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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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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冬的阳光虽然不强烈可还算明媚,照在身上也有懒懒的暖意,那朱姓公子也被阳光照得舒坦,也不再像前几日一样急急赶路,倒骑在马背上悠悠而行。马踩过干枯的草丛窸窸作响,那是他很乐意听到的声音,却不是什么心态作祟,只是单纯的喜欢罢了。
      他像累了的孩子般爬在马背上,被燕青笑了好几次犹自不肯起来,燕青心道他前几天还饶有兴趣的横冲直撞,这几日竟失了力气般懒散,知他反复无常,便笑道,“庄主好自在啊。”
      庄主伏在马上,半眯着眼看了燕青一眼,然后手撑着马脖子坐了起来,拍了拍马,“你们这里端的好马,我们家里的马都是用来套车的,很少有机会可以直接骑上骑下。”
      燕青只当他从小娇生惯养并不骑马,却听他继续道,“没想到现在竟有了马镫马鞍,当真方便的紧。”
      难道你家的马竟没有马镫马鞍——?
      燕青不可思议的看了他一眼,在这片土地上还有不认识马镫马鞍的不成?
      那人仿佛看出燕青所想,轻轻一笑,明明眼里沧桑但是笑容无垢的紧,“我家在很远的地方。”
      等到许多年之后,燕青再次听见这一句,那时,他头发已鬓,他听见那人用同样的天真同样的沧桑说,“我家在很远的地方。”——“并且我永远也回不去了。”睁眼有浑浊的东西顺着不光滑的脸庞落下,才恍然忆起此时,那人的句子里有怎样的沧海桑田。

      只是这时,燕青看入他眼,竟也难得心动,叹了声,“便再远又何妨,千山迢递世事无聊,我陪你走一趟又有何妨。”
      “那倒是好。”少年笑道,转眼之间眼睛里已经没尽了沧桑,直坐起来收了早晨懒散的性子,“你少年人心肠倒好,今日无聊,不如陪我练练身手?”
      燕青还没有反应过来,少年已趁机踢了一脚燕青的马肚子,燕青的马斜斜要倒,被燕青立即拉了回来。少年已经踩着马镫站了起来,马跃出去好远,少年低着眼看着燕青,嘴角一斜,似笑非笑。
      燕青也多时没与人动过手,也是好汉心性,只微微一笑,行了个惯常的礼,那少年顾不得这许多,已驾马回返,仍是站立着,在和燕青擦肩而过的一瞬,伸手便打,燕青早防着他,轻轻一斜就要躲开,不料少年一拳只是虚着,伸手一探已抓到燕青肩头,他本已踩在马镫上,此时纵身一跃,踏马而起,竟是抓着燕青就要飞来,燕青本已是要撇开他的手,突然发现少年凶险,硬生生收了拳,待少年已飞来后才打向他的腹部。
      少年也不客气,嘿嘿一笑,顺着他的招式向后一仰,双腿紧紧夹住马背,竟是和马身平行了直仰过去,待身体完全躺倒后双腿夹攻,燕青双手拆招,身下也是一紧,马吃痛突然前奔,倒唬的少年不敢大意重新坐起,燕青也转过来身子,便一上一下一高一低斗了起来。
      燕青开始时看那人年少,手中留了几分力气,可渐到后来发现这少年竟也是一等一的好手,虽然单纯的相扑比自自己尚且不如,但是在马上打却多了一份对于马性的熟悉,也是完全不落下风。
      一晃已是半晌,殊不知二人在马上斗得开心,旁观者看来就是要多险有多险,平日里在地上这般格斗已是困难,更何况在马上马随时可能吃痛抖动,这两人竟也利用这一点随时逼得对方撤招——

