱,我只能当做没听见了。
走远了我将雪梨放在地上,再次念咒召仙云,却依旧只有紫气仙光,一丝云彩也瞧不见。
这回不去家乡的无奈感我总算是体验了一回,心中无限委屈,我拿起一个雪梨就咬,猛然间一件本是离我异常遥远的事咻地闯上心头。
我不是,被除了仙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