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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遗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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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萧忆情后来也渐渐习惯。
毕竟所有的婚姻,到最后都会趋向于平淡。只是结婚快一年,季珹舞都没有怀孕。萧忆情喜欢小孩子,或许隐隐觉得有个孩子会不一样,至少家里会热闹很多,他们之间也会有交集。
更重要的是,孩子是婚姻中最好的纽带,足够将两人牢牢地拴在一起。
萧忆情曾非常婉转地提出过这个想法,季珹舞没有答应,也没有不答应。他怕她不高兴,便没有再提。只是两人之间越来越生分,那种生分是各自侧身而卧,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其实只是季珹舞一个人而已。
以前他总会抱着她睡,当然他抱她的话,她不会拒绝。只是萧忆情不知道,她是不是愿意。不拒绝和愿意,是两种概念。或许她从来都不愿意和他亲近,又或许她一直都想着离开他。
或许的或许。那么多或许。
其实想想挺可耻的,他们最后一次在一起还是一个月前的事了。后来,就再也没有任何的亲近。
萧忆情已经隐隐感觉到,她在避开他。其实一直以来都是,像是一种慢性自杀,一点点地将两人之间的一切都抹杀掉。
可这,他无能为力。
结婚一周年的时候,恰好是杭州一年一度的烟花节。萧忆情记得那时她大二,嚷着要去看。计划了半天,最后却没有去成。因为前一天,钱江大桥就开始封路,整个堵得水泄不通。出不去也进不来,到处都是车。杭州的交通本来就一塌糊涂,那时简直是悲剧。
萧忆情想让她开心一点,就提前订了附近的酒店,因为只有酒店才剩有空的停车位。两人还可以就近吃了晚饭再过去。
季珹舞几乎不出门,也不像别的已婚太太一样热衷于逛街购物,平时就在家里看看书,做做饭。萧忆情怕她拒绝,正犹豫着怎么开口,没想到季珹舞却说了,想去看看烟花。
两人想到了一块,萧忆情自然很高兴。结果那天非常冷,下午不到4点,天色就暗了,灰败得像是遮了一块幕布。但依然不妨碍人们的兴致,连酒店都人满为患。
吃饭的时候,有人认出萧忆情,特地过来打招呼。见了季珹舞,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称呼。但世人皆有察言观色的本领,也早就练得游刃有余,看着萧忆情殷勤地照顾,又是夹菜又是盛汤,唯恐有半点怠慢,便猜出了季珹舞的身份。
没听说萧忆情结婚啊,也不见他带什么女人在身边,可又有什么关系?
来人笑着打招呼,“啊?这位必定是萧太太了,幸会幸会。”
季珹舞抬头看了他一眼,不觉得幸会在哪里,这个人也不认识,就没说什么话。那人倒也识相,打了招呼就走了。
后来陆续又有人过来,三三两两的,见了她便叫,“萧太太。”
她当然是萧太太,如假包换的萧太太。可是,和他们有什么关系?
萧忆情见她心意阑珊,也没吃什么东西,知道她不喜欢这样的场面,就招来服务员埋单。
两人一路走到江边,上了桥,已经有很多人早早地等在那里。江风凛冽,桥下是翻滚涌动的江水,有装沙子的船慢悠悠地从不远处驶来,再一点点地远去。季珹舞望着江水,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萧忆情问,“冷不冷?”
不等她回答,就伸手帮她系了系围巾。季珹舞转过头来看他,没有说一句话。天色黑了下来,周围终于亮起璀璨星光。
有人开始欢呼,哨子声,尖叫声,时间越接近8点,大家就越按捺不住。人群集体开始倒数,“九......八......七......”
