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褶皱》丁宛

10、摊牌

　　季珹舞总是梦到那个场景，梦里萧忆情问，“你叫什么名字？”
　　她那时几乎要受宠若惊了，又紧张又不好意思，看着他给自己夹菜，盛了一碗汤端到她面前，说很烫慢慢喝。也不敢抬头看他，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说，“夏天。”
　　她怕他不相信，“就是夏天的那个夏天。”
　　萧忆情笑起来，大概是觉得这个名字比较适合电视剧。她看向他，正好他也在看她。那真是一种奇妙的感觉，连梦里都可以清晰地感受到。因为这个男人实在是太好了，从来没有人这样对待过她。
　　可是画面一转，她听到他说，“这是季家的另一位小姐么？”
　　梦在这时就突然醒了，像是无法继续。那时她不知如何回答，遇到他的时候她是夏天，可是再见面，她就成了季珹舞。
　　“你姐姐怎么还没醒？”
　　季珹曜的声音，“她昨晚太兴奋了，因为我这个帅哥和她一起睡的，失眠了呗。”一阵捂着嘴偷偷的笑声。
　　季珹舞睁开眼翻了个身，刚要开口，可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了，甚至脸上的表情都不知道怎么摆。
　　方靖看着她皱眉，“果然刚睡醒的女人都不修边幅，还不起来？都几点了？”
　　季珹舞第一反应便是去看自己的睡衣，还好整整齐齐地穿着，连领口处的纽扣都扣得好好的。
　　方靖“哼”了一声，转身就走，“你放心，搞得谁好像乐意看你一样，又没有胸......”
　　季珹舞也终于反应过来，“你有没有搞错，你怎么随随便便就进女生的房间？”
　　“你床上又没有男人，再说了，我敲了半天门，你都不来开，我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呢。”
　　季珹曜老实交代，“是我让阿靖哥哥进来的，二姐姐你好像一直在做噩梦，说什么不是不是......人家担心你嘛。还有，谁说你的床上没有男人，我不就是嘛。哦，对了，阿靖哥哥是不是吃醋了？”
　　季珹舞戳了一下季珹曜的脑门，“他吃什么醋？小孩子不要乱讲话。”
　　“哼，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和阿靖哥哥在谈恋爱，大姐都说，你以后要嫁过去。季老大都同意了。”
　　“......”
　　“你不喜欢阿靖哥哥？”
　　“曜，这是谁告诉你的？”
　　季珹曜歪着脑袋想了一下，“连李阿姨都这么说。”他凑近她，“我还问了阿靖哥哥，他还不好意思了呢，脸都红了。他那么大了还脸红。”
　　可季珹舞的脸是白的，身体里像是扎进了一只针筒，正飞快地往外抽着血。只觉得不可能，不可能这么快，不可能是这样。
　　可，偏偏真的是这样。
　　楼下应该有很多人，说话声笑声一阵一阵地传来。季珹舞下了楼，客厅里坐着一排人，其中一个陌生男人，旁边的女孩子她认得，是方念倾。
　　那男子转过头来看到她，略微点头致意，她也笑笑。方念倾说，“老二你总算下来了，你要再不下来，我那脑袋发热的弟弟搞不好又要跑上楼了。”
　　大家都笑成一片，那个陌生男子也笑，“阿靖呢？这会儿人来了，倒是自个儿躲起来不见了，快，管梀，你把人给找出来。”
　　管梀双手一摊，“冷同学，跑腿的事儿我可不干。”
　　冷涵冽笑，“什么跑不跑腿的，都快成一家人了，真是想不到，我们同学两年，居然还有缘成为亲戚。”
　　季珹影打断他们，“这八字还没一撇呢，你俩怎么就整成'木'了？”
　　方念倾看向季珹舞，“别理他们，两个大男人比女人还八卦。”
　　管梀问，“冷少，婚期什么时候？”
　　“下个月。我还没恭喜你，要当爸爸了。”
　　管梀不无得意，“就这事，我总算跑在你前头了。”
　　方靖不知何时出现的，“笑什么呢，这么开心？”
　　季珹影趁机挖苦，“笑某人那个猴急的样儿，够丢人的。”
　　众人皆笑，饶是方靖这样，见惯大小场面无数的情场高手，也不免不好意思，“说什么呢？大姐......”
　　“哟，老二叫我大姐，你也叫我大姐，这改口的真快啊。”
　　方靖看季珹舞，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一时之间猜不准是何心思。方念倾何等聪明，说，“老二，你有事就先去忙吧，我们几个就扯东扯西的。”
　　季珹舞站起来，“那我去看看珹曜。”
　　季珹曜正被逼着做作业做得咬牙切齿，看到她来，立刻看到救星，“二姐姐，你教教我嘛。”
　　季珹舞正好用来转移思绪，不让自己多想。可是，满脑海都是刚才的场景。
　　她心烦气躁，“季老大呢？”
　　“爸爸说他今天不回来了，让我们好好玩。”
　　“曜，你在学校里都干什么？”
　　季珹曜的话匣子一下子打开，“我呀，前两天老师还表扬我呢，夸我聪明，我考试考得最好哦，二姐姐，我跟你说啊，隔壁班的小美喜欢我......”
