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城迹》念影儿

3、石壁

　　凌止看到爰兮望向自己身后一脸惊讶的表情，便转身看去。果然，洞里漆黑归漆黑，却也不仅仅是漆黑那么简单。
　　爰兮一边啃着果子，一边跟着凌止向山洞里走。
　　荧光越发强了，爰兮不由忐忑起来。她快走了两步跟上凌止，一手紧紧拉住了他的手。
　　“止哥哥．．．．．．”
　　“嘘～～”凌止摆了个手势，示意她不要出声。
　　顺着山洞的走向，二人蜿蜒前行，也不知过了多久，一面巨大的石壁赫然出现在眼前。
　　二人盯着那石壁，都惊呆了。
　　只见壁上画着一个真人大小的女子，一袭白衣，栩栩如生。而那一路寻来的荧光正是从这壁画上发出的，光而不耀。不知是因那荧光还是因那圣洁温婉的天人之颜，总之，让人难以直视。
　　“名花之倾国兮，瑶台望月；一袖之拂尘兮，千山余雪．．．．．．”凌止望着白衣女子不禁喃喃道。
　　“慕彼之音容兮，流川回色；爱彼之态度兮，秋雨盈歌”爰兮继续道。
　　凌止回过神来好奇地望向爰兮，“你也知道《越女谣》？那不是已经佚失很久了么，我也是在爹爹藏的孤本里才看到的．．．．．．”
　　“呃？这石壁上的不是吗？”爰兮以更怀疑的目光看着凌止。
　　凌止睁大眼睛，果然，在画的右下方刻着两行字，只是那字根本不认识。
　　“这个字体和百年前，后山发现的那个倒是很像，只是没有人认识的，你怎么会．．．．．．”凌止渐渐把声音压得很低，到了后来成了自言自语。
　　“今携爱妻于此间重游，信手丹青，聊以为念。”爰兮完全忽略了凌止，接着念道。
　　凌止不可置信的一会儿打量着石壁，一会打量着爰兮，似乎这个女孩儿他刚刚认识一般。
　　想着想着，凌止转到了石壁后面，只见上面刻画着什么，说卦不是卦，说阵不是阵的，各种符号围成了一个圈，里面嵌着一块黑色水晶。
　　“这个你认识不？”
　　爰兮摇摇头。“应该是个什么阵吧。”接着摆了摆手，继续啃她的果子。“想那么多干嘛？”
　　凌止却完全被这个阵吸引了，来回踱着步，嘴里还念念有词。
　　“你不累吗，止哥哥？”爰兮看他转来转去的，头都要晕了。
　　“嗯？好像是有点，你先睡吧。”凌止顾不上回头地应道。
　　爰兮倒是一点不困，她又转回石壁正面，坐下来，仰望着白衣女子一脸陶醉地发呆。“姐姐，不，姨姨，你好美啊。”

　　依旧月圆，静默的天人之颜在冰冷的石壁上一睡就是两百年，直到今日——两个孩子的闯入，却是惊醒了一场浩劫。

　　凌止和爰兮分坐在石壁两边，各自“欣赏”着各自那一面。再睁眼，已是翌日。
　　“起来吧，爰兮。我们该上路了。”
　　“哦。”爰兮不情愿地揉了揉睡眼，随口应道。
　　凌止做了个手势，爰兮便窜上了他的背。只是离开前，爰兮还不忘再看一眼白衣女子。“诶？怎么觉得她对我笑了？”爰兮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石壁女子的笑容却又转瞬消失。爰兮只当自己出现了幻觉。
　　出了山洞，一道刺眼的阳光让习惯了黑暗的他们一时难以睁眼，爰兮嬉笑着伸出小手为凌止遮挡，一路上还很不老实地在凌止背上边晃悠着腿，边哼着小曲，一改初见时的羞怯。
　　当走过花海时，爰兮使劲往后板着身子，让凌止一时没办法前进。
　　“不行，必须赶快回去，爹一定很担心我们”凌止一脸严肃道。
　　爰兮拗不过他，只好乖乖地呆在上面。
　　凌止的速度明显快了很多，一会儿就到了山崖脚下。
　　“呃，止哥哥，你确定我们要从这儿回去？”
　　“嗯，昨夜趁你睡着的时候，我出了山洞看过四周，确实没有别的路了。”
　　说着，凌止向上耸了一下，“抱紧我。”
　　她还没反应过来，凌止已攀着突出的石岩，一步步向崖顶爬去。她紧闭着双眼，不敢往下面看，眼睛忽的看一个小缝，又吓得合上，双手双腿跟八爪鱼似的拢得更紧，害的凌止差点没喘过气来。
　　“胆小鬼，摔都摔下来过，这会子怎么还怕？”
　　爰兮再也不敢睁开眼了，过了一会儿，只觉得一股一股潮湿的水雾扑打着自己的脸颊，紧接着觉得自己有那么一刹那在往下坠，不禁尖叫出声。
　　“呃，好险。”凌止死死地抵住了一块岩石，止住了下滑的趋势。只见上面的石壁，流下了一道鲜艳的血痕。“这儿的山岩太滑了，不过别怕，爰兮。”
　　过了好一会儿都不见爰兮的反应，这孩子已经抖得不行了。
　　凌止无奈地笑了笑，稍作喘息，继续向上爬，穿越雾气时显得格外小心。