      “好本事。”少年打燕青手腕的一招未老已被燕青轻易化解,不由赞道。“你也不差。”燕青一扬眉,从侧面引着少年手臂过来然后抓住,一个翻身已然将少年按倒在马背上,心情大好,笑道,“如何?”
      少年哼了一声,又逐渐喜笑颜开,“便觉得你不一般。”
      看少年也肯服软,燕青不由大奇,却又听得少年道,“也不过是小厮扑,有机会我们再比过马上功夫。”燕青还没有反应,少年倒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眼睛转了两圈,面庞也绽开一朵花,“是小厮扑的功夫啊。”说完滴溜溜的看着燕青,倒仿佛等着燕青承认什么一般。
      燕青被他看得莫名其妙,莫名的打了个哆嗦,此时他是倒着骑马,听的少年一声小心时纵使本能的贴近马也愣是被摔下了马——待反应过来时已然滚了几滚趴在了地上——所幸并没有受伤,除了冬日里本身穿的就厚外,还因为他下面还有个人给惦着。
      燕青摔得再狠到底是趴下来的,少年却是头朝下直接掉了下来,燕青看时,才发现少年眉头狠狠的拧在了一起,脸色极其苍白,燕青一愣立即起身,摇着少年,关切道,“没事吧。”
      少年半响才摇摇头,口中吐出的字句有些虚弱,“我想我后面流血了。”

      燕青听闻心里一紧,连忙将地上人扶了起来,半坐着靠在怀里,手一摸后脑勺,却是不多,只沾了些微血迹,细寻了伤口,所幸并不大,只是伤了表面,从衣服上撕下布条将伤口裹住,在少年额头部位紧紧扎了。安慰道,“没什么事,只是不知马怎么突然惊了。”
      一直到将伤口包裹了时,心中才仿佛大石落地,也才觉得背后寒风一阵——仰头看天时,早不见了太阳踪影,厚重的云一层层积压在天空上,四周阴风怒号,待得满地的碎物四周飘荡。燕青苦笑,“我们只顾打斗欢乐,完全没发现竟变了天。”说罢浑身一颤,不由紧了紧衣服。
      少年犹自闭目,虽然伤口无碍,好歹是直接撞了地,但觉昏昏沉沉,不敢睁眼,顺势靠在了燕青肩上,苦笑道,“是我一时贪玩。”又静了片刻,只到眩晕的感觉消失了大半,才慢慢坐直,睁了眼,看见燕青关心的眼神,回道,“无事,左右不过摔了一下,从小在军队翻滚,这也算是家常便饭了。”
      燕青暗暗称奇,看他年纪不大,可身手着实不弱,更兼骑术上佳,这话便不由人不信,可是看他一副娇生惯养的样子,说是军队里混出来的,却也不对。只是这功夫,怕也无暇追究许多了,“可能上马?看情况是要下雪的,需在之前找到个去处。”
      少年缓过来劲,拢了拢身上雪裘,点头,两指放在口中吹个哨,刚被他踢走的马便已到了身前,少年不再犹豫翻身上马,坐马上又压低了身形。
      燕青看他上马无恙,放下心来,自己也上了马。——到了马上就专心骑了,这时风大马被打的厉害,连少年也不敢托大,一心一意驾驭着,生怕再有什么万一。

      冬季的天当真多变,不一会儿便有雪从天而降,开始还只是细微的颗粒,顷刻间变成了鹅毛大雪,尽情铺展下来,纷纷扬扬洒在天地之间,好不壮观。燕青和朱姓少年却只能叫苦,雪大风大还偏偏是逆风,吹得连眼睛也挣不开,马也几次嘶鸣快要不停使唤,偏生多天天冷地上容易积雪,才走了没几里路已堆了一层,甚至在马上都可以明显感觉到马的抖动了。

      所以当燕青在指着前方一个看似可以容人的山洞时,少年忍不住欢呼了起来。事实上东也没有辜负他们,那山洞的确进深广阔——至少可容得二人将马牵于其中。
      揉揉已经冻僵的双手,两人将包裹扔在一旁,活动经脉,这几个时辰一路下来,几乎全身都冻僵了。雪落在二人睫毛上凝成了细小颗粒,倒是端的好看——却是过于冷了。想冲着手哈气,却不想身子里也是一个温度,连哈气都出不来。二人无奈一笑,说是如此遭罪,也只能再出洞外检些柴火,在洞里点起来权作取暖,再将洞口用大柴遮掩了,避着风寒。

