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褶皱》丁宛

44、深爱

　　几乎没有人再在他面前提过季家，除了萧湛。
　　听说季珹影生了个女儿，母女平安，听说季家的房子不必拍卖，听说恒天目前的接管人是苏安生。过了一段时间又听说，慕家的小女儿看上了季珹曜。
　　那么多的消息，却没有她。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萧忆情都没有听到有关季珹舞的零星。他觉得，她好像已经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那天萧湛说，“我好像看见大嫂了，小孩子放学，她应该是去接季珹曜的。不过，当时人太多，或许看错了。”
　　萧忆情有几秒钟的错愕，想了一下才明白过来他口中的“大嫂”是谁。真是一个奢侈的称呼，于他而言，真是奢侈。
　　那天之后，他独自一个人开车等在市中心小学门口，一等就是几个小时。也不下车去找，只是坐在车里看着放学时涌动的人流，和人流渐渐散去后的沉寂的学校。并没有见到她，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萧湛劝他，“大哥，算了吧。”
　　萧忆情只是笑笑。

　　那天晚上，两人约了客户吃饭。说是客户，也是萧忆情在美国的一个校友。如今HK如日中天，谁都愿意与之合作，所以一切谈得很顺利。
　　对方是美籍德国人，很喜欢中国，特别是中国菜。萧忆情投其所好，去了一家很有名的杭帮菜馆。菜确实是不错，老外啧啧称赞。
　　萧忆情没怎么动筷子，倒是喝了不少酒，见他这样子，像是小孩子第一次吃到好吃的，忍不住笑道，“我认识一个人，菜烧得比这还好。”
　　德国人立马瞪大了眼睛，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他觉得这是他吃过的最好的美味了，比这还好，那会是什么？
　　萧忆情笑而不语，萧湛开口，“George，这是真的。我尝过她的手艺，比这要好得多。”
　　George不淡定了，忙说，“那个……我可以见见么？可不可以请她烧菜给我呢？”他的中文不是很好，想了半天又说，“唔，中国女人好，慧慧的，还会烧美味……哦，我真想立马见到她，一刻也等不了了。我想，我一定会爱上她的。请问，她还在……在阁子里么？”
　　他说完一脸期待地看着对面的两个男人，萧湛想了半天，没搞明白“阁子”是什么东西。萧忆情拿起酒杯又喝了一杯，脸上淡淡的，“你没有机会了。”
　　“为什么？”
　　“她是我太太。”萧忆情笑起来，指指自己的胸口，“我……一直当她是我太太。所以，你没有机会了。”
　　萧湛补上，“她已经出阁了。”
　　George顿时心痛不已，“哦，上帝不爱我。”又不死心，追着问，“那什么时候可以见到她呢？你看，萧，你根本就没把她放心上，留她一个人在家里，也不带她出来见见朋友。”
　　这个时候倒是不结巴了，越说越顺，“萧，她是不是很美，典型的东方美人？”
　　“嗯，她独一无二。”他喝到微醺，话比平时多，“George，你永远不会知道她有多好......唔，她真的很好很好......”
　　George觉得自己要疯了，嫉妒得要疯了，因为他看到这个男人闭上眼睛回忆的样子，那么温柔不舍，竟连回忆都那么流连，那么她一定是个慧慧的，会做美味的，美得不可方物的女人。
　　“Oh，my god！萧，你不能这样的！上帝给了你聪明的头脑，英俊的面容，怎么还会让你拥有这么完美的妻子？！哦，萧，我觉得我快要心痛得死掉了。”
　　萧忆情没有说话，又喝了一杯，脸上看不出什么来，非常平静。
　　George不解，看看萧湛，又看看萧忆情，“Why？！你不开心？Why？！你已经拥有了所有男人都梦想的一切，为什么还要这样？”
　　萧湛不知该如何说，那么多事，其实都不知如何说。他支吾了半天，编了个理由，“那个……他们在吵架。”
　　“哦。”George恍然大悟，用他的西方思维想了一遍，最后很开心，“所以，萧，你们吵得很凶？”
　　萧湛点点头。
　　“唔，那你们会分开么？如果你们分开了，她就又回到了阁子里，那我是不是可以追求她？” George很认真，“萧，你们中国有一句古话，叫该放手时就放手，你不可以这样让她不快乐。她有自由追求自己的幸福。萧，难道你不爱她？不想她幸福？”
　　萧忆情苦笑，“我当然希望她幸福。”
　　“OK！我会给她幸福的，相信我，萧。”说着，非常理解地拍拍萧忆情的肩，表示安慰。萧忆情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萧湛快要无语了，绕了一圈居然绕回去了。他真想告诉这个被美味和幻想占据的男人，其实中国还有一句古话，叫曾经沧海难为水。

