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褶皱》丁宛

59、约定

　　萧忆情慢慢地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
　　她长发如黑缎，直直地倾泻开来，直倾到了人的心里去。他的手指没入那片锦缎中，一路凉凉的滑顺感觉。他以指代梳，慢慢地帮她把长发拨到耳后去，露出的一截脖颈，真正的称得上是“粉颈”，白如润玉，甚至能看得到耳廓的一层细微绒毛，像是小孩子一样。
　　其实他觉得悲哀，五年了，他从来没有这样好好地看过她，这么近的距离，仔仔细细地打量她。他们之间隔着那么多的人，那么多的事，差一点就要永不相见。可应该是庆幸的吧，她离开了又回来，她还是回来了。
　　季珹舞迟疑了很久，才伸手抚上萧忆情的眉心。那里已经有了一道浅浅的皱痕。以前他的脸上是没有表情的，遇到任何难题连眉都不会皱一下。可是，现在他习惯皱眉了，因为她是他这辈子最大的难题。
　　她同样觉得悲哀，此刻她触摸到他，这样近又这样真实。她从来都不奢望能够拥有这个男人，不过是妄想着能够离他近一点，再近一点。
　　她不止一次地假设，如果她不是季珹舞，如果她不是姓季，是否就会不一样？
　　可她如果不姓季，那么那场车祸之后，他们就再无交集。或许会遇到，却是云泥之别。她是咖啡厅里再普通不过的服务员，而他是众人欣羡的男子，只能用来仰望。
　　其实任何一种可能，他们都没有机会。竟然这样残忍，到了这一刻，命运依然强悍。
　　萧忆情默默地注视着她，季珹舞被他看得不好意思，“怎么了？”
　　他摇摇头，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好像要把这五年来错过的注视都一一补回来。还好还好，他们将有一辈子的时间这样彼此相对。
　　于是很自然地，他轻轻地吻住她。他的吻落下来，呼吸就拂在耳边，季珹舞只觉得痒痒的，侧着头便要躲。他像是尝到了甜头的小孩，固执地不肯停下来，可偏偏吻不到。只差一点，可就是吻不到。
　　最后两人都笑起来，看着对方又窘迫又焦急，只觉得好笑。萧忆情抚上她的脸，她的眼睛亮亮的，刘海长了，有点遮住了眼睛。
　　“你等我一下。”
　　萧忆情拿了一把剪刀，这把剪刀她用了四年，手柄处磨得光滑。是专门用来修理刘海的，去理发店总觉得太贵，还不如自己动手。方便又省钱。
　　他说，“闭上眼睛。”
　　季珹舞乖乖地闭上了眼睛，萧忆情靠近她，“是遮着眼睛了，别睁眼。”
　　她一双眼睫轻颤，像是蝴蝶的薄翼，恰巧轻盈地栖落在她的脸上，投下月牙般的阴影。
　　他干脆利落，两剪刀下去，刘海变得又齐又有型。她睁开眼睛，他的另一只手摊在眼前，正好接住了剪掉的头发。
　　“快看看，剪得如何？”
　　季珹舞一照，这么急着献宝，原来是把她的刘海剪成了斜的。这样一来反而多了一些俏皮，少了一点学生气。
　　她不说话，他有点急了，“怎么样么？不喜欢？”
　　她看了半天，摇头，“是不是也给别人这么剪过？怎么能剪得这么好？”
　　萧忆情大笑，又变了一个盒子出来，将碎发装进了那个黑丝绒盒子。季珹舞认得上面的logo，是某个首饰专卖店的，她笑，“就是一点头发而已，没必要这样。”
　　“谁说的？以后都要收起来，等老了以后拿出来看就是一种纪念。每次刘海长的时候，我都帮你剪。我给你剪一辈子。”
　　她有点反应不过来，手已经被他牵了过去。手指上一凉，才发现是一枚戒指。原来那个盒子是用来装戒指的。
　　不过戒指有点大，因为她瘦了很多，套上去有点松。萧忆情又不知从哪里找出一根红线，缠了半圈，结果刚好合适。
　　戒指很亮，钻石不是很大，但是真的很亮，都快闪花了眼。她觉得太贵重，急着要褪下来。萧忆情按住她的手，笑道，“戴上了就不能摘下来了。”
　　“哪有你这样的？”
　　他耍赖，“我怎样啦？你可是要戴一辈子的，萧太太。”
　　季珹舞有瞬间的失神，像是没有反应过来。她对上他的眼睛，那里有一片似海深情，她看到了。这个男人在向她承诺，他要将这辈子的承诺都交付于她。在此刻，郑重地交给她。不是别人，只是她。也只有她。
　　萧忆情突然觉得不好意思，虽然他们已经结婚，但求婚这种事，真的是生平第一次。他避开她的视线，却又不说话。季珹舞等了很久，可他就是不说话。
　　因为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
　　萧忆情努力了半天，却还是说不出来一个字。他看着她，明明有千言万语，却不能言语，只是叫了一声，“夏天......”
