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褶皱》丁宛

63、尾声

　　孩子活了下来。
　　因为早产，显得瘦小很多，包在襁褓里几乎都看不到。是一个男婴，一个女婴，取名萧天和萧夏。
　　萧忆情亲自带孩子，几乎到哪都带着。两个婴儿背巾，一前一后，牢牢地背在身上。除了工作，剩下所有的时间都花在照料孩子上，非常耐心。两个孩子，哄完这个，要抱那个。喂了这个，另一个就要换尿布。一开始的时候，忙得手忙脚乱，分身乏术，但是渐渐地也就习惯。
　　时间长了，孩子的脾性，他一点点摸透，倒也不是很难带。
　　他再也没有提过她，也没有人再在他面前提起。好像大家都选择了遗忘，好像那个人根本就没有出现过。
　　很多时候，他忙得焦头烂额，接近崩溃的时候，好像真的可以忘了她。一时间想不起她的样子，一时间觉得她其实从来都没有在他的生命里出现过。
　　那只是一场梦。
　　黄粱一梦，醒来只是他一个人。
　　可是他永远记得那个场景，永远记得那一幕，她精神恍惚地从一个门里出来，不知在想什么。他一直梦到这个场景，反反复复地记得那时的她，一步步向他走来，可怎么都走不到他身边。
　　因为是从那一刻开始，他在失去她。一点一点地失去。
　　又梦见她说，“只要不生孩子，其他的我都答应你。”
　　什么都可以，怎么样都可以，就算一辈子被囚禁在他身边，没有自由没有幸福，都可以。那是她最后的底线，她已经在向他求饶了，可是他还在逼她。
　　“不，我只要孩子。”
　　多么无耻的条件，只要生了孩子就让她走。那时他想，别的女人都可以生，为什么你不行？
　　为什么偏偏她不行？
　　每一次的梦到这里就醒了，因为梦里的他那样迫不及待地想开口，“我放你走，孩子我不要！”
　　可是，梦里的他发不出一点声音。
　　那是梦，只是梦。
　　午夜梦回，她已不再。
　　这夜太深，太长。这一生好像也太长，像是走在幽深的黑暗里，时时刻刻都令人觉得走不下去。其实，根本就走不下去，一刻也走不下去。剩了他一个，孤孤单单的一个，那比死更冷。
　　这样的夜，这样的时刻，他想起她来。在黑暗中轻轻叫她的名字，却再也得不到任何回应。总以为她还在，就在他身边。只是半边的床已空，空荡荡的房间，空荡荡的屋子，但空的又何止是屋子？
　　好像这一生其实都已经结束，余生里再也没有任何期待，任何留恋。那个人已不再，她走了，可死的何止是她？
　　只有这一刻，他才敢哭。
　　那么软弱，比谁都软弱。
　　孩子就睡在旁边，并排的两个摇篮里，天真无邪地睡着了。他怕吵醒他们，所以连声音都没有。只有眼泪，延绵不绝地落下来。
　　他想起来，她哭的时候也是没有声音的。因为痛苦是不需要声音的，已经痛苦到连一丝声响都不愿有。怕惊动了早已摇摇欲坠的生的信念，怕惊醒了这无穷无尽的忍耐，更怕惊扰了她随时归来的魂灵。
　　他想起她说过的，“萧忆情，你会后悔的。”
　　那时他在逼她。知道她不愿意，所以就这样逼她。他现在终于知道，不是因为她恨他，也不是因为她不愿意，而是她不能。
　　那是她给不起的东西。他要孩子，可是她给不了。
　　那么难过，是他逼得她退无可退。她看他的眼神有一种悲，他算计她，和别人一样，千方百计地算计她。
　　所以，这一切是他的报应！
　　余生里他永远都无法忘记，亦无法原谅自己！

　　他把孩子带到公司，交给别人不放心，就只能带到公司。这天，HK上班的同事们都目瞪口呆，因为他们的萧总来的时候，背了两个婴儿背巾。
　　里面是两个小小的孩子。都还在睡觉，眼睛都没睁。
　　十点的时候有个会，萧忆情花了半个小时，给孩子换了尿布，喂了奶。秘书在一旁看得呆掉，想要帮忙，却被拒绝。只能站在那里，看着一个大男人动作娴熟地做完一切。
　　忘了说，周末的时候，萧忆情报了一个哺育班，在一堆妈妈们中间，学习如何换尿布，抱小孩，哄开心。全场只有他一个男人，但十分钟之后，变成了三个。萧湛和卓南赶到。绝对是靓丽的风景，两个男人一手一个孩子，剩下的一个飞快地做笔记。最后实战练习，居然超越妈妈们，换尿布一个比一个好。
　　众人同样惊呆，看看两个抱小孩的男人，眼神诡异。老师还自作聪明，一直说着，“大家都一样，都一样。”
　　原来是把他们当成了同性恋，不知道这孩子是哪里拐来的？又唏嘘，这样帅的男人，真是可惜了。
　　这是插曲。
　　萧忆情做完这一切，时间接近十点了。可是孩子不能带进会议室，正愁着放在哪里，秘书想起来，推开小隔间的门。隔间已经是婴儿房了，色调温暖的壁纸，两个小摇篮，连奶瓶和尿布都有。
　　秘书不知道该不该说，犹豫之间，只见萧忆情神情惘然，想必是猜到了。谁都知道萧太太已经去世，因为难产。几天之前，他们还都看见，那么温馨的一幕。所以如今谁都不敢提起。
　　萧忆情的声音已经哽咽，“她......有没有说什么？”
　　“太太说，以后您要自己带孩子，这个隔间正好可以当婴儿房。”
　　萧忆情点点头，又点点头，却是什么都没说。那么多，她为他考虑得周全。
　　趁着他开会的空档，公司上下的女同胞，上至经理，下至扫地的阿姨，都偷偷地来看一眼孩子。见两个小人，好好地躺在那里，不哭也不闹，满心怜爱。
　　孩子很乖，因为他们只有父亲，所以就很乖。吃饱了睡，定时醒，换了干净的尿布后就很开心，会咧着嘴笑。
　　萧忆情提前开完会回来，谁都知道，他们的萧总有两个孩子在心头，谁都不敢拖拉，三两下就敲定问题，效率极高。他回来的第一时间就去看孩子，萧天还睡着。但萧夏醒了，见了他，好像是认得，无辜的眼神一直看着他。看得久了，咧了咧嘴，分明是笑。萧忆情也对着孩子笑了笑，抱了她在怀里，温软清香的小身体，令人直觉生命的美好。
　　两个孩子的眼睛像她，一模一样的眼睛。令人错觉她还在。
　　她答应他的，都悉数做到了。他答应她的，也会做到。
　　他说过的，“我看着孩子，身上有你的影子，就会觉得你还在我身边。这样......这样我才会接受，才会比较容易走下去。”
　　她走了，而他要用余生去兑现对她的承诺。
　　这一生还长，或许已经结束了，或者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