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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往事 ...

  •   后来她问,“当时为什么不送我去医院?”
      萧忆情想了一下,才说,“我觉得你应该不会喜欢医院。”
      是的,她不喜欢医院。小时候身体不好,老是打针吃药,医院算得上半个家。她不喜欢消毒水的味道和白晃晃的灯光,总是令人莫名的害怕。那里什么都有可能发生,温情与漠然,生离和死别,每时每刻,将人的脆弱无能和活着的渺小卑微都无限地放大。
      母亲就是在医院去世的。她总觉得不是什么大病,住院观察一阵就好。因为母亲从来没有跟她说过,也没有表现出明显的身体不适。住院的前一天,依然还是寻常口气,“我明天去医院检查一下身体,你好好地上课,不要分心。”
      她想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严不严重?但到底还是没有问出口,也就永远没有机会问了。
      因为母亲从来不说。关于她的病,还有她的过去,像是一个谜,这谜底她执意要用沉默封缄,带到坟墓里去。
      车祸的第三天,她见到了季风。麻药过后才知道有多疼,疼得整夜整夜都睡不着。又不敢出声,只能缩在被子里忍过去。还是萧湛看不下去,找了止痛药给她。难得的睡着了,醒来后却是另一番光景。她在一家私人医院里。
      想想觉得好笑,从这里到那里,像是被贩卖一样。而她已经顾不上了,中间过程曲折,不是她能够了解的。
      “我们又见面了。”眼前的这个男人笑笑,只是看着她,“我一直有预感,我们会再见面的。”
      他伸手抚上她的脸,轻轻地摩挲着,神色却迟疑,似是不敢相信。季珹舞没有躲,或者是她忘了躲。她看着他,这个男人的眼神很平静,是那种有太多情绪交织后的平静。他的目光落到她的脸上,仿佛就有了重量。
      季风最后叹了一口气,“没事就好……”
      季珹舞开口,“我不认识你。”
      “以后就慢慢认识了。”
      他笑起来。若一个男人到了中年,事业有成且名声在外,都会这样地笑,好像世间万物都在掌控之中。他笑得自信而笃定,自有一种风度。
      医生在一边说,“季先生,小姐没事了,你可以放心了。”
      季风说,“好。你好好养病,我明天再来看你。”
      季珹舞倒没什么反应,季风站起来替她捏好被角,又伸手理了理她的头发,才离开。医生护士看在眼里,只觉得这一幕太过温情宠爱。而自始至终,她都没有看他。
      她同样不敢相信。很久之后,季珹舞也觉得无法相信。
      护士进来给她量体温,打了针,她的意识渐渐模糊起来。初秋的午后阳光微熏,从窗外跳脱而进,照得这间加护病房亮敞一片。她闭了闭眼再睁开,又闭上再睁开,可是大脑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那些往事统统都被丢进了黑暗的长廊,她不敢拾起其中的一件,去一辩真伪。正如她不敢相信她正在经历的一切。

