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回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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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里没有开灯，有光从窗帘的缝隙间漏进来，照亮一小片黑暗。视线不是全黑，刚好可以依稀分辨房间里的一切。
季珹舞坐在床沿边，也不知道坐了多久。关了房门，什么声音都像是隔得很远，听不清楚。有车灯一闪而过，她知道是季老大回来了。客厅里一阵脚步说话声过后，就没了响动。
终于是静了。
季珹舞打量这个房间，因为不常住，总觉得陌生。第一晚住的时候，半夜被惊醒，并没有做梦，却突然地醒来，就再也睡不着。床太大也太软，无风无光，房间是一个密闭的黑暗容器，空气中有她不熟悉的香水味道。她从来不知道自己的内心这样的警觉敏感，换了环境后竟不能入睡。
后来又饿，更加睡不着，偷偷地跑去厨房找吃的。因为不想惊动别人，就没有开灯，结果是所有人都被惊动了。
她不知道珹曜是怎么出现的，黑暗中一小团黑影一动不动。视线黑乎乎的一片，她以为是摆设，甚至经过的时候都没有看一眼。
半夜摸黑翻箱倒柜，感觉像是在做贼。季珹舞还真觉得自己是个贼。冰箱里东西不少，像是电视里的镜头一样，打开来什么都有。
然后黑暗中那个黑影幽幽地开口，“你饿了么？”
季珹舞顿时尖叫，黑影却笑起来，笑声清脆好听，“吓到你了？”
她却吓得连连后退，碰到了碗柜，盘子碗筷掉了一地，瓷片碎裂的声音好似惊雷，在静谧的夜里炸开来。
然后灯亮了，大家都出现了。季珹曜睁着一双无辜的眼睛，真正的粉雕玉琢的小孩，她看着他，哪里还有半点的气。
他指指她，“她饿了。”又指指自己，“我也饿了。”
季珹影扔下一句“真受不了你们”，转身就走。
季风说，“饿了就叫李阿姨一声，想吃什么就让她做。”别的什么也没说，季珹舞不敢接话，只觉得真的丢脸。
后来大大小小的糗事不少，不知为何季珹曜总喜欢粘着她。大概也是觉得她太笨，又没什么脾气，见了她便“二姐姐二姐姐”地叫。
他还小，四年前不过5岁，有些事并不知道。季太太（季珹影的母亲）去世后，季风隔了很久才娶，据说婚后两人性格不合，便离了婚。算是老来得子，季珹曜就成了家里的混世魔王，谁也动不得，连季珹影都和颜悦色的。
可一物降一物，谁也想不到，这小子见了季珹舞就成了小绵羊。这也是季家唯一和她真正亲近的人了。
她一个人陷在回忆里，一点也没有发觉床上的被褥动了动。有一双手从背后靠了过来。手机突然响起，屏幕上来电显示是萧湛。宝珠的声音迷迷糊糊，半醉半醒，“你……给我交代……你是不是和姓萧的同居了？……坦白从宽……”
她哭笑不得，正要说话，黑暗中的那双手牢牢地攀住了她的脖子，“呵呵，我抓住你了，二姐姐。”
在她还没来得及尖叫之前，那双小手死死地捂住了她的嘴巴。
萧湛直接笑倒在沙发里，“你要不要这么搞啊？同居？你看她有这个胆子么？虽然我也觉得，这都什么时代了，生米煮成熟饭得了。你看现在，这个也要顾忌，那个也得三思，这是一点意思也没有……”
那两人在同一个屋檐下住了这么久，该发生的会发生的可能发生的，其实都可以发生了。却偏偏什么事都没有。萧湛当然不愿放过他们，一口一个“大嫂”地叫，时间长了，季珹舞也就随他去了。
有次他开萧忆情的玩笑，“哎，那丫头就睡在你隔壁，你就没有动过心思？”
萧忆情说，“没有。”
他有点失望，“你丫是不是不正常啊？这么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就在你面前，你不会一点反应也没有吧？我真觉得她挺不错的，你看老实巴交的，要是换了别人，谁受得了你这一副半死不活的面瘫样儿？”
萧忆情笑笑，“这么好，你怎么不收了？”
“我？我倒是想来着，可是人家喜欢的是你啊……”他捂心作受伤状，“那丫头要是有半分喜欢我一点，我立刻马上就去求婚，像她这样的，娶回家最好，又贤惠又安分，看着就放心。”
萧忆情听着不过是笑笑，不承认也不反驳，仿佛事不关己。其实连萧湛自己都拿捏不准，即使这么多年相处，他还是不能确定萧忆情的真实心意。太深了，好似是一口古井，到底是波澜不惊还是暗流澎湃，怕是谁也不知道。
而当局者迷，季珹舞更不会知道。
萧忆情说，“这笔帐我还没跟你算，谁叫你把人弄来的？”
萧湛不以为意，“不过就是同住而已。”
“同住？你我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但外人呢？湛，她并非七八岁，女孩子的名声是很重要的。”
其实萧湛并没有想这么多，那时看她在找房子，就让她住了进来。于是，这一住就快四年，她也要毕业了。
而萧忆情到底还是没有把她赶出去。原因不明。
