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褶皱》丁宛

51、悲剧

　　那天之后，季珹舞就再也没有见过萧忆情。
　　他回来的时候，她已经睡了。他去上班，她还是睡着。同住一个屋檐下，却碰不到。
　　不见了萧忆情，但萧湛倒是天天报到。必须得有人看着季珹舞，因为萧忆情非常怕，怕她想不开，怕一不留神她就消失了。他觉得无法面对。不是不想，而是不敢。她说过的每一句话他都记得，像是一簇簇利箭，一字一句都射在心上，千疮百孔。他同样觉得自己的不可原谅，因为他走了父亲的老路。万分自嘲地想，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
　　他避而不见快一个月，关于季珹舞的一切都有萧湛报告。萧湛十分乐意，用他的话说就是，“大嫂比那帮董事会的老古董可爱多了，嘿嘿，还可以吃到她亲手做的菜。”
　　这段日子他被逼着相亲，东躲西藏。据说萧妈妈的手艺还是一如既往的差，两样加起来，萧湛说，“打死我，我都不回去。”
　　萧忆情没什么好脾气，“你倒是找到了个好去处。”
　　“那当然，大嫂就是好。她说，明天要给我做桥排哦。”全然不顾某人的冷脸，半是炫耀半是欠抽的样子，“哥，你还没有吃过吧，嘿嘿，听着就不错。哦，对了，明天一早还要去超市赶早，去迟了那什么排就没了。”
　　萧忆情听着，心里说不出滋味，但还好，至少知道她仅仅是不理他而已，没有牵扯到旁人。就对他不闻不问，权当他是空气。
　　萧湛果然是欠抽，“哟，哥，你挺能耐的啊，大嫂都把你当空气啦。谁离得开空气啊，说明她离了你，就不能活了。你还愁着脸干嘛？”
　　“下个星期就给我滚去上班！”
　　他一听懵了，“你丫的不会是嫉妒吧？没见过你这么小气的男人。怪不得大嫂不理你，活该！”
　　萧忆情自然不会告诉他发生了什么，只能气得无言以对。
　　第二天，萧湛按时赴约，倒是比相亲还郑重，闹铃一响，就爬起来去超市排队。桥排做得非常棒，他吃得也开心，只是一顿饭才吃到一半，季珹舞就去了三趟卫生间。桥排煮烂了就不会太油腻，但她尝了一点便泛恶心。
　　萧湛看她这样子，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大嫂，你不会是有了吧？”
　　本来是一句玩笑话，但见季珹舞的脸都白了，已经有不好的预感，因为例假已经迟了好几天，时间也过了快一个月了。即使知道概率很小，可不是没有可能。
　　萧湛心里已经猜到了七八分，说着就要掏出手机打给萧忆情。季珹舞阻止他，情急之下站起来，带倒了手边的茶杯，“啪”地一声摔碎了。
　　“别，别让他知道。”
　　他不明所以，“这是好事啊，哥知道一定会很开心。”
　　季珹舞愣愣地站在那里，脸色发白，努力了半天也没有说出一个字。她突然觉得自己又一次走到了绝路，那种四面楚歌的感觉。前方是万丈深渊，她只能闭着眼睛往下跳。她想起萧忆情说的一句话，这一切还没有结束。
　　其实，还远远没有结束。

　　萧湛陪着季珹舞去医院，结果季珹舞转身去做孕检，萧湛就立马打电话，还没说什么，萧忆情就把电话挂了。萧湛又打给卓南，卓南一听，手一抖，直接就掐了。因为萧湛开场“小南南”，有人叫他“小南南”，即使他小名就是“南南”。萧湛不知从哪里打听到的，结果开口闭口就叫“小南南”，两人也不掐架了，因为卓南已经被恶心得说不出一句话，直接投降。
　　萧湛正想再打一次，抬头就见萧忆情到了。
　　“人呢？”
　　萧湛指指里面。萧忆情直径就往里面走，有护士拦住他，“哎哎哎，男士止步，没看到指示牌啊。”
　　萧忆情其实非常紧张，萧湛拍拍他的肩，“我理解我理解，要当爸爸了，心情确实很复杂。”
　　他半天才反应过来，“我要当爸爸了？”
　　“这种事你比我明白吧。”萧湛白他一眼，果然这个时候男人反应就会迟钝，“难道大嫂一个人就可以怀孕的？”
　　萧忆情坐在长廊的排椅上，手肘撑着膝盖，将头埋在中间，看不清什么表情。他知道，若是真的怀孕了，孩子她是不会要的。
　　她那么恨他，怎么还会和他生孩子？
　　只觉得莫名烦躁。萧湛也有点急了，“怎么还不出来？”
　　萧忆情望向长廊尽头，没多久，季珹舞就出来了。他永远记得那一幕，她精神恍惚地从一个门里出来，不知在想什么。很多年后，他一直梦到这个场景，反反复复地记得那时的她，一步步向他走来，可怎么都走不到他身边。
　　因为是从那一刻开始，他在失去她。一点一点地失去。
　　护士在后面喊，“49号你的孕检单忘了，哎，49号。”
　　季珹舞像是什么都没听到，怔怔地往前走。萧忆情走过去拿过检验单，心紧张地要跳出来，几个字来来回回看了几遍。
　　上面很清楚地写着，是假性怀孕。

