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五年 ...
-
湘云死后五年。
连城在东殿批阅奏折,侧边端坐着头戴凤冠面无表情的绿翘。
“第五年了。”绿翘说,“你要折磨我到何时。”她不扭头看他,依旧冷着一张脸,而声音因为久未说话而有些沙哑。
“咔哒。”连城放下奏折,扭头看她,许久扯出一抹笑,“折磨?比起徐婉,你可是还活得好好的。”
绿翘沉默,直到连城起身要走,才又发声,“那一箭,不是我。”
连城顿了顿,却没回头,只是说,“所以你还活着,而她死了。”
走出殿门,两侧的侍卫关了门,在殿前站的笔直。
“哥......”一侧的黑衣男子走到他身边,“今天,你也要去。”应该是问句的,却还是用了肯定的语气。
“连曦。”连城沉默的走了一段,突然出声,“这江山交予你,可好?”
“哥!”连曦一惊,拦在他前方,“你在说什么呀!”
“呵...”连城苦笑了一下,拍了拍他的肩,提步又走,“如今母后也已西去,我若——”
“不!”连曦索性拉住他的肩,将他定在原地,“哥,为了个女人,你至于吗?”
连城却不看他,说得轻浅,“只是,有些倦了罢了。”
--
寒冰内,湘云的尸体被封存,她面色安详,宛若熟睡。
只除了,胸前的那一片血染的红。
连城抬手抚上去,指尖触到一片冰冷,他笑,说,“我又来看你了。”
连城收回手,看着那寒冰里的人,自顾自的又说,“知道么,这已是第五年了。连曦劝我好久,让我别再想起你。”
“他说,‘你既不爱她,又何必心伤?’他还说,‘若你还是在想那马馥雅,我去为你抢来就是。’”
连城垂下头去,泪落下砸在地面。“可其实,我只是倦了,身边人一个个的离开的感觉。”
“若你在,多好。”他说,忽又笑起来,抬头看着冰内的湘云,“若你在,我大概还不会寂寞至此。”
又沉默了会儿,连城抹了抹眼睛,“好了,明年再看你吧,该走了。”
抬脚迈了两步,他又折回来,“知道么,我前几天做了梦。梦里面,是我中了箭,而你殉了情。”
“醒过来,有时我想想,那样也不错。”
连城又走了出去,这次再没回头,门外,站着一身黑衣的连曦,肩头落满了雪。
“哥。”他见连城出来,上前两步,唤。
“怎么,还我担心回不来不成?”连城笑,抬步就走,没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他,“不走?”
“走。”连曦应,上前两步,与他并肩。
--
入夜,连城独自躺在冰冷的床榻上,陷入了梦境。
梦中,他抱着湘云,馥雅冲他摇头,“箭上有毒,毒已攻心,无药可救。”
孟祈佑将徐婉和绿翘捉过来,一手一个的扔到他们面前。
绿翘不顾孟祈佑的阻拦,冲过来推开他,抱着渐渐没有呼吸的湘云,她动作轻柔的拂去她面前的碎发,在她耳边轻轻地说这什么。
连城认出了口型:“等我。”然后就看到她抓起另一只箭就要自杀,但另一个人的动作更快——孟祈佑劈手打晕了她。
而徐婉走近,目光从马馥雅移到湘云,突然大笑起来。
孟祈佑几乎是立刻将馥雅揽到怀中,可是徐婉只是笑,笑到出了泪。
“我原说,蒂联受宠,湘云有权势,可现在一个死一个逃,到底是谁变得一无所有——”
在她说更多之前,连城抬手将她扇倒在地。
徐婉捂着心口咳了两声,嘴角溢出血,却笑得越发尖利,“是你的错,刘连城,是你负我。”
然后梦戛然而止,他突然醒过来,眼前有烛光闪动。
“哥,你怎么了。”熟悉的声音,几乎让他在转瞬间清醒,抬目,连曦还是那身整齐的黑衣。
“无事,梦魇罢了。”连城支起上身看着他,抿了抿唇,“倒是你,一直守着吗?”
