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褶皱》丁宛

62、生死

　　那天，季珹舞还见了一些人，那些她生命中重要的人，在那一个下午都见了。
　　约了慕衍恩在两岸，他一向准时，提早等在那里。他也不例外，见了季珹舞，一样的感慨。
　　“没想到我要当舅舅了。”他不见得有多开心，话语之间只觉得让人心酸，“他......对你好不好？”
　　其实发生了那么多事，那两个人就算在一起，恐怕也不复最初那种花好月圆的心境。而他，也算是始作俑者。收购恒天是他一直都提议的，但季风的死，却是在意料之外。只是时过境迁，说什么都无益。活着的人，总是要活下去。
　　有人在几步外站定，静静地看着季珹舞，慕衍恩示意她回头，然后季珹舞就看到了季珹曜。
　　季珹舞以为他随着大姐去了澳洲，没想到他从来没有离开。苏安生接管了恒天，顺便连季珹曜都抚养了。
　　季珹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季珹曜叫了她一声，“二姐姐。”
　　和以前一样，一模一样的声音，可却是有什么已经改变了。他长高了很多，却是没有笑。或许他已经不喜欢笑。
　　如今站在她面前的，只是一个不苟言笑，不复童真的季珹曜。
　　她已经觉得无力，“为什么不走？不和大姐走？”
　　季珹曜说，“二姐在哪里，我就在哪里。我不会丢下二姐的。”
　　季珹舞只觉得眼泪就要掉下来，拼命忍住，但好像忍不住。
　　“二姐，你等我，我会带你和孩子走的。”季珹曜像个男人一样对她承诺，“你要等我。”
　　他已经像个男人了，有担当有责任，即使他只有11岁。可成长是一夜之间的事，一夜之间，就天翻地覆。其实是她亲手摧毁了他的幸福，但是她不能说，永远都不能说。
　　季珹曜还想要逗她开心，“那个时候，我总是担心二姐你嫁不出去，你那么笨，但没想到......”他的目光落到她高高隆起的小腹上，仿佛不忍看，只看了一眼就转开脸去，“他......对你好不好？”
　　“要是他欺负你，我一定不放过他。不过，我是一定会带你走的。我说过，会养你一辈子的。”
　　那是曾经的戏言，但他还记得。季珹舞拼命点头，她知道她是等不到的了，可还是点头。她想仔细地看看他的脸，但泪眼婆娑的，怎么都看不清。
　　萧湛在一旁静静看着，这样的场面令人唏嘘，明明是重逢，却犹如生离死别。他那时并不知道，其实真的是生离死别。

　　萧忆情临时有个方案需要出差两天，隐隐觉得不放心，便让萧湛前来照看。走的时候，交代了萧湛一些事，本来还想和季珹舞告个别再走，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两天而已，不是很长。
　　季珹舞在房间里，静静地听外面的响动。直到静了好一会儿，人都走了，她才出来。屋子里空荡荡的，她没来由地一阵心慌，一时间好像是觉得再也见不到那个人了，失魂落魄地开了门，追出去。萧湛在后面喊，她都没有听到。
　　明明知道他已经走了，可还是固执地追出去。谁也不知道那一瞬间她的心情，其实她非常非常后悔，后悔她和萧忆情在一起的时光。他们相处的时间那么少，在那么少的时间里，她还总是和他闹别扭。
　　她并不是一个好妻子。
　　其实她一直都在后悔。
　　季珹舞下了楼，出了楼道口，却见有人正静静地等在那里。不是萧忆情是谁？他好像早就料到了她会追出来，所以就等在那里。如果她不来，那么也没关系。等是他一个人的事，等不等得到也是他一个人的事。
　　萧忆情永远记得那时的心情，真是感慨万千。他终于等到了她，以前统统不算，这一次，他是真的等到了她。他知道她再也不会离开了。
　　明明有那么多话要说，但最后只有一句，“那我走了。”
　　他刚转身，季珹舞突然从背后抱住他。直到这一刻，她还是不能说。萧忆情笑起来，“我很快就回来了，别怕，我会尽快回来。”
　　他不知道是诀别。她从来都不说，所以他什么都不知道。
　　“你等我回来。”
　　季珹舞看他的眼神有千言万语,可千言万语却还是缄默。心里早就答应了千遍万遍，我一定等你回来，一定。如果她可以等到的话，她一定会等。
　　可是，他们之间没有这样的机会。