　　结果晚上非常热闹。
　　当卓南扛着一摞书和一大包中药出现时，气氛的微妙达到了高潮。他办事效率挺高，和萧湛通完电话，就和妇产科的一位老中医联络感情，成功地搞到了保胎药。书自然是给萧忆情的，一进门就拍着萧忆情的肩，挺刻薄，“你丫的挺有效率嘛，比神八还快啊。”又看了看季珹舞，“丫头，看不出来你还会怀孕啊，我印象中你还没发育完全呢。”
　　萧湛给他使眼色，他还不乐意，“怎么着？老子光棍这么多年，你丫的说怀孕就怀孕，还不让我损两句啊？”
　　萧湛气极，“谁说我怀孕？你才怀孕！”
　　“谁难受谁知道！反正我是没那功能，我要是自己一个人可以生，小家伙现在都可以打酱油了。”
　　季珹舞终于开口，“我没怀孕，你们费心了。”
　　说完搁了筷子，然后房门“砰”一声关了，谁也不理。
　　卓南有点讪讪的，看看萧忆情，又看看萧湛，再看看一摞书和那些中药，想了一下，“这个......没事哈，以后也用得着。呵呵，反正来日方长，来日方长。”
　　萧忆情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来，只是看了看紧闭的房门，然后接着吃饭。卓南给自己盛了一碗鸡汤，其实这是给季珹舞准备的。萧忆情一接到电话，就让秘书去买了各种营养品，现在客厅堆得满满的。
　　卓南心满意足地喝着，“我这几天都是手术，看来要好好补补。哎，老了。”
　　其余两人闷头吃饭，各有心事，卓南看着他们，摇头，“其实我可以理解你们的心情，老萧，挺失望的吧？”
　　“我也理解那丫头想当妈妈的愿望。女人嘛，一到年纪就想有个孩子，就像男人想找个女人一样。这个我最懂了，老萧，等下你应该好好安慰安慰那丫头。你看，她那失落的样子，真是我见犹怜。”话锋一转，“哎，你们说，我是不是该找个女朋友了？”
　　那两人同时抬头看他，萧忆情问，“你说，她那是失落？”
　　“废话！”
　　萧湛说，“我感觉不像是失落。”
　　卓南叹气，一副“你俩这是什么智商”的表情，“女人的心理我最了解了。你说，满心欢喜结果一场空，能不失望么？还有，对女人来说最重要的是什么，不就是孩子么？有了孩子，可以连男人都不要的好不好？”
　　萧忆情若有所思，卓南突然想到了什么，“哎，你们什么时候结婚？赶紧的啊，老萧，我跟你说，再拖我都觉得你没诚意。”
　　萧忆情说，“我会娶她。”
　　卓南对这个答案很满意，于是又盛了一碗汤接着喝。
　　萧湛也说，“是啊，哥，赶紧结婚，不要再拖了。”
　　卓南作最后的总结，“只要结了婚，孩子一生，那丫头铁定这辈子就跟着你，到时候撵都撵不走。哎，没办法，女人就这样。总之，先结婚，剩下的都好办。”
　　三个光棍男难得地达成共识，萧忆情的群众基础实力雄厚。他也觉得，其实一切并没有想象的那么难。

