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褶皱》丁宛

56、终结

　　她想说什么？
　　季珹舞看着季风，她想，她要说什么？有那么多东西要说，太多了，她到底要说些什么？
　　其实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因为面对眼前的这个男人，她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
　　母亲不行的时候，医院打电话来，那时她在学校。换了三趟车才赶到医院，可到底是迟了。连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医生和护士劝她节哀，其实她有点懵，整个人傻在那里。
　　最后医护人员征求她的意见，要将夏无桀的尸体搬到停尸房。她没有反对也没有同意，只是跟在后面一步步走。所有人都以为她会崩溃，但是没有，季珹舞非常平静，甚至对着他们笑了笑，说要陪母亲最后一晚。
　　那一晚，是人生中最漫长的一晚。再也没有比这更深的夜，她想，没有了。一点点看天暗下来，再一秒秒地等待天亮。无声寂静的一刻里，她只觉得恨。那种恨，不是深入骨髓的痛苦，不是凄凉，不是悲哀，而是彻底的幻灭。令她看清这个世间的寒冷，看清人与人之间的界限，泾渭分明，不留余地。
　　因为连死，都是一个人。
　　那个男人，没有来！
　　母亲爱着的那个男人从来都没有出现过，连她死了，都没有来。因为他不知道。是的，他不知道，不知道夏无桀此时已经是一具冰冷的尸体，不知道她到死都爱着，更不知道他们还有个女儿。情爱欢愉之后的后果，夏无桀用一生来陪葬。
　　谁会想到，曾美极一时动人一时的夏无桀，会是这样的下场。
　　季珹舞一个人坐到天亮，她等到了天亮，可还是没有人来。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她一遍遍地问自己，为什么他不来？！为什么那个男人到现在还不出现？！为什么连她死了，他都不来看一眼？！
　　若是再不来，他就再也看不到夏无桀了。
　　最后天亮了。天亮了，时间还在继续，人死了就不能复生。这些她都知道，所以并不觉得绝望，那时竟然不觉得绝望。因为悲伤深处其实空无一物，季珹舞只知道，她要去找那个男人。
　　既然他不来，那么只好她去找他。天涯海角，她都要找到。
　　母亲从来都没有提过她的父亲是谁，但是其实她知道。十岁那年，她偷偷在衣柜底下翻到的照片，那个年轻的男人，她看了一眼就知道，是这个男人，一直以来缺失的父亲。
　　那时或许有期待，或许是想念，每隔一段时间，她都会去看一眼照片，怕自己忘了，怕有一天他们迎面相遇，她会认不出他。有将近十年的时光，她闭上眼睛就是这个男人的样子。

　　而命运自有它的安排。谁也想不到，没想到那么快，季珹舞就见到了他。季风的样子不似照片上那样年轻了，可那眉目间的神色却没有变。他的目光很深，是那种难以捉摸的深。
　　那天，当她向人群中无意看了一眼，就心下明了他是谁。几乎是本能，反反复复练习了那么多年，已经是本能了。
　　她知道不能欣喜，不能震惊，甚至不能让目光在他身上多停留一秒。最后季风拉住她，他看她的目光难以置信，那么无辜。可是她比他还要无辜，她显得胆怯，惊恐，不安，就像是遇到了一个意图不轨的人。她面对他，完完全全就是面对一个陌生人。
　　因为只有那样，才显得真实。
　　她想，她看他的目光一定要无辜而又惊慌，表情也要到位。事实上，她做到了。四年来，季珹舞几乎是疯了一样地去了解有关季风的一切。很多时候，她会觉得自己和他很像，习惯潜伏和隐藏，永远将自己最深的一部分封闭起来，滴水不漏。
　　而属于她的那部分，天真无辜的那部分，留在了母亲去世的那晚，再也回不来。
　　她再也不是那个小女孩，再也不是了。

