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褶皱》丁宛

46、峰回

　　季珹影打电话来的时候，萧忆情正在开会，秘书不敢打扰，告诉对方稍后再打。结果电话那端的女人笑起来，“我劝你最好还是告诉萧忆情，否则我可不能保证你明天还能不能当这个秘书。”
　　秘书犹豫了几秒，就将电话挂了。对方显然是来找茬的，这样放肆，萧总怎么可能认识这样的女人。但想想又觉得不对，思忖了半天，还是觉得先知会一声。发短信最牢靠，不管萧总有没有看到，都不再是她的问题。
　　发了短信后，她开始埋头整理文件。没过几分钟，萧忆情的声音就在耳边响起，“她约了哪里？”
　　秘书被吓了一大跳，足足愣了几秒，还没反应过来，萧忆情就往电梯走。她在背后喊，“在两岸……对，是两岸。”
　　萧忆情用最快的速度赶到了那里，季珹影等在那里。只有季珹影。萧忆情面上不动声色，但心里已有不好的预感。因为他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见到季珹舞了，那里的服务员告诉他，夏厨师干得好好的，说不干就不干了。
　　她就这样消失在了自己的视线里。
　　萧忆情想过，或许她是发现了，所以辞职了。她不想见他，所以干脆避开。他不愿意去多想，想再多也没用，因为杭州那么大，要找一个存心不愿让人找到的人，是非常困难的。他也去过季珹曜的学校，但没有见到。
　　只是现在他看到了季珹影，她好好地在这里，脸上似笑非笑的表情，他只觉得一瞬间坠入冰窖。这个女人，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是什么都做得出来的。她们两姐妹，虽然同父异母，但没有一点相似的地方。
　　萧忆情不说话，季珹影也没有说话，谁比谁更沉得住气。只要沉得住气，就会赢。因为两人手里都有对方想要的东西，无关筹码大小，只比谁更想得到。
　　季珹影最后终于忍不住开口。比起忍耐，怕没有人是萧忆情的对手，爱一个人都可以藏得这样深，那还有什么做不到？
　　“怎么样？很久没见老二，是不是急了？”季珹影笑，“不过她不想见你。哦，对了，有件事要告诉你一下，她怀孕了。”
　　季珹影看着对面的男人还是面无表情的样子，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一下子觉得无趣，想看萧忆情动怒其实很困难，因为你永远看不出来他到底有没有被激怒。
　　“你看你，怎么什么反应也没有？你一定在心里想，这是不可能的？你觉得她还爱你，所以这是不可能的，是不是？或许你还在想，这孩子是不是你的？”季珹影大笑，“好了，我只是开个玩笑。她既没怀孕，也没死。看来你还真了解她，我们家老二傻就傻在这里，都自身难保了，还想着你，天天躲在被子里哭。”
　　萧忆情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季珹影低头喝了一口咖啡，抹去留在杯沿处的唇印，笑得明媚。她并不急，因为有人比她急。
　　萧忆情终于开口，“季小姐，你说那么多，无非就是想漫天要价。你觉得我会自乱阵脚，然后任你狮子大开口？季小姐，你错了，关于令妹，很多事情都已经过去。旧事重提，只会显得很蠢。”
　　季珹影没想到他会这样说，不是不错愕。其实她也摸不准，这个男人是有多爱季珹舞。是不是可以为了她，放弃自己的身家利益。
　　虽然自古以来，爱情远远比不上身家利益。但她要赌一堵。
　　萧忆情说完就站起来，头也没回地就走。季珹影这才觉得自己蠢，是真的蠢，因为她妄图和他谈条件。这个男人，谈判桌上从未失手，她的那点伎俩，他来的时候就猜得分毫不差。
　　“老二快要死了。”季珹影抓住最后的机会，“我没有骗你，她快要死了。”
　　萧忆情转过身来，他的眉目间还是淡淡的，那种冷淡令人惊心，“是么？很好，她死了，那么所有姓季的都跟着陪葬吧。正好，我下手的时候可以无所顾忌。季大小姐，到时你去阴曹地府再打你的如意算盘吧。”
　　“萧忆情，算你狠！”
