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褶皱》丁宛

60、覃修

　　浙一医院永远像是菜市场，人人都似赶集，还是排着队地赶。
　　每次萧忆情陪着季珹舞来作检查，都要花上一天的时间。一天的时间都在排队，真正到了检查的时候就只有几分钟。孕检要做B超，就稍微长一点。
　　季珹舞第一次去的时候，非常紧张。但萧忆情比她还紧张，B超的画面一出来，他就指着黑乎乎的一团阴影说，“啊，孩子？！”
　　护士在旁边笑，“还不到两个月，哪长得那么快？这是器官啦......”在画面上圈了一个小范围，“喏，胎儿在这里。”
　　其实什么都还看不出来，但萧忆情还是凑近很仔细地看了半天，搞得旁边的小护士都很好奇，忙着凑热闹。
　　看了半天，最后检查人员告诉他，“恭喜啊，是双胞胎呢。”
　　他自然是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又将医生的话重复一遍给季珹舞听，搞得好像她不在场一样。
　　萧忆情也是在那天遇到覃修的。
　　妇产科的对面就是心外，医生来来往往拿资料或者串个门都很正常。但那天不同，本来孕妇做检查，除了丈夫或是家人外，一般人是不允许进来的。其实也没什么，只是萧忆情就觉得哪里不对劲，他的注意力都在B超里的胎儿上，没发现他是什么时候在门口的。
　　小护士对他的出现也很意外，但随即脸上一红，“啊，覃医生，你怎么来了？”
　　“哦，顺便过来看看。”
　　他没有说什么，双手插在白大褂里，转身就走了，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覃修是心外最年轻的，去年刚从宾夕法尼亚学成归来，就加入了浙一。医院里的女同胞，不分年龄，都对覃医生着迷。
　　一米八的个子，白大褂一穿，简直是玉树临风。对待病人也耐心，认真负责，就是不爱笑。或许也是觉得自己年轻，覃修不太在外人面前笑，常常是不苟言笑的严肃表情。但这并不妨碍他的受欢迎程度。
　　今天他刚从手术台上下来，妇产科的小护士就跑来告诉他，他要等的人来了。孕妇定期要做检查，他很清楚地记得日子，台历上都标注了，但还是怕到时忙忘了，就让小护士帮忙留意。
　　他要等的人，自然是季珹舞。