有很多事渐渐地不太记得，比如四年前的那天晚上，两人都记不清到底有没有闯红灯。萧湛只想起来当时路上并没有人，只有路灯无尽。那天正好是萧忆情回来，从美国回来。他喝了不少，但是没有醉，所以车还是他开的。
他正好转头和萧忆情说话，就那么三四秒的疏忽，反应过来的时候早已来不及。有人在过人行道，刹车太晚，萧湛看着人被撞了后像一只破麻袋似的，瘫倒在地。
萧忆情最先冷静下来，冲下车就去查看，人已经没有知觉了。萧湛还来不及说话，便看到有血，一小股血从身体里缓缓地往外淌着。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是愣在那里，看着地上汇成了一小滩。
他知道，若是止不住，血很快就会流干。
会很快。
两人在床上滚成一团，毕竟是小孩子，季珹舞用一个枕头就将季珹曜制服，腾出另一只手开了灯。灯光大亮，季珹舞看着动弹不得的珹曜，不无得意，“你个臭小子，看你还敢不敢吓我？”
季珹曜的声音闷闷的，“你就知道欺负我，见了大姐你就不行了。”见她不说话，就得寸进尺，“我刚才听到了，姐夫夸你漂亮，她就不高兴了。”
“小孩子不要乱说话。”
他拨开枕头，气呼呼地瞪着她，“你就傻吧，总是让她欺负你。你看，大姐都上瘾了，不欺负你一下我估计她晚上会睡不着。”
季珹舞笑笑，“大姐没有欺负我……阿曜，有些事小孩子不懂。”
季珹曜“哼”了一声，“谁说我是小孩子？谁说的？我一巴掌拍死他……”
季珹舞无语，“小季先生，允许我更正一下，您的9周岁生日上个月刚过。”
他的一张小脸憋得通红，可又找不到话反驳，内心别扭了半天，干脆往床上一躺，谁也不理。
季珹舞叫了几声也没反应，“阿曜，不早了，快回去睡觉。”
她洗了澡从浴室出来，季珹曜还在，大概是睡着了，静静地趴着没有动静。季珹舞有点头大，不知怎么把这个麻烦搞回去。以前她还抱得动他，可是现在完全不行。她放轻脚步，慢慢地走过去。
季珹曜小时候长得非常好看，白净秀气，有点像小女孩。而现在倒有几分男孩子的英气了，不似方靖的眉目飞扬，也不像萧忆情的轮廓深邃，这是属于一个孩子特有的平静柔和。她细细地看着，谁知季珹曜突然开口，“你怎么老是在人家睡着的时候，偷偷地看人家，人家要不好意思的啦……”
季珹舞顿时一阵毛骨悚然，他最擅长便是猝不及防地吓人。那三个“人家”当真是吓死人。
他趁火打劫，“二姐姐，我晚上跟你一起睡。”用的是陈述句，仿佛不需要她的回答。
“不行。”
“为什么？我以前老是跟你睡的啊……”
季珹舞有点尴尬，“你现在长大了，不是小孩子了。”
“我就是小孩子。”
“阿曜……”
他委屈，“可你刚才还说我是小孩子，我刚过9周岁的生日啊。”
这位小季先生现在又要变回小孩子，季珹舞立场坚定，“夏家家规第一条，男女授受不亲。”
他耍赖，“我是你弟弟。”
说着连忙占领地盘，死命抱住被子枕头，一副“我不怕你”的样子。季珹舞也不敢拿他怎么样，他的脾气她是知道的，要是闹起来，屋顶都要掀翻。
季珹舞说，“那你先睡，我看会儿书。”
季珹曜笑起来，“是不是我这个帅哥陪你睡，你太兴奋了？我就知道，你心里偷着乐呢。大姐老让我和她一起睡，我还不乐意呢……你看你看，我就记着你。”
她忍着没有揭穿，那是四年前，要是现在，估计季珹影一脚就把他踹下床去。
“你笑什么？”
“我开心呀，你那么帅，我真是受宠若惊。”
季珹曜满意地翻了个身，不忘往自己脸上贴金，“你知道就好。”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热闹过后的那种安静其实非常的静。只有自己的呼吸和翻动书页的声响。于是很多事都争先恐后地冒出来，披着“记忆”的外衣要与现实叫嚣。太多了，反而是一种平静。
回忆的开端还是那个叫“萧忆情”的男人，季珹舞轻轻地笑起来，她总是可以轻而易举地想起来有关他的一切。他们也有过这样的夜晚，她睡在他的房间里，而他熬夜看文件。所有的细节都记不得，只剩了他和她。其实她并没有睡着，也无法睡着，因为他就隔了几步远。太近了，她真的觉得太近了，这个在杂志和电视上经常出现的男人就在她的身边。
外面夜色阒静，他轻轻地叫她的名字，她没有回答。他应该是以为她睡着了才站起来，她听到他的叹息声。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叹气，他到底是开心还是不开心，其实她根本就看不透。
他站了很久才离开，轻轻地，像是没有出现过。也再没有进房间来。
其实回忆这种东西就像伤口，结痂的或溃烂的，都不该去窥探一二。可她却一次次地反复。其实并没有什么，是的，他们之间并没有什么。可她记得这样的清楚，连同那条蜿蜒如蛇的伤疤一样，记得是怎样的遇见。
四年前的那场车祸，把他们凑到了一起。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回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