　　季珹舞有一句没一句地听，也不知道听了些什么。李阿姨的声音传来，“曜，快来吃水果。”
　　季珹曜如蒙大赦，一溜烟就没影了。季珹舞刚想叫住他，书房门口出现一个人，方靖斜靠着门，漫不经心地开口，“你不下去？”
　　季珹舞说，“我给阿曜改作业呢。”
　　他笑，“我还以为你不想见我呢。”
　　“没有。”
　　他又调侃，“那是很想见我咯。”
　　季珹舞抬头，“你正经点，别开玩笑。”
　　方靖看着她，不知为何又笑起来，“你别这么认真，姐姐他们就是开个玩笑。”
　　她说，“我知道是玩笑，我没当真。”
　　方靖只觉得一口气憋在胸口，她总是有办法把他气得说不出话来，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每一次都找准了他的软肋毫不犹豫地扎下去。
　　“我不是那意思。”
　　季珹舞见他神色不对，也不再说什么，免得吵起来。方靖脸色缓了缓，说，“下午没什么事吧？”
　　季珹舞本能地想拒绝，不用想也知道又是他的狐朋狗友中的哪一个请吃饭，他们总是有大把的时间用来消遣，什么也不做。只是拿来消遣，或许一辈子都是。
　　她正想着该用什么借口，想起来的只有宝珠。不料方靖抢先一步，“我刚打电话给宝珠，你不会约了她吧？”
　　季珹舞不知如何回答，手机正好响起来——萧忆情来电接不接？她还真不知道到底是接还是不接。
　　方靖笑起来，“这谁啊？来得真是时候。”
　　季珹舞接起电话，萧忆情的声音传来，“在家？”
　　“是。”
　　“有时间的话，回来一趟。有点事。”
　　她问，“什么事？”
　　“回来再说。”
　　季珹舞挂了电话，半天没反应。她想不出来会有什么事值得他打电话来，又不方便在电话里说。方靖沉默了半天，还是忍不住问，“谁啊？”
　　“我的一个朋友。”
　　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一些，“不会是男朋友吧？”
　　她想，我倒是希望他是我男朋友来着。但是这话绝对不能说，又想着误会就误会吧。正好。
　　“你就不怕别人骗你，或者是只是跟你玩玩？你看你那么笨，又不好看，也不知道那人看上你什么？”
　　“他没看上我什么，是我看上他了。”
　　方靖饶有兴趣地看着她，“你看上他什么了？”
　　季珹舞想，这次豁出去了，“反正就是看上了，喜欢一个人没有理由。你看你那么多女友，你也不见得个个能说出喜欢她们的理由吧。”
　　“你错了，我以前的那些女友我个个都能说出来喜欢她们哪里，因为那时我并不是真正的喜欢。后来我遇到了那个人，才知道若是真的喜欢便没有理由。她的全部，我都喜欢，不论是好的还是坏的。”
　　方靖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执拗，那种偏执的，不顾一切的感情。她觉得不安，那天晚上他也是这样的眼神，借着酒劲强吻了她。不知为何，她却知道他并没有醉。
　　“我晚上真的有事。”
　　“不能带我去？你一个女孩子大晚上的在外面，要是出了什么事，那可怎么办。”
　　他是执意要当护花使者了，季珹舞也急了，“我和我男朋友约会，你当什么电灯泡啊。”
　　方靖怒极反笑，那种越在乎就越漫不经心的笑，“季珹舞，总有一天你会后悔。”
　　“你什么意思？”
　　“我没有什么意思。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一件事，我母亲为什么会嫁给我父亲。”
　　季珹舞大概听说过一点，但真真假假谁也不知道。听起来像是小说，总让人觉得不可能，那样曲折幽深的感情。
　　“他知道他这辈子都无法拥有她，于是他的朋友让他出了一场车祸，然后像电视剧里一样，他向她求婚，她就答应了。”
　　方靖笑起来，“很不可思议是不是？其实我并不这么觉得，因为我父亲是真的爱我母亲，至于他怎样得到她，并不重要。”
　　他看向她，“珹珹，你知道我喜欢你，你一直以来都知道，你只是装着不知道。我以为你脸皮薄，不好意思，不过那时你也还小。但是现在我们快大学毕业了，也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你好好考虑一下，我有足够的诚意。”
　　季珹舞不敢看他的眼睛，那眼睛里的执着会灼伤她。其实她什么都不想知道，也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可是，总有一天，不管是窗户纸还是马蜂窝，都得捅破。
　　她说，“阿靖，我并不漂亮，性格也不好，你的那么多女朋友，随便挑一个都比我强。我不懂你为什么会喜欢我......对不起，阿靖，我不喜欢你，我们只是朋友。如果你愿意，我们会是最好的朋友，真的。”
　　他依然笑得满不在乎，“你知不知道你的话有多伤人......季珹舞，你就仗着我喜欢你，不过就是因为我喜欢你，你才这样肆无忌惮地一次次地挑战我的底线......我说过，你会后悔的。我会让你后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