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褶皱》丁宛

47、偏执

　　季珹舞醒来的时候，便意识到一个事实，就是还没死。这次机会错过了，或许就死不了了。
　　兜了一圈，回到了原点。她又一次无路可走，然后被萧忆情收留。当她睁开眼，再一次看到熟悉的房间，和记忆里一模一样的摆设，便有一种恍然，好像她只是做了一个梦，所有的跌跌撞撞都是梦。其实一切并没有发生过，因为醒来后她还在原来的房间里，安安稳稳地睡着，连床单都还是原来的。
　　她还看到了萧忆情，就站在床边，还有卓南。
　　他终于看到她醒了。医生说，好在年轻，才捡回一命。因为拖了很久，一直咳嗽低烧，以为是感冒或者厨房的空气不好，就没有在意。直到咯血，季珹舞隐隐猜到是什么，但始终没有去医院。
　　因为想死。死了才好，一了百了。
　　还是季珹曜发现的，她在洗手间咳，他不放心溜进去。结果是被吓死，盥洗台上都是血，季珹舞满嘴猩红，还对着季珹曜笑笑，叫他不要怕。
　　小孩子当场就吓哭了，怎么可能不怕，“二姐姐，你不要死......”
　　“放心，二姐不会死的。就是小毛病，没事的。”
　　季珹曜抱着她哭，“二姐姐，你不要扔下阿曜。”
　　后来，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被送进医院，被隔离，打针吃药，定时检查。萧忆情请求出院，院方不同意。那个老医生还把他大骂了一顿，于是整个私人医院都知道了，肺结核隔离区的47号病人真是可怜，病了这么久，她丈夫才来。
　　萧忆情一声不吭地挨骂，最后还是那句，“我要接我太太出院，我会照顾她。”还把卓南搬出来。院方也不会强制病人不出院，只要定期去复查，所以就办了出院手续。
　　季珹舞定定地看着萧忆情，她觉得他一点都没有变。萧忆情对着她笑了笑，俯下身来去摸她的脸，帮她理理刘海，“醒了就好。”
　　她这才惊醒，被这突如其来的亲近惊醒。她记忆中的萧忆情，是不会这样对她的。他是对她不错，礼貌温和，客气清淡，却唯独没有亲近。他们之间永远隔着一层，他绝不可能这样对她！
　　可是，一切都变了。
　　原来都已经变了。
　　他是爱她的，可是她出卖了他，然后他也出卖了她。爸爸死了，季家完了，恒天被人恶意收购......那么多人事，其实都已经发生。那不是梦境，是真的。
　　所以，这样残忍。
　　他的手还留在她的脸颊，想要好好看看她。她突然一下子就避开去，整个人往后缩，像是碰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萧忆情整个人僵掉，他的手还停在那里，不知道该不该收回。
　　这一幕，卓南看在眼里，只是觉得无限心酸。这两个人，命运对他们真的太残忍。他看到季珹舞那瞬间的眼神，他想若他是萧忆情，那么一定会心碎。
　　萧忆情什么都没说，帮她掖了掖被角，就出去了。

　　卓南叹气，他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叹气，“老萧，你把她搞来，是要干什么？现在这个局面，你还想和季家扯不清么？”
　　萧忆情说，“本来就没扯清过。”
　　“你知不知道外面的人都说什么？”卓南见他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简直气结，“说你搞垮了季家，害死了季风，又霸占人家的二女儿，你就是禽兽！不，禽兽不如！”
　　“还有，那丫头怎么办？你就打算这样留在身边？外人怎么想？说她为了保住季家，甘愿卖身给你？！你丫的，还在这里当做什么事都风淡云轻。”
　　“我会和她结婚。”
　　卓南再也忍不住了，“Shit！结婚？你……你丫的还在做梦？都这个时候了，他妈的还在做你的白日梦？你什么时候变得这样不清醒？啊？你是不是烧糊涂了还是和她一样傻了，你以为她还是以前那个季珹舞，什么都不懂的天真一小姑娘？”
　　“她恨你都来不及，还跟你结婚？结婚？结你个头！”
　　萧忆情笑了笑，还是那句，“我会和她结婚。”是非常平静的语气，“我要娶她。卓南，我等了很久了。我不介意外人怎么说，流言蜚语不过是一时。她嫁给我，就是名副其实的萧太太，谁还会不顾死活地乱说。”
　　他说着说着，竟然笑起来。忍也忍不住，他从来没有这样笑过，因为真的觉得开心。
　　“你疯了，你丫的就是一疯子。”
　　“疯了就疯了，管他呢。卓南，你可是我们的证婚人。”
　　“证婚人？”他气得跳起来，“你让我证婚？我还给你们当证婚人，看着你们恩爱甜蜜？我证，我证什么证？！”
　　萧忆情只笑不语。过了半天，卓南终于败下阵来，“那你们什么时候结婚？我想想，我要准备多少份子钱……”