　　两个臭皮匠走了之后，萧忆情一个人在客厅坐了一会。想着等下怎么开口说，表情应该怎么摆，怎样看起来更有诚意。
　　最后他敲了三下房门进去，见季珹舞站在窗前，不知道在想什么，也没有转身的意思。他站了好一会儿，终于开口，“你想要孩子？”
　　季珹舞没有说话，他又说，“我可以给你孩子。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包括孩子。”
　　她的声音冷冷的，“萧忆情，你是不是还嫌我不够丢人？”
　　这个时候，她倒是叫他的名字了。三个字叫着，非常疏离。
　　“你别做梦了，我不会跟你生孩子。”她说，“我跟别的什么男人都可以，就是不会跟你生。”
　　萧忆情笑起来，“那你难过什么？你看你，知道自己没怀孕，那一脸失落的样子。”
　　她不想跟他说话，直接下了逐客令。但他脸皮极厚，干脆在床边坐下来，姿态闲适。他只当她在生闷气，哄着她，“孩子会有的，我们就那么一次，也没什么准备，怀孕的可能性当然很小。”
　　“萧先生，你没听清楚么，我不会跟你生孩子。”季珹舞转过身面对他，冷笑道，“我只是怕万一，你也不想有个见不得人的孩子吧。当然要及早处理掉，免得留下麻烦。”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如果你真的怀孕了，我们就结婚，我不会放着你和孩子不管。”
　　“你要负责？”她笑盈盈地看着他，“你想怎么样，与我无关。反正孩子我是不会留的。”
　　萧忆情像是没有听清楚，于是季珹舞又说了一遍。
　　最后他静静地看着她。她笑起来的时候真好看，可是她这样的笑，仿佛事不关己。好像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无所谓。孩子说不要就不要，竟然这样不留余地。
　　果然，有关他的一切，她都恨之入骨。
　　萧忆情冷冷地挑眉，怒极反笑，“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季珹舞，别妄想！想用孩子来威胁我？外面下三滥的女人用的手段，你也想用来对付我？呵，怀孕？你知道女人怎么会怀孕么？”
　　他站起来，走向她，一字一句地说，“就是和男人上*床*上得太多，不知道哪一次就中奖了。我不过就睡了你一次，你还就怀孕了？真是搞笑，没学过概率论？你要是真的想怀孕，就让我多上几次，我还可以付给你钱。”
　　季珹舞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你无耻！”
　　她用尽了全力，他被打得微微侧过头，不躲不闪，其实就是为了受她的一巴掌。他觉得自己快要疯了，再不说点难听的，他就要疯了。
　　“怎么？想装贞洁烈女？你不过就是我花钱买回来的，还装什么？还想找别的男人？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你是我萧忆情的女人，哪个男人还会要你？怎么，想去找方靖？他还会要你么？当初他可以放弃你，不过就是几句话，竟然就放弃你。现在就更不会要你。”
　　季珹舞有点不敢相信似的，喃喃地问，“你......你跟阿靖说了什么？”
　　他看着她紧张的样子，那么紧张，直觉得心里嫉妒得要疯掉。明明那个男人不要她，她竟然还这样紧张，一提他的名字就紧张。
　　“就是一些事实。”他漫不经心地笑，“想听么？......我说我知道你身上有几颗痣，你睡着的时候什么样子的，还有......”
　　他顿了顿，“你那次喝醉，缠着我不放。要不是我拒绝你，你不就赖上我了？”
　　她痛苦得闭上眼睛，竟然这样不堪。原来，他们之间竟是这样的不堪。
　　“我那天喝醉，什么都不记得。谁知道你是不是自愿的，或许还是你自己主动贴上来的。季珹舞，你不就算计好了么？”
　　她笑得凄惶，点头承认，“是，我是算计好了。如果我怀孕，那就更好了，正好可以威胁你。我就是这么想的，可是你太精明了，一点都不上当。”
　　萧忆情渐渐握紧了拳，只觉得无法呼吸，有某个地方痛得好像快麻木。他等的就是这一句，可又觉得她一定在骗他，她说的是气话，没一句是真的。她是恨他，可不会骗他。
　　他没有办法了，真的没有办法了，“这不是真的？夏天，你骗我的是不是？快告诉我，你在骗我。”
　　他不相信。
　　季珹舞说，“信不信随你。”
　　萧忆情终于被打败了，他的声音都不像是自己的，“我求你，别这样对我。我收回刚才说的一切，我就是想气气你。我没有那样想过，没有不在乎你，没有不相信你。我是骗你的。”