连曦别过头,“没,睡不着罢了。”然后将他又按进被子里,“快睡吧,明日还有早朝。”
连城躺在被子里看着他为自己掖了掖被角,待那人走出门,他忽然扑哧一下笑出声来,抬手遮着眼,然后细细的泪流下,沾湿了枕。
--
第二日下朝,连城照例去了东宫批阅奏折,身边还是面无表情的绿翘。
曲了曲僵硬的手指,他看向窗外,又是冬天大雪纷飞,但大殿内却没有一个暖炉。
事实上,偌大的东殿里面,除了两个会武功的侍女外,就只有外面的两个侍卫把守着。
连城揉了揉眉心,忽又想起母后——湘云死后没有多久,她也......
临终前,她捧着连城和绿翘的手,虚弱的说,“湘云啊,连城这孩子就拜托你了,你——”
她到底没有说完那句话,手便垂下,眼也合上,旁边的扑嫣儿扑通一声跪下,长叩不起。
多日来的反复咳血,她早就什么都看不清了,才会把绿翘认成湘云。
连城那日后来的想法是,也好,那样她也不会又多伤一次心。
“嗒。”小安子将暖炉端上,器具轻敲桌面的声音把连城来了回来。
“不用。”连城拦住了他,挥手让他退下去,“没我传令,不得再进。”
--
走出殿门的时候,果然又见到了连曦。
就和他每日在这儿批阅奏折一样,他每日在门前等,也似乎成了种惯例。
他从来不问,“你什么时候来。”也不说,“你别来了。”
就好像连曦没有说过,“我等你。”
这是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所以夜晚,当他将要进门就寝时,他抬头看到屋顶上那个一闪而过的人影,也并不奇怪。
那定是连曦无疑。
--
还是梦,还是关于五年前。
地牢中,连城看着眼前穿着囚服的徐婉,问,“为什么?”
“为什么?”徐婉仰头看他,笑得讽刺,“为什么假死?还是为什么要杀她?”
“不对...假死是因为要去杀她,所以不是问题。”
“你要问,为什么杀她?”徐婉舔着唇,眯起眼看他,“那你又是说蒂联还是湘云呢?”
他看着她,不说话,她又笑起来,声音尖利得像是厉鬼。
于是他不再看她,转身走出牢房,而身后却传来她的嘶喊,“那是你们欠我的。刘连城,你欠我的!”
连城没有理会那些,他走进另一侧的牢房中,看到里面被锁链绑着的绿翘。
“你要问什么?”她抬头看了连城一眼。
“怎么开始的?”
“开始?”绿翘冷笑了声,“最初也不过想了些法子,让她别伤害湘云罢了。”
“联合宫女,冷落、威胁徐婉的是你?”连城问,语气里却没多少惊讶。
“那你又怎么与她勾结?”
“勾结?”绿翘又笑,嘴角牵起,“从开始到最后,这都只是单方面的利用罢了。”
“帮她出来才能得到弩箭,杀死马馥雅、孟祈佑,如果当时成功了,下一步就是她死。”
“所以是你帮她逃出来的。”连城走近她,捏着她的下巴,逼她与自己对视,然后一个字一个字的说得轻柔无比,“是你亲手害死了她的。”
“不是我!”绿翘瞪着他,挣扎起来。
“是你害死她的。”连城扣住她的下巴,重复,还是那样轻柔的语气。
“不是我!不是!不是!”绿翘尖叫起来,挥舞的手臂好像是要打他,却被锁链绑着,她的手腕已磨得出血,她却还只是徒劳的挣扎。
“不是我!不是!”她尖叫着,声音却慢慢的小下来,最后她只是缩到小角落里,抱着膝盖一遍遍重复,“不是我。不是......”
--
连城就在这里醒了过来,但这次不是因为梦魇,而是感觉到有人走近。
那人来到在他床边坐下,叹息,为他拭去汗水。
连城待他离开睁开眼,但黑暗中他依旧可以辨认出那人影是连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