倒像是过新年。
萧忆情想起来,去年过年,回家和父母吃年夜饭,她下厨做了一桌的菜。饭后两人又去放炮竹,她拿着一根香去点,胆子小,点了之后马上就跑。但是等了半天,被点的炮竹一点动静也没有。他要去查看,被她拦着,怕靠近的时候炮竹就响了。最后他无奈告诉她,其实引信根本没点着,因为还没有火花,她早就一溜烟地躲得远远的。
这事,被他笑了好几天。
那时,是两人感情最好的时候。萧忆情还记得,最后点着了,她转过脸来对着他笑。被点点星火照亮的脸,眼睛像是盛满了光亮,那么美。
萧忆情想到这里,几乎要笑出声来。他转过头去想对她说什么,但身边的人已经不见了。
夜空中“砰”地沉闷一声,一朵硕大的烟花绽放开来,漆黑夜幕瞬间被照亮。然后一朵接着一朵,仿佛迫不及待,蓬勃如潋滟流光,华丽地盛开出姹紫嫣红,什么颜色都有,金色的,紫色,红的……弧光如琉璃,割裂黑丝绒般的夜空,溅落星光无数,只觉得美得不敢相信。整个滨江沿岸灯火蜿蜒璀璨,无数射灯打出一道道光柱,照亮两岸建筑壮美轮廓,炫目如一座玻璃之城,又似玉宇琼楼。
这一刻的时光太奢侈,在这样的华美璀璨里,真的太奢侈。
钱江大桥从头至尾都是人,无数人都在为这样的惊艳欢呼,因为不敢相信,美得让人无法相信。
萧忆情还保持着转过头的姿势,他的脸随着烟花的明灭而明灭,却一直没有转过头来看一眼万人为之惊呼的华美盛景。好像他这样不回头,就不必告诉自己,她已经走了。
其实他同样觉得奢侈,因为在烟花绽放的前一刻,她还在身边,他还是陪她一起看的。
但她到底是走了。
那么多人的欢呼里,只有这个男人不发一言,落寞地站立,任凭眼前景致如何绚烂,他只是不看一眼。或许在今后的人生里,不管风景何等盎然,他都不会再看一眼。
没有人知道他失去了什么。那么多人,黑压压的一片人,知道她是走不远的,可是他却再也找不回来。再也没有勇气去找。
这一次,就让她走吧。他对自己说,就这样放手吧。因为她根本不开心,也不幸福,在他身边,她从来都没有真正的快乐过。
那么,就让她走吧。萧忆情知道,这一次自己再也不会于人海中千辛万苦地把她找回来。
也只有到这一刻,他才明白那句话。是十八岁那年,舅舅告诉他的。这世上会有一个人于你而言,得不到遗憾,得到了亦遗憾。她不是那么漂亮,不温柔也不可爱,可是却是你心上的一道伤口。无法痊愈,无法忘却,想起来便是痛。时间愈久,愈是无法忘怀。不知不觉,就记了一辈子。
那时他不懂,但现在懂了。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遗憾。
萧忆情不知站了多久,人群渐渐散去,直到大桥上剩了零星的孤魂野鬼,他还是一动不动地站着。他也是一个孤魂野鬼。
江风很大,伴着寒意沁骨入髓,冻得人无知无觉,全身的血液都快要凝固。他想,她那样怕冷,一定也会觉得冷,不知道穿得够不够。
他想了很多,想她今晚住在哪里,是不是还是回到了季家,还是要去一个没有人找得到的地方。或者她会回路里镇。
可,这已是他无能为力的事。有太多的事,他都无能为力。就像没有人能够阻止烟花的坠落,那样美的东西,却偏偏短暂。
萧忆情终于还是转身往回走,回到家时天都亮了。他是一个人走回来的。洗了澡,换了一身居家服,又一个人呆呆地坐了半天,不知道该干点什么。
手机没有响,没有人找他,公事私事都没有。他想起来今天是周末,对秘书说过什么人都不见,因为想好了要陪她。
只是家里太静了,他有点不习惯。不习惯这样一个人。
在卧室门口站了半天,始终没有勇气去敲。或许不敲,就还可以骗自己说,其实她还在,正在睡懒觉。
去厨房煮了两个人的粥,用小火慢慢地熬。时间仿佛被无限的延长,他可以一直这样下去,熬着一锅粥,等着她醒。
可粥……也那么快好了。
房间的门没有锁,萧忆情推开了门,静静地站在那里。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是真的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因为想着,房间里不会有人,就没有准备任何语言。可是,那个静静端坐着的人是谁?
他几乎要怀疑自己的眼睛了,站在门口,一时间进退两难。季珹舞转过头来,赐他静静一笑。
他也笑了笑,然后突然转过脸去,一时间心酸难耐,只觉得眼泪就要落下来。一不小心,那些滚烫的眼泪就要落了。
他想,她一定是舍不得他。因为她是那样真切地爱过,所以一定舍不得,舍不得留他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