　　萧忆情这时却笑起来，他觉得他并不狠，他只是失无所失。再也没有什么可以失去了，所以他一点都不怕。因为早就呆在地狱里，她死了，他想，她死了的话，正好自己可以去陪她。那时，再也不会有那么多的人事横亘中间，他就可以好好地和她在一起。
　　季珹影说，“我拿老二来换。她还爱你，你知道的。我把她送给你。”
　　“条件！”
　　“我要你手上恒天的股份，还有HK杭分的10%的股份。一个子儿都不能少！”
　　“好。”
　　他答应了！
　　萧忆情居然答应了！她不过是想试一试，他到底会不会答应？会不会为了她，放弃一切？如果他不答应，那么她一点办法都没有。季珹舞是她最后的底牌，如果萧忆情不屑一顾，那么她连谈判的资格都没有。
　　可是，他就这样答应了，轻描淡写地开口，“好。”
　　他的表情永远是这样地风淡云清，好像这世间的万事万物都不能惊扰他丝毫。可她明明看到了他眼里隐忍的某种东西，沉痛的不甘的，那种不为人知的深情。他的眼里是不顾一切的光，谁会想到，这样的一个男人其实那样的爱着一个人，爱到无法言说，爱到时光都苍老。
　　季珹影大笑，“看来老二还是有点本事的么，你居然爱她？！不过我倒是想不通，她到底哪一点好了......也是啊，她好歹陪了你四年。”
　　萧忆情没有表情，这是动怒的前兆，他的声音也没有温度，“我还要感谢你们把她送到我身边，这么布局精心，不就是想看我是不是会爱上她。”
　　“是，我是爱上她了。如你们所愿，我爱她，没有她我活不下去，这不就是你们想看到的么？抱歉，我的耐心有限，我再说一遍，我要她。季珹影，你知道我的脾气，如果她有什么意外，我发誓你会后悔！”
　　“哟，着急了？啧啧啧，真是想不到，像你这样的人也会去爱人。爸爸终究是成功了，原来你也有弱点，原来你也有不堪一击的时候。”
　　“不过就是一个乡下来的丫头，她妈当初不知廉耻拆散别人的家庭，还生了她。她倒好，处处装可怜。萧忆情你别忘了，她可是出卖了你。”
　　“是，她是出卖我。我只允许她出卖我，你就不行。”
　　“对，你们真是绝配，你也出卖了她！否则爸爸就不会死，你们两个，你和她联手起来杀死了爸爸......你以为她还会回到你身边，你以为她还爱你？”
　　“我只要她，别的不用你费心。”
　　“好啊，你想要就拿走吧。不过，她现在半死不活的样子，不知道你看了以后还有没有兴趣......”
　　萧忆情站在那里，目光冰冷，他整个人都是冷的，“为什么？季珹影，她好歹是你妹妹。”
　　她笑得仓皇，笑容浮在脸上，像是附了一层灰烬，“为什么？我也想知道为什么，她妈搞得我家鸡犬不宁。二十年后，爸爸还把她带了回来，认了她。大家都喜欢她，连阿曜都亲近她，她那么轻易地就拥有了一切......呵，那好啊，既然她回来了，姓了季，那么她就要付出代价。她活该被人利用，活该当成一颗棋子，爸爸让她嫁给方靖，她就乖乖地认命，让她去偷方案，她就去偷。还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真的是蠢透了。”
　　萧忆情怒极反笑，“所以季家活该落到这个地步。我真后悔，没有早下手。”
　　“你别忘了，她也姓季。”
　　“季风不配有这样的女儿，你不配有这样的妹妹。你们季家都不配！”
　　“你也别忘了，她千里迢迢地来这里读书，还念经管，就是为了找爸爸。为了父亲，她不惜出卖你，你就应该知道父亲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你爱她，可是你杀了她最珍视的人......”
　　她突然低下头去，再抬头的时候却是满脸的泪。萧忆情转开脸去不再看。落地窗外的阳光投进来，照得整个餐厅都熠熠生辉，侍者拿着托盘穿越其中，形形色色的客人来去不定，多么平凡的一个午后。
　　他突然觉得有点累，闭上眼睛，感受阳光落在眼睛上的温度。可是，一点都不温暖。
　　“十年前，我遇见你，你却对我说这辈子你不会爱上任何一个人。你说你不会！......可是，你现在对我说你爱她。多么可笑，你爱她？......萧忆情，其实你明明知道你再也得不到她了，你所作的一切不过是自欺欺人......”
　　“这就是报应！”
　　“这辈子，你注定孤独。”