　　覃修远远就看见她，还有她身边的萧忆情。因为是双胞胎，所以不到四个月就开始显怀了。但不见得胖，只是刚刚好。
　　他穿过半个圆形楼道走过去，见了萧忆情，便点点头。然后视线就落到季珹舞身上。
　　“啊，覃医生。”
　　覃修难得地笑了笑，“来检查啊。”
　　这一笑就泄露了他的真实，因为他笑起来完全像个大孩子。旁边的小护士看得都呆了，季珹舞也忍不住笑了。他想问她为什么笑，但那么多人，就没有说什么。
　　轮到季珹舞做检查的时候，覃修就出现在门口，但没有进去，就那样站着。季珹舞躺在那里背对着他，自然是没有看到。但其他人都看到了，小护士几乎要怀疑自己的眼睛了，看看季珹舞又看看覃医生，想不明白。
　　但萧忆情不需要想，看一眼就了然于心。比起不动声色，覃修简直连小学都没有毕业。他没有看任何人，除了季珹舞。目光直直落到她身上，连一点掩饰都没有。小护士想不明白，是因为觉得不可能。
　　明明一切都摆在眼前，可还是觉得不可能。人家是有夫之妇，孩子都有了，覃医生这是要干什么？他不是那样没有分寸的人。
　　覃修或许是太知道分寸了，所以从来都不加掩饰。一切光明磊落，外人反而不好说什么。萧忆情从来都没有说过什么，即使心知肚明。季珹舞也从来没说过什么，即使知道在外人眼里自己和覃修可能走得近了点。但她是孕妇，他是医生，他对她是有很多特别之处，但这能说明什么？
　　检查快要结束的时候，覃修正要走，萧忆情叫了他一声，“谢谢你，覃医生。”
　　覃修看向季珹舞，他怕她尴尬，毕竟孕妇做B超需要解了衣服露着肚皮，而他是外人。想到这里，其实他有点伤感，因为他对她而言，只是一个外人。
　　覃修说，“我来看看你作检查。”
　　“哦，谢谢覃医生。”
　　季珹舞对着他笑笑，但他没有笑，看了一眼萧忆情就转身走了。季珹舞没有看萧忆情，因为知道他是故意的，是为了提醒他，覃修的眼珠子都快掉到她身上了。
　　回去的时候，两人都没有说话，本来话就少，现在半句也没了。回到家，季珹舞就进了自己的房间没有出来。自从怀孕后，两人就分开了。季珹舞不知为何总是失眠，一点动静就会惊醒。萧忆情以为是自己吵到她，当她提出来要搬回自己房间时，也就没有反对。反正两人房间就在隔壁，倒也方便。
　　萧忆情去看她，像是平时一样，他每天都会去，看她睡了才离开。季珹舞还没睡，正对着镜子看自己的小腹，左看看右看看，好像不相信孩子就在里面。其实什么都看不出来，妊娠反应也不严重，就是腰肥了一圈。哦，现在已经没腰了。
　　萧忆情见她百思不得其解的样子，笑着说，“你看出什么来了么？”
　　季珹舞一见他，连忙爬上床躺好，眼睛一闭，表示不想见他。萧忆情笑着连连摇头，在床沿边坐下来。
　　过了很久，房间里什么声音也没有。季珹舞以为他走了，睁眼一看，见他正直直地看她，干脆翻了个身，背对着他。萧忆情连连摇头，“你怎么像小孩子一样？这气性也大了点吧？”
　　孕妇的脾气是不太好，但如季珹舞这样古怪的，倒是少见。不过就是一句话的事，他是有意叫住覃修的，但没想那么多，也不是不信任她。
　　“他喜欢你。”萧忆情小心翼翼地想着措辞，“我知道你看出来了。不过，覃医生是挺不错的。”
　　听这口气，倒有点替她打算的意味。
　　季珹舞冷笑一声，“你什么意思？”
　　“我没有别的意思。我是说，如果你和他在一起，我是很放心的。”
　　已经不到半年了。属于他们的时间，已经不到半年了。过一天就少一天，而这每一天里，萧忆情都想着下一步该如何。
　　他是深谋远虑的人，也习惯了掌控一切。
　　季珹舞干脆爬起来，看着他，“萧忆情，你不就是怕我跟别人跑了么？什么叫你很放心？你不就是想来探我的口风，想知道我和他之间是怎么回事么？还需要我告诉你么，你不是已经把人家的祖宗三代都打听清楚了么？”
　　她漫不经心地笑，“你放心好了，他就是一穷学生。他哪一方面都不如你，没你有钱，没你事业有成，也没你足智多谋。”
　　被一语中的，萧忆情也不生气，反倒饶有兴趣地看着她，“你既然知道，我那么好，那么有钱，事业有成，又足智多谋，那就不要走嘛。在我身边看管我，不是很好么？”
　　还有半句话没说——其实你根本就走不掉。
　　季珹舞最见不得他嬉皮笑脸，像个无赖，好像已经吃定了她一样。她说，“我也觉得覃医生挺好的,你就准备嫁妆吧。”
　　如果她不了解他，那么一定会被他的温情脉脉的表象所迷惑，这个男人太深藏不漏。可她太了解他，所以一句话就可以让他难受半天。
　　萧忆情似笑非笑，伸手要去摸她的小腹，被季珹舞冷冷地拍开了，“别动手动脚！”
　　现在连这样也不行了。两人一时间僵在那里，萧忆情什么都没说，怕说多了惹她生气，动了胎气就不好了。他哪有这个胆量？以前不敢，现在更不敢。
　　所以他的脾气依然很好，“那你早点睡。”

　　萧忆情并没有睡好，反反复复做一个梦。梦里季珹舞告诉她，其实她一点都不喜欢这两个孩子。然后孩子就没了，然后就是她离开的背影。那么决绝，无论他怎么嘶声力竭地喊，她都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他一下子就惊醒了，结果又是一惊，床边有个人正静静地坐着，黑暗里的一抹黑影，一双眼睛出奇地亮。
　　季珹舞没料到他会突然醒来，她的手正抚着他的脸颊，情急之下就要站起来离开。萧忆情一下子就抓住了她，“别走。”
　　季珹舞一时愣在那里，不知该如何。
　　他情不自禁，又说了一遍，“别走！”
　　“哦，那我不走。”季珹舞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大半夜的跑进这个男人的房间里来干什么？当然只有自己知道。
　　“我......我睡不着。”
　　萧忆情也不知道她已经坐了多久了，初春的夜里依然还是冷。他怕她着凉，将床的一半让出来。两人躺在一起，呼吸中又是彼此都熟稔的对方的气息，想着应该说点什么。可夜这样的静，好像说什么都是一种惊扰，怕惊扰了这样的时光。
　　萧忆情抱了抱她，“萧太太，你胖了。”
　　季珹舞说，“你瘦了，萧先生。”她一双手不老实地摸了半天，“都是骨头，磕人。”
　　萧忆情大笑，觉得心满意足。他没有问这么晚了，为什么出现在他的房间里，因为有很多事不需要问。就像两人赌气吵架，哪怕吵得再凶，他也转身就忘了。拌嘴是一回事，感情又是另一回事。
　　这一晚，两人的心情其实殊途同归。
　　季珹舞在黑暗中细细端详身边人的面容，好像要把他的样子刻到心里。只要一闭上眼睛就会浮现。
　　因为知道，没有时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