　　如今萧忆情的所有心思都放在季珹舞身上，卓南嘲笑他成了男保姆，连带着萧湛都成了狗腿子。
　　季珹舞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睡醒了就一个人发呆。不过很乖巧，叫她吃饭就吃饭，吃药就吃药。萧忆情不是感觉不到不对劲，但是却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有好几次他下班回来，房子里静悄悄的，没有一点人的气息。他不由地心慌，去她的房间察看，见她好好地坐在窗前，一颗心才放下来。但很快又重新悬起来，因为她已经坐在那里一个下午，一动不动。
　　他问，“你在想什么？”
　　季珹舞没有说话，像是没有听到。大部分时候她都这样，一个人坐在那里，想着自己才知道的心事。他对她说话，她像是没听到，或是听到了，也没什么反应。萧忆情也渐渐习惯了，很多时候都是他在说，一个人自言自语。
　　她只说过一句，“我想回家去。”
　　“这里就是你的家。”
　　后来就再也没有说过。她本来就安静，只是如今更安静了，无声无息的。不过，萧忆情有的是耐心。
　　那天天气好，他带她去复检，医生说恢复的情况不错，不要劳累，只要按时吃药就没有大问题。他拿了单子去取药，让她坐在排椅上等。几分钟的功夫，回头的时候季珹舞就不见了。萧忆情望了一圈，还是没有看到人。
　　护士见他一个大男人，拎着大包的药，非常焦急地在医院的大厅来来回回地找，就告诉他，萧太太和一个男人出去了，估计在花园里。几个小护士都知道他，定时带太太来看病，风度翩翩，一表人才，都羡慕得不得了。见着季珹舞，不见得有多漂亮，更是嫉妒得牙痒痒。后来有人觉得眼熟，认出他是萧忆情，于是几个小护士就更痴迷了，天天盼着他来。
　　萧忆情在花园里找到了季珹舞，有人在和她说话。慕衍恩回头看到他，就站起身来离开。他是唯恐天下不乱的性格，觉得就这样走了太没风度，得搞个吻别什么的，于是当着萧忆情的面，俯身就吻了季珹舞。
　　她背对着萧忆情，自然是看不到。慕衍恩还觉得不过瘾，“要不要看看你后面的人是谁？”
　　她回头，脸上的笑容渐渐地僵了。萧忆情倒没有说什么，在她身边坐下来，什么也没问，只说了一句，“你很久没笑了。”
　　过了一会儿，两人几乎是同时开口，但说的却是南辕北辙。
　　他说，“我们结婚吧。”
　　她却说，“让我走吧。”
　　“说什么傻话？”萧忆情笑笑，伸手去帮她拨吹乱的发，她头一偏就避了过去。他也不生气，反倒有点不好意思，“抱歉，我太心急了，应该等你病好了再提。”
　　她觉得悲哀，他这样笃定，好像料定了她一定会答应似的。若是以前，她一定会答应。可那是以前，所有的以前都是前尘往事，这样遥不可及。他们再也不回去。
　　“为什么？”
　　萧忆情没有回答，季珹舞又问了一遍，“为什么？”
　　其实已经没有意义。她知道的，他更是知道，他们之间再多的情谊都已经没有意义，可还是要说出来。不能不说，即使没有意义，也还是要说出来。说了，总比不说要好。
　　“因为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