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事无常》mingjing

6、第 6 章

　　季子龙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到韦柏翘身边，眯着眼审视了好一会儿，才玩味地说：
　　“你们父子两一点也不像嘛。”
　　韦德忠的眼神奇怪地闪烁了一下，他把头低了下去，不敢去看其他人的脸。倒是韦柏翘一直都很激动。在感受到季子龙气息的靠近后一直在挣扎着，他侧过脸愤怒得望着季子龙，用一种毫不妥协的眼神。
　　“好吧，小警察，我告诉你，”季子龙直起腰：“我们抓你，一是因为你老头欠了我们钱，迟迟不还；二呢，是因为你老相好欠了我们好几条命，必须得还。所以……”
　　他住了嘴，把目光投向眼神游移不定的韦德忠，轻蔑得哼了一声：
　　“你，去告诉李文升，就说我季子龙明天晚上在旧码头等着会会他。如果他要是不来或者是报警得话，”季子龙说到这里，突然笑了起来，一副惋惜的样子，略带深意得望了眼韦柏翘，然后转过了头：“你懂得，我就不多说了。”

　　韦德忠一直在沉默，但听完季子龙的话后他突然激动了起来，一把揪住对方的衣领子就往墙上推。季子龙就算身手再好，也被这猝不及防的挣扎给弄蒙了一下，脚下磕磕绊绊地就被抵在了墙上。
　　韦德忠的眼中已经没有了往日的那种不安与狡诈，一举一动都透露着困兽才会有的疯狂的神态。感觉就像是这一次不拼了，那他就只能被毁灭的样子。饶是季子龙，也稍微有点被这个架势给吓到了。
　　“为什么？你对付我就够了！为什么要抓柏翘？为什么？”
　　他嘶声质问着，那种歇斯底里的神态震惊了屋子里所有的人。季子龙低声喘了两下气，稳住了心神，然后呵呵得笑出了声来：
　　“韦德忠，你这条贱命我已经看不上了，所以你只能拿你儿子，来还债。”
　　“他不……”

　　“呯……”

　　韦德忠扭曲着一张脸，那一句没说完的话被一声枪响给打断了。他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开始逐渐发凉，力气也逐渐被抽空，带着一种不甘心和难以置信的眼神，他倒在了地上。
　　韦柏翘从枪声响起的那一瞬间就停止了挣扎，头脑一片空白之后，他感觉有什么热热的东西从眼角淌了出来。
　　父亲的一举一动慢慢地在脑海中浮现，有关怀的，也有不那么好的。但是那些都是代表了一个朝夕相处的人在自己身边的一个象征。然而随着那声枪响，这些原本平淡无奇的事情已然成为了不可能重复的过往，大脑里的那些缩影，正渐渐、渐渐地变成空白。
　　爸爸……
　　季子龙踢了踢地上的韦德忠，瞥了眼屋子里的其他人，整理了一下自己被弄皱的领子：
　　“带上这小子，回去。”

　　李文升正在外巡逻，重案组的胡SIR给他电话说小后山那边出了案子，让他尽快过去一趟。
　　看到被一堆救护人员抬上车的韦德忠，李文升第一反应是愣在那里，然后便是飞快的拨开人群冲了上去。
　　“对不起，先生，请问你是家属吗？”
　　“韦德忠，韦德忠！”他大声吼着，摇晃着那个生命快速流逝的躯体：“你振作一点！”
　　“阿SIR你认识他啊，”有个医生看了眼李文升说：“他心脏外壁被子弹刮到，现在血堵不住了。看样子是不会醒了，你尽快通知他亲人……”
　　医生突然结住了，因为他口中的那个“不会醒”的家伙居然有了些意识。不止如此，他甚至嘴里还含糊得发出一些声音，看情形十分激动的样子。

　　“救柏翘……救柏翘……”
　　韦德忠喘着粗气，像是快要提不起最后一口气了，很明显就是窒息的前兆。他拼尽自己最后的力量从嘴里挤出几个字：
　　“你……救他，你不能，不……管他，你才是他……亲爸爸……呀……”
　　然后他的手垂了下去，发紫的嘴唇一阵剧烈的哆嗦，但是李文升还是从中辨识出了那几个没吐出的字。
　　那是自己的名字：李文升。