　　萧忆情是在那家私人医院找到季珹舞的。四年前，就是在这里，他将她送给了季风。像是人口贩子，趁她吃了药无知无觉的时候，就将她连夜送走了。
　　那是他这辈子最大的错误。
　　那时，医生给她做完检查，季风还没来。他就陪着她在房间里，她睡着了都皱着眉，因为很疼。再疼，她也是不会吭一声的。这倒和他有点像，闷闷的性子。
　　他知道她是谁，也想过这场车祸或许是个苦肉计，但看到她一个人，浑身都是伤，小小的身子缩在那里，只觉得可怜。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俯身替她捏了捏被角，又摸了摸她的额头，看有没有发烧。因为发烧的话，意味着伤口发炎，那会非常棘手。
　　那时，他不知道季风就站在门口，不动声色地看着这一切。那一幕，被别人看在眼里，多么温情。
　　那也是他人生的最大败笔。
　　舅舅曾告诫过他，任何时候都不要流露自己真实的感情，一点点都不行。因为有人会利用你的怜悯，不忍和同情，反过来将你置于死地。
　　季风看到了，所以后来把她送到他身边。她找房子只是一个巧合，正好将她送到他身边。因为同样是男人，他知道一个男人的弱点。季风调查得清清楚楚，萧忆情至今单身，无女友无感情经历，真是再好不过。两人相处久了，总会产生些感情。只要有了感情，那么一切都好办。
　　因为感情，是对付敌人最好的武器。
　　有那么一段时间，萧忆情在暗地里观察着季珹舞。他想，这个人小小年纪真是好演技，天真烂漫，简直是天衣无缝。亏他们想得出来，用完苦肉计再用美人计。他觉得可笑，他见过那么多的女人，怎么会看上她呢？她不漂亮，还发育不良，连胸都没有，是个男人都不会喜欢。
　　可是，谁知道呢？这个世上从来没有绝对。是啊，谁知道呢？想不到的，真的，没有人可以窥探命运真正的企图。
　　因为她没有演戏，她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她一心一意地爱慕着他，照顾他，给他一个家的温馨。
　　她是全心全意，殊不知，其实他也是全心全意。
　　他终于又见到了她。
　　季珹影没有说谎，她是真的快要死了。这里是重症病房区，肺结核。因为拖了很久，所以现在只能被隔离。她就躺在那里，无声无息，好像回到了四年前，那时她也是这样的没有一点声响，静静地躺着。
　　萧忆情不顾医护人员的阻拦，直径就走到了她面前。整个人冰冷如雕塑，站在那里，只让人感到无所不在的压迫感。他怒极反笑，“我知道你想死。我告诉你，我不会让你死的。季珹舞，你以为就这样算了么？你以为一切都结束了么？不，其实一切才刚刚开始，所以我不会让你死的。”
　　她终于转过脸来看他，黑白分明的一双眼睛，整张脸瘦得只剩了这双眼睛，像是浮在水面上一般，随时都可能隐没了。
　　那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他以为至少会有仇恨，可是她看他的目光里什么都没有，没有依恋，没有不舍，更没有怨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或许并不是在看他，而是在端详曾经的一段时光，再也回不去的那段时光。
　　萧忆情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他突然觉得怕，非常非常的怕，他甚至不敢用力呼吸，好像呼吸重一点，她就要消失了。他只觉得她就要消失了，再也回不来，他生命中最重要的那部分就要消失了。
　　他慢慢地走过去，一步一步地靠近她。旁边的医生上前一步作势要拦，被他推开了。以为是病人的家属，也就没有多说。房间里一下子变得那么的静，仿佛空气稀薄，他连呼吸都困难，犹豫着伸出手去理她的发。指尖触碰到久违的那种温暖，连自己都不相信。她整个人都在抖，不知是害怕，还是冷。
　　“是不是冷？还是哪里不舒服？”
　　季珹舞没有回答，被子上触目惊心的一滩红，像是被什么擦拭过，晕开了，衬着白色床单，令人说不出的惊恐。她整个人缩成一团，紧紧抓着被角，像是陷入困境的兽。眼睛却空洞，不哀求不挣扎，什么都没有。
　　萧忆情脱下自己的大衣盖在她身上，迟疑着慢慢地把她抱在怀里，慢慢地用尽全力抱紧。她非常温顺，没有动，也没有反抗，整个身子就陷在他怀里，本能地往温暖的地方靠。
　　这一刻，他终于是确定，她回来了，是失而复得的珍宝，他终于握在了手里。
　　“跟我回去吧。夏天，我们回家吧。”

作者有话说

　　无话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