　　季珹舞说，“我知道。”
　　他握住她的手，只觉得眼泪就要掉下来了。原来，那么轻易就会落泪。因为情到深处，自落泪。
　　他说，“留在我身边好不好？”
　　她没有说话。萧忆情重复了一遍，“留在我身边好不好？”
　　她怎么会不愿意呢？可是她不能说，因为做不到。季珹舞知道自己做不到，所以不能说。
　　在这样的沉默里，萧忆情终于一点点地清醒过来，原来她还是要走的。
　　“为什么？”
　　他还笑得出来，只是觉得可笑，明明走了的，为何还要回来？又为何回来了，却还是要走？
　　他宁愿她就这样走掉，一声不吭地走掉，也好过以后的每一天都担心她的随时离开。那有多痛苦，只有自己知道。
　　她在折磨他，一定是的。
　　折磨一个人的最好方法，不是生离死别，而是让他觉得他拥有一切的时候，正幸福得不敢相信的时候，告诉他这一切都是假的。那些，都是假的。
　　萧忆情别开脸去，再看她的时候，眼眶都红了。季珹舞看了只觉得难过，可是她做不到，留在他身边，她根本就做不到。
　　“为什么？”萧忆情问。她的沉默令人崩溃，最后他几乎是在吼，“你说啊，告诉我这是为什么？你为什么还要回来？为什么？”
　　她为什么要回来？
　　后来，当她真的离开之后的后来，萧忆情才明白，她回来的原因。她回来，不过就是因为爱，那种无法企及的深爱。只是那时，他无论如何都想不到。
　　季珹舞轻轻地开口，“我怀孕了。”
　　房间里足足静了好几秒，萧忆情愣愣地看着她，好像有点不敢相信。她也看着他，但是不敢看，低了头，像是要哭的声音，“我……没有骗你，我……我有孩子了。”
　　“什么……什么时候的事？我……我怎么不知道？怎么……为什么不早告诉我？”萧忆情不知如何是好，这样令人欣喜的消息，他不知道是不是该笑一笑。虽然他一直在等这个孩子的到来。
　　但他没有笑，因为她没有笑。
　　季珹舞问，“你喜欢这个孩子么？”
　　“喜欢！”萧忆情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只要是我们的孩子，我都喜欢。真的，男孩女孩都可以。”
　　“那我把这个孩子生下来。”季珹舞对着他笑了笑，“我答应你的事，就一定会做到。”
　　她明明是笑着的，可眼泪却落下来了。萧忆情手忙脚乱地去替她擦，但她头一偏就避开了，像是在赌气。
　　当然，前一刻，他还在冲她发脾气。
　　萧忆情觉得自己挺混蛋的，“都是我不好，我错了！别哭。你看你，都要当妈妈的人了，还动不动就哭。”
　　不知为何，她看他的眼神有一种悲，似是无法言说。明明这样开心的时刻，却是没有一点欢喜。
　　萧忆情说，“别怕，我在这里。”
　　他只当她是在担心，第一次怀孕是会紧张的，却听到她说，“你答应我的，也别忘了。”
　　萧忆情愣了愣才明白她说的是什么，是那份婚前协议。只要她生了孩子，他就让她走。
　　过了很久，他才说，“好。只要孩子生下来，我就放你走。我答应你的，也会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