　　可是，说过的话怎么收得回呢？他们之间那么多事，怎么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呢？
　　她还是那句话，“你让我走吧。萧忆情，你已经得到了你想要的一切，你放我走吧。”
　　“不，我不让你走。”他一把抱住她，紧紧的，“别让我离开你，我受不了。真的，我受不了。”
　　季珹舞推开他，神色厌倦，“其实我和别的女人没什么区别，不要浪费时间在我身上。算了吧，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
　　他看着她，很久才笑了笑，终于说，“我可以放你走。”
　　“你的条件！”
　　萧忆情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卓南说得很对，对于女人来说最重要的是什么。既然她不愿意和他生孩子，那么他就偏偏提出这个要求。
　　“留个孩子给我。如果有个孩子，那会不一样。我可以把一切都转移到孩子身上，这样你走了，我也不会太难过。”
　　他的声音很平静，“我这辈子没什么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但孩子是我的。男孩女孩都可以，真的。我看着孩子，身上有你的影子，就会觉得你还在我身边。这样......这样我才会接受，才会比较容易走下去。你只要生了孩子，我就让你走。”
　　季珹舞的脸色苍白，“不可能！”
　　“看来你不是如你所说的，那么迫切地想离开我。”
　　“不是的，只要不生孩子，其它的我都答应你。”
　　“我只要孩子！”他眯着眼睛看她，显出疑惑的样子，“你在怕什么？怕生孩子疼，还是怕身材走样？你说你和别的女人没有区别，别的女人排着队愿意给我生，你为什么不行？”
　　他进一步诱导她，“你总归是要生孩子的。跟别的男人是生，跟我也是生，有什么区别？一个女人如果没有孩子，那不是很遗憾？”
　　“还是说，跟我有了孩子，你会舍不得离开？你会重新爱上我？”
　　他说着靠近她，季珹舞有点慌，后退一步，背抵到了窗台上。退无可退。萧忆情故意的，又上前一步，两人靠得非常近，可以在对方眼中看到自己的影子。
　　他凑近她，呼吸都在耳边，“你那么怕，是不是因为还爱着我？你一直都爱着我？”
　　她直直地看着他，“别自作多情，我不可能再爱你。”
　　“哦，是么？”他笑起来，“那就更好了。怀孕也不是什么难事，只要做的次数多了，自然就有了。无所谓做的时候有没有感情。反正也已经睡过了，多睡几次少睡几次，有什么区别？”
　　有什么区别？只要咬紧牙关，忍忍就过去了。
　　季珹舞强忍着没有说话，萧忆情说，“要不要试试？”
　　她明白过来他指的什么，只觉得一口气透不过来。向后退，可是已经没了退路。萧忆情像扔个破麻袋一样，把她扔到了床上，然后死死地压住她。
　　“萧忆情，你混蛋！”
　　他无所谓地笑，“反正已经混蛋了一次，再多一次又怎么样？你不是挺能忍的么？怎么，受不了了？”
　　她死命地挣，两人扭在一起，像是打架。可是她挣不过，躲不过，就像挣不过命运。命运实在是偏爱他们，从开始的粉饰太平到现在的千疮百孔，谁也逃不掉。
　　她怕极了，从来没有这样怕过。有衣料撕裂的声音，那种裂锦般的破碎，划在心上，怎么样都拼凑不起来了。
　　萧忆情后来停下来，是因为她哭了。
　　只有眼泪，没有声音。她闭着眼睛，眼泪从眼角流到头发里，枕边洇湿了一片。萧忆情一下子放开她，这个时候他才后悔。
　　他做了什么？他正在做什么？
　　那么过分，那些话这样伤人，他却可以一字一句地说出来。他还想伤害她，外人皆说他禽兽不如，看来他当真是禽兽不如。
　　她从来没有在他面前哭过，父亲死的时候她都没哭。她哭的时候是没有声音的，因为怕被别人知道。那样多软弱。难过是一个人的事，不允许被展览。
　　最后她终于说，“我答应你，我什么都答应你。萧忆情，你想怎么样都可以。”
　　悲痛欲绝的声音，萧忆情听着，只觉得万箭穿心。原来万箭穿心就是这样的感觉。她答应了，他应该高兴的，可是不知为什么，他只觉得有一只手拽着心脏，正肆意地捏。
　　“明天我让律师准备文件。”
　　季珹舞看了他一眼，就转过头去。觉得不忍看，那么辛酸。曾经她那么想和这个男人在一起，现在他们终于可以在一起，却已经面目全非。
　　“你会后悔的，萧忆情。”
　　“那就让我后悔吧。”

作者有话说

　　悲剧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