　　世界坍塌的感觉，心里的一切情绪，大脑中一切成型的意识，此刻都是一片废墟。李文升傻傻得站在那里，很长时间都不能组织起来任何的逻辑。
　　直到有人推了推他的身体，仿佛知觉什么的才逐渐涌回了了身体。李文升转过头望着搭档曲明昌，那种麻木中带着近似乎懵懂的神色，倒让曲明昌一愣。
　　然后曲明昌狠狠拍了两下李文升的胳膊：
　　“哇，我之前就在想了，柏翘怎么可能和他一点都不像嘛，而且无缘无故还和你这么投缘。现在一看，哇……你们这两父子真是，真是无巧不成书啊！”
　　他激动地又吵又跳，手都控制不住力道把李文升的手臂拍得发麻，模样看上去十分高兴。
　　是的，好兄弟就这么多了一个儿子，儿子啊！
　　那是从李文升的身体里抽取出来的一部分，流得是一样的血，经过那么多岁月的沉淀，最终变成了一个独一无二的结晶。那是生命得以延续的标志，是一种最真切、最实在的留给世间的纪念。
　　可是，李文升却感觉：灵魂在这一瞬间被压得粉碎，让原本的那些快乐、充实、感动都变得没有丝毫意义。

　　柏翘，儿子？
　　这个认知让李文升整个人都变得恍惚了起来。
　　柏翘，柏翘，那个在自己面前倔强得抿直了嘴角，善意得为自己付出了很多给了很多帮助却从不主动得表示出来，有着那么点自闭让自己经常不知如何是好却无法不疼爱不怜惜的一个男孩子。柏翘，居然是自己，儿子？李文升的脸抽动了两下，几乎想要笑出来。但是无法抑制的另一幕，他把柏翘压在床上，像一只疯狂掠夺的野兽一样禁锢着对方身体，让那张清秀的脸泛起情欲的红晕，瘦削的身躯被自己激烈的动作冲击的一颠一颠。李文升的心立刻冰凉了起来，像是在一个劲得下沉，再下沉。
　　他喘着粗气，空虚却又燥乱矛盾的感觉。他终于忍不住了，闭着眼睛拿着握成拳头的手狠狠地敲着自己的额头。虽然他知道这样无济于事，但至少能让钝痛掩盖掉自己的眩晕与不安。

　　混蛋！畜生！

　　旁边的曲明昌看着李文升皱着眉头，各种纠结慌乱的动作，却始终是一语不发，也不知道对方是在想一些什么。他还以为李文升是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特别激动，就沉默的站在一边等着好兄弟纾解完情绪，却没想到对方似乎是越来越慌乱越来越无法平静，倒是自己突然想到了什么：
　　“对了，他说‘救柏翘’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曲明昌顿了一下：“柏翘不会出什么事情吧？”

　　李文升的身体一下子僵住了，望了眼曲明昌，看着他愣了有几秒钟，然后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的从身上找手机。
　　打出去之后，长久都没有人接听，倒是正在侦查现场的一个警员好奇得举起一个透明袋，看了一眼惊讶得问：
　　“李SIR，你怎么会有这个手机号码的啊？”
　　那袋子里装的全是案发现场采集的证物，看样子，柏翘是真的出事了。

　　李文升焦急地坐在问讯室的外面，罔顾其他人的安慰，一会儿站起来一会儿又坐了下去，看得一旁的曲明昌都为他累。
　　但是他也很理解老朋友的心思。
　　“别急别急，柏翘不会有事的。”
　　他也不敢去拉扯李文升，只能这样以一种善意的推测去安慰对方，希望能帮助对方镇定下来。
　　韦柏翘失踪了，警校派人找遍了那个废弃仓库的四周，也没有找到人或者是尸首。屋子里虽然有血迹，但是检测出来的结果并不是韦柏翘本人的，这多少让李文升心里有了点安慰。

　　但是一分钟见不到柏翘本人，他人就不踏实，就像一只无头苍蝇一样找不到任何解决问题的方法。校方在得知他们两人的关系之后，问讯时也没有指派李文升去，而是让他在外面等消息。

　　好不容易问讯室的大门开了，钟立文随着几名教官出来，李文升腾地从椅子上窜了起来，问道：
　　“有什么线索？”
　　几名教官把头摇了摇，叹了口气：
　　“只知道他是接了个电话走的，当时也没说去哪里。查了下韦德忠电话当时的路径和地理位置，就是在那个仓库，但是很显然现在人已经被转移走了。”

　　所有人的心顿时都沉重了几分，李文升六神无主得退到了一边，最终闭着眼用拳头捶着自己的脑袋。
　　“阿升，别这样……”
　　曲明昌见到老友这样，心里一阵不好受，但这样得安慰了一句就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话了，而且也起不到什么效果。他没有办法实际感受但是能理解那种痛苦，刚刚知道了自己有一个亲生儿子，连一声“爸爸”都没听到，对方却落了个生死未卜的境地。

　　李文升摇了摇头，伸出手臂阻止了别人的靠近：
　　“你们让我一个人冷静一下。”
　　他顾不得其他人诧异的眼神，扭着头出了门。

　　心乱如麻，李文升摇摇晃晃得慢慢往回走着。
　　柏翘不见了，而且可能以后再也见不到他了。一想到这个地方，李文升就觉得后背不受控制的直往外冒冷汗，他惊慌失措得掐断了这个想法。
　　他努力发挥着自己作为一个警察的直觉，拉扯回自己的思维去想着那群人带走韦柏翘究竟是要干什么，幻想着他们不会伤害柏翘的理由。纷乱的想法在他的大脑里被集中了起来，李文升狠狠甩了两下头，他觉得自己又快要发晕了。
　　快到家门口的时候，他的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的号码打过来的。