　　而这些，要如何说？
　　如何说，她曾那么那么地渴望父亲；如何说，她容忍着他的利用一次又一次，不过就是因为他是她的父亲；又如何说，她一次次地被逼到无路可走......
　　而这些，其实都已经不必再说。
　　她什么都不会说，那些独自隐忍过来的灰暗时光，她再也不会提起。因为以后都不会再有，季珹舞也决不允许再有。
　　她要终结这一切，用她的手，将这一切挽回或摧毁。
　　季风已有不耐，“你到底想说什么？”
　　她轻轻地笑起来，“爸爸，其实还有一个办法可以救恒天。”
　　“因为萧忆情爱我。你们都搞错了，其实他爱我。”
　　这个消息，令季风的脸上变幻莫测，他想到了很多。但是却不能说。
　　季珹舞替他说了出来，“不如再把我送到他身边？把我送给了他，他一定会手下留情的。或者和他谈条件，只要开的价可以就行。爸爸，你也是这么想的吧？”
　　对面的男人有瞬间被说中隐秘的尴尬，他看着自己的女儿，突然觉得自己一点都不了解她。以前只觉得她和夏无桀一样，天生的一副软肠子，但今天才发现，原来权衡利弊，也是天生的，就像他一样。
　　季风“咳”了一声，“你都知道了？”
　　季珹舞笑笑，她当然知道。这一切她都知道，而且很早的就知道了。有时太聪明真的是一种痛苦，她宁愿自己什么都不知道。所有人都瞒着她。萧忆情也从来都是守口如瓶，或许他是可怜她的，怕她知道了受不了。因为被自己的父亲出卖，一次又一次，该是多么悲哀的事。
　　她总觉得不会是那样的，不会那样的龌龊和可悲，可一步一步，她每退一步，只会是让对方步步紧逼。
　　那天她想了一天，终于作出那个决定，因为已经没有办法。
　　季风说，“你......不要怪爸爸，当初那么做，就是为了这个家。你知道的，阿曜还小......既然萧忆情喜欢你，那么爸爸同意你们在一起。我知道，让你嫁给阿靖是难为你了......你一直都很乖巧的，这次也要帮帮爸爸。爸爸老了......”
　　季珹舞在心里冷笑，又来了。每一次利用她，都是在打亲情牌，连换个花样都不会。
　　“爸爸，有件事你好像忘了，为什么这四年来，你得到的消息是萧忆情不爱我呢？难道你不觉得那个私家侦探有问题么？”
　　连萧宇和莫宛桢都看出来了，而他这个雇主却偏偏看不出来？
　　季风想了一下，便明白过来。那是因为他收到的照片，已经被人筛选过，足以掩过一切。而发给萧宇和莫宛桢，当然还有别人的，却不是这么回事。
　　真是好笑，其实所有的人都明了萧忆情的心意，大家都心照不宣，但那个最想知道的人，却一无所知。因为，背后的那个人就是要让季风误判，一步一步地走向她设好的局里。
　　正所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那个人既是黄雀，又是渔翁。
　　季风问，“你知道那个人是谁？”
　　“我当然知道。”季珹舞脸上是非常轻松的惬意，“爸爸，其实我什么都知道。”
　　“那个方案，我一开始就知道是假的。消息是我泄露出去的，是我通知那些股东的，也是我，让人收购的。”
　　这一切，都是她做的。
　　“你......你说什么？”
　　“我是想告诉爸爸，你没有机会了，没有机会再利用我了。今天恒天就会跌停，收盘的时候估计就江山易主了。”
　　季风一半是震惊，一半是震怒，气得说不出话来。
　　“你就这么恨我？”
　　季珹舞笑起来，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是不笑的，“是，我恨你。”
　　可是，她也爱他。有多恨，曾经就有多爱。爱到心甘情愿地被利用，宁愿放弃自己的一生，也要来成全这个男人。
　　只是结局如此。他们之间，终究只能如此。
　　“不，你不能恨我。桀桀不会......”
　　“别拿妈妈当借口。你不配提她，你不配！我真后悔，后悔为什么没有早一点动手......爸爸，这是我最后一次叫你爸爸，以后我们再不相干。”
　　那真的是她最后一次叫他“爸爸”，余生里再也没有机会。季风气得捂着胸口站起来，他想说什么，但来不及。人一下子就倒了，心肌梗塞猝死。
　　叶秘书听到动静进来，连忙找药，但也已经来不及。
　　救护车来的时候，季珹舞还站在那里，看着他们将人急救，最后无力地摇摇头。季珹曜像是不敢相信，问她，“二姐姐，他们说爸爸死了，是不是真的？”
　　她转头看他，却是一句话也没有。沉默是最好的默认，这一切终于终结在她手里，无法挽回地，彻底地终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