      季风说话算数,真的每天来看她。他的话不多,说来说去就那几句,有没有不舒服,想吃什么,还有一字不漏地向她转述医生的话。
      他很忙,季珹舞看得出来,秘书好几次进来都会附在他耳边低语几句,或者是提醒他行程安排。他静静地听,却一点也不急。有一次倒是她急了,“你有事就先去忙吧。”
      季风笑起来,“你总算跟我说话了。”
      季珹舞固执地转过脸去不看他,他每次来,她都不愿意说话。就这么静静地躺着,有时看书,有时假装睡觉。书还是季风带来的,他带来的还有对她的无限耐心。
      他问,“你在生我的气?”
      她摇头,其实连自己都不知道这是为什么。或许,她气的是自己。明明知道眼前的这个男人是谁,是的,她那时已经猜到了,可是偏偏不愿承认。
      就像他,明明知道她是谁,却什么都不说。
      她出院那天,季风来接她回去,带她去吃饭。很大的一个包间内,两人面对面。只有两个人的时候,反而略显拘谨。其实,对方于彼此而言都是陌生的。季珹舞抬眼看季风的脸色,看了半天什么都看不出来。季风也不看她,只是静静地坐着,没人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拿出一根烟,礼节性地问,“可以么?”
      季珹舞点点头,看着他拿出打火机要点。点了几次却没有点着,那簇淡蓝色的火焰跳跃着,又渐渐地灭了。最后终于点着了,却没有抽,只是夹在手指间。她知道他的心里一定非常不平静。没有人会平静。
      服务员进来,将菜色上齐,又退出去。房间里静悄悄的,空气中充满一种欲言又止的味道。她坐在那里,其实并无话可讲。
      季风说,“别愣着,快吃,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她也是这么想的,那么多的菜不吃就浪费了。而且这样的高档场所,不知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再来。先吃饱再说,什么事都等吃完再说。
      过了很久,她听到他问,“你母亲还好么?”
      “她已经去世了。”
      她说得直接,没有半点缓冲的时间。余光里瞥到对面的男人不自觉地震了一下,手指间那截长长的烟灰就掉了下来。他的神色还是平静的,只是喃喃,“已经……去世了?哦,已经……这样啊……”
      季珹舞问,“我父亲是谁?是你么?”
      季风笑了一下,“是我。”
      “那你是谁?”
      他这才看向她,看到她一双眼睛,那么的像那个人。季风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回答。
      “我见过你,在一本杂志上。你是恒天集团的总裁,季风。”
      季珹舞说得自然,就是在陈述事实。季风点头微笑,“是,那是我的社会定位。我还有一个身份,就是你的父亲。你不相信?”
      她没有回答,他接着说,“你应该叫季珹舞,如果是男孩子,就是季珹筠。”
      “为什么?”
      季风转开脸去,“我也想知道为什么……有很多事,我都不知道为什么。”
      她最终什么都没有再问。因为问什么都没有意义。
      后来秘书进来,递给季风一个纸袋。他示意了一下,秘书又将纸袋递给她。季珹舞打开来,是她的新的身份证和户口证明。她想不到会这样的快。
      就在出车祸的前几天,她还在愁去哪里弄一张贫困证明。只要有了那张纸,就可以申请助学金。可是,想不到如今连助学金都不需要,作为季风的女儿,她什么都有了。
      他看到她的迟疑,“你不愿意?不愿意陪在爸爸的身边?”
      季珹舞说,“你只要负责我大学的学费就好,别的我不需要。”
      这下轮到季风诧异了,“为什么?”
      “妈妈不让我来找你,而你也从来没有去找过她。”
      他笑得凄凉,“她恨我?”
      季珹舞想了一下,“我想她更爱你一点。”
      “既然你母亲爱我,那么你也不应该恨我……事实上,我一直不知道这世上还有你。”
      季珹舞有瞬间的失神,她想起来小时候,别的孩子都有父亲,可是她没有。可偏偏她并没有感受到那种缺失,仿佛是不需要有父亲一样。而直到那时她才知道,骗自己不需要,不过是因为得不到。
      明明知道得不到,无论如何都得不到,那就连期望都不应该有。
      季风说,“难道你就不想知道,你母亲爱的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你就不想知道她到底有没有爱错人?”

      后来的事人尽皆知,可谓是天翻地覆或是翻天覆地。她成了季家的二小姐,有钱有势人家的女孩子自然是小姐,生来就是享受荣华富贵的。可,谁都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回到学校后,人人见了她都客客气气,她也是。但有什么已经悄然改变了。寝室里的人看她的目光都透着怪异。以前大家看她的眼神无非是一个穷学生,连学费都交不起。但现在不是,是羡慕还是嘲讽,或者是鄙夷,她并不在意。宝珠感叹,“丫的,我以为我找到一个比我更穷的,没想到我又成了最穷的。”
      朋友也就只有宝珠一个。寝室也呆不下去了,没过多久就搬了出去。但没想到竟又遇到那三个男人。
      卓南和萧湛难得的一致,“这都是缘分啊。”
      只有萧忆情,不见踪影。也算见过几面,但隔着太多人,话都说不上。直到方家的喜事,方念倾的订婚宴。
      他见了她,似是疑惑,笑着问身边的人,“这是季家的另一位小姐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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