　　李文升的心仿佛凉了一下，在那一瞬间他有个直觉：也许自己能够得到一些柏翘的消息。于是，他拿电话的手顿时都抖了起来。
　　电话那边的是个懒洋洋的声音，十分陌生。
　　“李SIR，看上去不太精神呐。”
　　“你是谁？”李文升警觉的问。
　　“故人，李SIR，我不和你废话，开门见山些，韦柏翘在我这里。”

　　这一句话击中了李文升所有的软肋，他绷紧了身体上所有的肌肉，好让自己能够清楚地听到对方说的每一个字。他的呼吸因此而急促了起来，握紧手里的电话仿佛找到了唯一的一个依靠。但是理智也告诉他，尽量保持冷静。既然对方承认绑架了柏翘，还给自己打了这通电话，那么很有可能柏翘还活着。这个认知让李文升稍微轻松了一点，瞥向四周，他希望可以找到一些能够帮助自己的人或者事物，却被电话那头的人喝了一声：
　　“别耍花样，李文升！我们可是有人在盯着你，如果你敢有一点点的轻举妄动的话，我们就当你不想要韦柏翘的命了。”

　　李文升听到这里，敏锐地发现街角那里，有个在抽烟的人。看似漫不经心，实际上却在盯着自己的一举一动。他不由握紧了拳头，低下了声音，但是语气中却带上了妥协：
　　“好，我不会动，你说，把你的要求都说出来。”

　　对方冷哼了一声，口气虽然傲慢，但似乎话语里带着调笑：
　　“李SIR果然还是那么果断呐。行，我们没别的要求，就是想请李SIR到旧码头来叙叙旧。当然为了防止别人打扰，希望就别带其他的人来败兴了。”
　　李文升沉默了一会儿，这番话让他的心中有些开朗，很可能对方的目的并不是柏翘，而是自己。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应该就是自己以前结下的梁子了。
　　“我一定会去，旧码头是不是？”李文升咬着牙：“但是，为了证明你不是在胡说，我要柏翘和我通电话。”

　　对面那边愣了一下，随即响起了无所谓的嘲笑声。紧接着便是一阵奇怪的躁动，似乎是胶带被撕开的那种声音。
　　有沉重的喘息声从话筒的另一边传来，虽然呼吸节奏很不规律，但是李文升还是很快就辨认出来那是属于谁的。
　　太熟悉太熟悉，已经被长久的刻在心里的那种气息。
　　“柏翘，柏翘！”李文升睁大眼睛，难以遏制得喊了出来：“你怎么样？没事吧？啊？说说话。”

　　然而韦柏翘没说话，他只是在喘着气，像是窒息了很久的人突然接触到了新鲜的空气一样，平复着自己的呼吸。
　　“说话啊，柏翘，”李文升更焦急了，声音却很诚恳，仿佛这样能给柏翘一丝安慰，也给自己一丝安慰：“让我知道，你还是好好的。”

　　那边的气息停了一下，然后响起了一声轻轻的吸气声：
　　“我还好，”韦柏翘努力用正常轻松的语气说，然后突然间他的气息就不太稳了，似乎是有根什么线突然崩断掉一样：“就是我爸爸……被他们……”
　　他轻轻抽泣着，沉重的呼吸萦绕在李文升的耳际。
　　爸爸……
　　这个词成功得让李文升的心里泛起了一片酸楚，他闭上了眼睛，将心中的波澜强行的压制了下去。

　　已经够乱了，不要去想别的了，只想柏翘就好，只想柏翘就好。

　　李文升深深吸了一口气，刚想再说点别的，冷不防听到对面换了一个人的声音：
　　“好了，李SIR，我们就不耽误时间了，现在，麻烦你，把手机扔掉。”

　　李文升愣住了，并没有立刻照对方的命令去做。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手机对面还能听到柏翘若有若无的呼吸声。这是现在这种危急情况之下，唯一还能给自己带来些安全感的东西。
　　“李SIR，嗯？”
　　对方的声音轻轻扬了起来，似乎是有点不高兴，但更多的还是威胁。

　　李文升还没反应过来，一个尖锐的声音就响在了耳际，几乎直直得向下一直刺穿了他的心脏。

　　“柏翘！”李文升感觉自己的心几乎在淌血，一股一股得填都填不住，他疯狂地喊着：“别碰他！我扔！我扔！”
　　然后他狠下心挂断了电话，把手机狠狠砸在地上，低下头踩了两脚。
　　柏翘，别怕，我这就来带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