      “你们北方天气都如此善变?”少年懒懒的靠在石壁上,伸手取暖,半眯着眼睛,似是养神。
      “也不全然。”燕青倒是早习惯了,在火堆旁搓着手,笑道,“公子是南方人?”
      少年不满的看了燕青一眼,想说什么又算了的表情,又开口道,“我字少伯,喊我少伯即可。”
      燕青笑,你无论名、字,却还是离不开一个伯,却并不认为他存心欺骗,因此也诚心道,“如此也好,我姓张不假,单名一个闲字。”
      他是谁,其实少年第一次见面时便猜的□□——否则就算少年心性侠者情怀,又或者紧紧单纯的无聊,又怎么会随意跟一个并不认识的人出来。因此看燕青仍不说真,心下不快,虽然明白他的苦衷,也只调侃道,“原来是山东小浪子张闲,久仰久仰,失敬失敬。”随口诌来,竟是毫不脸红。——也不想想自己也只是报了个字而已。
      燕青看他好笑,却懒得和他胡闹。撇开话题和他聊些别的,少年胜在涉猎众多,燕青强在乡谈杂趣,一番讲下来,也让少年鼓掌喝彩。少年本就开朗,这时听他说的好玩,不由大为倾倒。
      燕青若是有心,这天下没有他打动不了的主——至于这是值得夸耀的还是另外一种悲哀,便只有个中人自己知道了——和少年一路下来,本气少年张狂,并没有如何谈论,这时两人架也打了,话也说了,自觉亲热许多。

      少年早将大衣脱下,将自己完全裹在了里面——倒是和燕青出此见少年时的场景如出一辙,歪着头,“你可还会什么乐器?”
      “偶尔吹吹箫,弄弄琴,倒也算不上个会字。对于埙,到真是一窍不通。”
      “便取笑我罢。我哪有那许多时间去学你那多乐器,连埙也不过是幼时玩乐而已。”少年说的认真,“我们那时也不像这里有许多书,便是学艺也是去老师家里,口口相传而已。”
      ——你们那时?难道又远的了?就算眼前人长的少了,也不过二十出头,比自自己还年轻的很,又能经历过许多沧桑?
      于是笑问,“不知少伯闲暇时间又做些什么?”
      少年对于这种问题每次倒都是认真,想了半天才到,“哪里有许多闲暇,少时授业,老师严厉管得紧,很少有玩耍时间。”——说起来,也已经有多久没有见过老师了,“之后便一直为国奔走,间或屈身为奴,徐图国家转机。晚来倒是空了,却也觉得老了,没有心情学这些少年人的玩意,偶尔钓鱼养花,一辈子也就过来了。”
      ……
      燕青实在不能把他认真的表情和吐出的话联系到一起。
      老了……你才多大啊……所幸少年并没有注意到燕青的满头黑线,沉浸回忆中好一会儿才恢复过来,却好像经历了一辈子一样漫长,神色中显出一种疲倦,“其实也没什么,有机会你大可教我。”

      燕青笑,道的一声好字,随手拨弄柴火,让火燃的更旺了一些,往外看了下天色,灰蒙蒙一片隐约并不分明,“困了便睡罢,我在这里看着。”这样的天两个人断不敢一起睡的,若火熄灭了,极有可能在梦里就被冻死了。
      少年听了这话恍如刚从梦中清醒,一下子精神了许多,“你睡罢,我怎好意思让你少年人守着。”
      燕青似乎对于这样的说法已经有些许抵抗力了……无视就好。看着少年明明很累又逞强的样子好笑,“无妨的,我以前这样守过很多次。”他出身为奴,虽后来得主人厚爱,如子如友,却也守过不少更漏,心知挨到天亮的痛苦,不忍让少年守。
      少年叹一声,知他不肯,“老规矩,一人上半夜,一人下半夜,你先去睡。再好的骨头天天熬着也会被你熬惨。”
      燕青听他这样说,果然不再计较,和衣而卧。

      直至中宵——似是生物钟作祟,燕青到点便已醒来,看旁边虽还未睡去但是已不停打鼓的少年,心下偷笑,猛一移动,却从身上掉下来一件白色大裘——他认得的,那是少年的衣服。
      一夜无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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