　　过了许久，终于爬上山崖。
　　“到了，下来吧。”．．．．．．“我说，爰兮．．．．．．”
　　“再．．．．．．往前走几步吧。”
　　凌止无奈地又向前走了一会儿，爰兮才心有余悸地跳下来。
　　“原来你这么恐高啊。”凌止刚想笑，却瞥眼看到了爰兮没好气的样子，便敛了笑意，精疲力竭地瘫在地面上。

　　雾还是来时的那么浓，那片山谷又藏了去。若不是身上那一处处伤在发痛，他俩真的会以为这一切都是梦。

　　“走吧。”凌止只稍稍休息了一会儿，便又背起爰兮往回走。

　　青城竹屋
　　“爹，我们回来了。”凌止掩去了疲惫，一进门便朗声道。
　　“爹，我们．．．．．．”凌止背着爰兮，走进里屋，却见那男子比前一天苍老了很多，闭着眼，额头满是细密的汗珠躺在床上，并未答话。
　　“爹，你怎么了？”凌止放下爰兮，冲上前去，紧紧握着男子的手，一脸恐慌的问道。
　　爰兮也扶着床沿，移了过去。
　　只见那男子缓缓睁开眼，让凌止低头伏在枕边，听自己断断续续的说了很久。
　　爰兮只是看着，看着凌止不断变换的表情，看着男子平静的淡然神色，她很好奇，可怎样都听不清。
　　一会儿，男子的低喃声渐渐消失，爰兮却突然觉察到有视线缠绕着自己，很不自在。她一抬头，恰好对上了凌止满是狐疑又夹杂着悲悯的目光，只是那目光一闪而逝，凌止复又收神到身旁的男子。
　　她怔怔地望着那躺在床上的男子，却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风逸，直觉告诉自己，褪去了病容的他，本该是如此。

　　许久，一阵清风幽幽而至，从窗外拂上男子的脸庞。男子似乎很是满足的上扬了嘴角，缓缓闭上了双眼，眼角眉梢满是向往，一脸安详。
　　于是，凝固的时间变得漫长。

　　凌止只是流着泪，颤抖地伸出双手，紧紧抱上男子，未着一语。

　　七日后
　　二人把男子葬在了屋后的海棠树下。
　　虽是伤心之日，虽说以我观物，物皆着我之色彩，可海棠树茂密的枝杈，分明惹人联想到春日里，海棠花繁茂的美好样子。

　　凌止跪在树前，拜了三拜，缓缓站起，背对着身后的爰兮带着不容抗拒的语气道：“明日，我送你去忘忧谷。”

　　这七日，爰兮清楚地感觉到，止哥哥变了，变得陌生。

　　她想抗议，忘忧谷是个什么地方，她不知道，更不要去，只是，止哥哥为什么要送走她，是不要她了么．．．．．．不知怎么，抗议的话到了嘴边，却又生生咽了回去。
　　凌止回到竹屋，简单地拿出一些衣物银两打包。爰兮静静地伫立在门口，一脸黯然地望着。

　　深夜，爰兮躺在榻上，望着窗外繁星，怎么都睡不着。“一颗，两颗，三颗，我才不要走呢．．．．．．四颗，五颗，六颗．．．．．．”

　　翌日，爰兮醒得很早，慢吞吞地穿好衣服，坐在铜镜前发呆。
　　这时，突然感觉到一只手抚上了她的头，另一只手用梳子，温柔地梳着。“怎么？生我的气了？”
　　爰兮垂着眼，不说话。
　　沉默许久，直到觉察不出头上的动作，爰兮才抬眼望向铜镜。只见头上扎了两个包子头，系着青绿色的丝带，着实可爱。只是现在的她很伤心，她没兴趣。
　　“让你去忘忧谷是爹的意思。爹说那里对你身体有好处。”
　　“我现在就很好啊，我不想离开这儿。”
　　“不行。不光是你，我也会离开的。”
　　“那我跟你走。”
　　“说过了，不行就是不行。”
　　凌止话音刚落，爰兮就扭头向外面跑去，凭什么，凭什么要听他的？
　　爰兮红着眼跑到了海棠树下，跪坐下来，双手似乎觉察不到疼地不停刨土，“都怪你，你都跟止哥哥说了什么？明明是你不喜欢我，就要让止哥哥赶我走．．．．．．”
　　“住手！”凌止怒喝道，一把把她拽了起来，“别闹了，爹是为你好．．．．．．”只是话到后来，怒气渐渐消散，没了底气。他把她抱在怀里，安慰道：“爰兮，相信爹的决定．．．．．．以后，我也不会不管你的。”
　　爰兮止住了泪水，却仍在啜泣，她把脸深深埋在凌止的怀里，久久，低声道“嗯，我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