　　谈判非常顺利，只用了一天的时间。萧忆情不顾对方的挽留，一心想着赶回去，只有午夜的航班，还要在芬兰转一次机。
　　他这样告诉对方，“我太太要生了，我要回去看着孩子出生。”
　　其实离预产期还有一个月，但他始终不放心。抵达萧山机场的时候接近中午了，一打开手机，便知道出了事。几十个未接来电，短信还有留言。萧忆情甚至都来不及作出反应，电话就进来了。
　　萧湛已经哽咽的声音，“哥，你快来，大嫂她不行了......”
　　萧忆情的大脑一片空白，却是在第一时间让司机开去医院。他想不明白，“不行了”是什么意思？是谁“不行了”？
　　可是还能有谁？他心里明明知道的，还能有谁？
　　他的心都在发抖。
　　最后他赶到医院的时候，看见那么多人。是的，那么多人。相干的，不相干的，都在。
　　萧忆情冲到产房门口，还来不及说话，就听见婴儿的啼哭声，微弱的细碎的，一点点传来。他一下子就推开产房门。
　　护士正托着一个婴儿，可只有一个，还有一个呢？
　　然后他看见医生从季珹舞的身体里取出另一个，血肉模糊的胎儿。脐带被剪断，可是孩子没有哭。他听见有人说，“快，孩子缺氧，送去有氧室观察。”
　　萧忆情一步一步地走过去，他的视线里全是血，躺着的那个人那么熟悉，可是她的身体支离破碎。胎儿是直接剖腹取出来的，甚至都来不及麻醉。因为她被送进产房的时候，心脏就已经停止了跳动。
　　医生对他说，“抱歉，我们已经尽力了。”
　　“不，不可能，我太太还活着，请你们救救她。我求你们了，她还活着，请你们救救她。她不会死的，这不可能,不可能......”
　　这个男人不相信，是的，他不相信。他说过要她等他回来的。他离开前她还是好好的，不过才一天而已，这怎么可能？
　　他想，她一定又是在和他赌气。她骗他的，一定是在骗她。
　　萧忆情想抱她起来，可是他不知道该怎么抱她支离破碎的身体。
　　“别闹了，我们回家。”他抚上她的脸，她静静地躺在那里，像是睡着了。“你睁开眼睛，我们回家。我回来了，你看，我回来了......”
　　“我求求你，睁开眼睛看我一眼，就一眼。我求你了，你看看孩子，你看看他们，长得像你还是像我？你不要这样，我求求你，不要这样......”
　　“你不是要走么？你不是想离开么？好，我放你走，我回去就签离婚协议，只要你醒来。对，你醒来，我就让你走......夏天，你醒来啊......”
　　无论他说什么，请求多少遍，那个躺着的人都不会醒来了。这个男人终于爆发出一声犹如困兽般的痛哭，他跪在那里，只有痛哭。
　　那声音响彻整个手术室，撕心裂肺的哭声，一下一下地敲击着每个人的耳膜。
　　直到这一刻，萧忆情才知道，她说的要走是什么意思。她在惩罚他，因为他千方百计地算计她，所以她用这样的方式来惩罚他。
　　可是，谁都知道这太残忍。竟然这样残忍，让他以为一切都拥有的时候，却是失去的开始。
　　覃修就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这一幕，这样的场景他已经预料到，生离死别的场面，见过无数的。他上一次见她，她还开玩笑说，要他当孩子的干爹。好像才刚刚说过的，她的音容笑貌好像就还在眼前，但那个人却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萧忆情抬眼看他，有很大的一颗眼泪“啪”地一下掉下来，万念俱灰的声音，“为什么？”
　　他问，为什么。
　　就像是一场阴谋，到了最后，真想展开的那一刹那，他还是想不明白，不愿意承认，不愿意相信。要借了别人的口，一定要从别人的口中得到证实，才会让自己心里最后的那点余温都冷却掉。灰烬从来都不能重生，不死的只是人的念想。
　　覃修看着这个男人，他想，原来他也会哭，也会伤心，可是这一切都是他造成的。都是因为他！
　　“你忘了她的父亲是怎么死的么？”
　　他看着萧忆情难以置信的表情，心里只有无尽的悲哀。他什么都不知道，是的，什么都不知道。
　　“她不能生孩子，心律失常，一半先天遗传，一半......”他顿了顿，“是你们逼的。”
　　因为她一直活在夹缝里，一半是他，一半是父亲。爸爸死了，而他一直在逼她，逼她结婚，逼她生孩子。
　　时至今日，萧忆情才知道自己的作茧自缚。他算计她，千方百计，于是她用这样决绝的方式离开他。再也没有什么可以阻止了，因为没有谁可以对抗死神。
　　他终于要失去她了。永远地，彻底地失去。他不是傻，是真的傻，彻头彻尾的傻瓜。是他亲手，将她逼到了绝路。
　　她什么都不会说，什么也不会告诉他。她只是说过，会把孩子好好地生下来，却没有说，那会要了她的命。她答应过的事，就一定会做到。她从来不愿辜负任何人，所以宁愿辜负自己。
　　萧忆情终于明白，为什么她走了还要回来，明明可以走掉的，却回来告诉他怀孕的事。如果她走了，那么她还可以好好的活着。孩子及时处理掉，谁也不会知道。可是偏偏还要回来，因为这是他所期望的，因为这是他的孩子，更因为她爱他。
　　这个男人，其实她一直都爱着！
　　她终于任性了这一回，从来没有哪个时候可以让她任性，她的一生都没有这样放肆过。

　　手术室的门再次被推开，进来的人是方靖。他同样是连夜的飞机赶过来的，只是迟了。他永远都迟一步。
　　他们每一个，都迟了。
　　她什么话都没有留，因为来不及。心脏骤然停止跳动，她什么都来不及说，连一丝声响都没有。孩子还在她的身体里，就这样走了。
　　方靖静静地站在那里，他知道他整个少年时代爱过的女孩，已经不再了。
　　她不再了。
　　而甚至这一场生离死别，都是别人的。那是他和她之间的纠葛，不是他的。
　　他看着那个男人跪在那里，已然崩溃。
　　她的一生落幕了，但是他们的还在继续。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点番外，哦，终于解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