　　George不知从哪里得来的消息，了解到萧忆情和那个东方美人之间根本就不是萧忆情说的那样，连男女朋友都不是。他有点不高兴，“萧，你居然骗我，也骗你自己！你和她之间根本什么都没有，你却说她是你的太太？Oh，你们中国，女孩子的名节是非常重要的，你这样讲，她就不能出阁了。”
　　萧忆情看着他，“如果她愿意，我是会娶她的。”
　　George赶紧摇头，“萧，我说过，我会给她幸福，所以她的事你不需要插手。交给我，我会帮你照顾她。”
　　过了几天，他又跑来说，“萧，我觉得中国有一句话说得好，叫君子不夺人所好。所以，我决定不和你争，虽然我有这个信心。”
　　萧忆情哭笑不得，还是萧湛告诉他的，George突然放手，是因为他认识了一个中国女孩子，就在上次的餐馆里。她是那里的厨师，George自然是开心得不行，天天想着怎么约人家女孩子出来吃饭，怎么讨人家欢心。
　　“萧，你知道的，我这次来中国之前答应了grandma，一定要带未来的太太回去。你们中国女孩子传统，会持家，我非常喜欢。所以，萧，你一定要帮我，让她接受我。”
　　George自然是碰了壁，估计是太心急，也太热情，把人家姑娘吓到了。一时之间也找不到更好的办法，整天缠着萧忆情，连萧湛都烦了。于是，找了个时间，三个人一起又去了那家餐厅。
　　“她也是个东方美人，特别是笑起来的时候。”George开心得像个孩子，“我尝过她的手艺，oh，my ladygaga，那真是人间美味。”
　　餐厅到晚上八点半就不再对外开放，厨师们到了9点就可以下班。接近了那个点，George就坐不住了。萧忆情想，见见也好，或许还可以凑成一件好事。有些东西，George表达不来，毕竟有文化差异，但都是中国人就比较好沟通。
　　萧忆情觉得自己变了很多，换了以前，他是绝对不会有闲心管这类事。读书时，经常收到女生的情书，通常都是不做回应。那时觉得感情是一种负担。
　　其实，感情任何时候都是一种负担。
　　萧忆情苦笑着摇头，一连喝了几杯，有点微醺。他之前滴酒不沾，可现在不喝酒晚上就睡不着。萧湛没说什么，知道劝也没用。
　　三个人出了包间，沿着长廊到了大厅。George说她下班的时候，要经过大厅。三个男人就等在那里。
　　直到George指着门口喊，“啊，萧，她在那里。”
　　旋转门口处人进人出，隔得远，萧湛怀疑自己看错了，因为他看到了季珹影，旁边的那人是季珹舞。他转头看向萧忆情，可他早就冲了出去。
　　外面夜色浓烈，萧忆情一遍遍地环顾，车流如注，夜景繁华而荒凉。目光寻了又寻，找了又找，却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那个人，像是一滴水汇进了大海，他再也找不到。
　　他只觉得胸口发闷，有一种钝痛，一点点地从心脏蔓延开来。他整个人仿佛被钉在那里，一动也不动。明明知道见面彼此都没有了余地，却还是抱着一丝侥幸。那个人是她，一定是她。他绝不会看错的。
　　那是他曾在黑暗中细细端详过的脸。她的眉目像是精雕细琢过的一般，看过的人都不会忘。只有她自己不知道，眼角眉梢的那种魅惑，却又那么清明。她面对他的时候总是半低着头，也就从来没有发现他的目光落到她的身上，像是无声的亲吻。
　　因为她不会知道，所以他才可以这样的肆无忌惮，容忍自己的感情倾倒如海。他只希望她永远也不要知道，他这样地爱她。
　　萧湛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哥。”
　　他像是没有听到，半响才往回走，一句话也没有。萧湛又叫了一声，说，“你这是干什么？”
　　“你以为那个人是她，是么？那我告诉你，那个人就是她。哥，她不想见你，她躲着你，你们还有什么立场见面？现在季风死了，你们没有机会了……哥，你醒醒吧。”
　　萧忆情说，“我知道。”
　　他从来都知道，他们没有半分的机会。那不是缘分，她也不是对的人。可偏偏却是这样的，他甚至无法知晓是什么时候，到底是什么时候她就这样走进了心里。像是一种毒，他早已病入膏肓。
　　他极力地忍耐，“湛，不要来提醒我，什么都不要说……就让我，让我再回忆一次……我只想再回忆一次。”
　　萧湛转过头去，仿佛不忍再看他。他想起来十八岁那年，他们一起考上了最好的大学。本来什么都约好了的，可是他突然说要去美国。还是他去送的飞机，没有人会想到，那时的萧忆情颓败潦倒。萧湛寒暑假都会去美国看他，因为得了抑郁症，萧忆情的脾气变得越来越怪，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他也拒绝任何的交流。那么多女孩子喜欢他，漂亮的温柔的可爱的，可他好像没有心，都不会动一下。不介入任何形式的感情，也不需要别人的感情。
　　他曾以为，萧忆情不会爱上任何人，包括他自己。可是命运如此戏谑，他爱了，才知道无法相爱。

　　季珹影看着不远处的那个人，转过头来，语气不屑，“看到了没有？老二，你一定想不到吧，他爱你。萧忆情居然爱你，你不是一直都在等这一天么？”
　　季珹舞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过了很久嘴角才缓缓牵起一个弧度，慢慢地渐变成似有若无的一抹笑意，好像这才确定了这个事实——哦，原来他爱她。
　　原来是这样的？！
　　原来他们相爱很久了。原来竟是这样的。连自己都想不到，怎么可能想到呢？他竟是爱她的。就像不相信时光会倒流，不相信梦境会兑换现实。
　　他爱她，已经很久很久了。
　　原来，他爱她，才是最大的秘密。
　　可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她闭上眼睛，一遍遍地问自己，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或许，当他将那份产品方案交到她手里的时候，就该猜到，他是爱她的。或许更早，那晚他强行留她的时候，他说他恨她，恨不得当初撞死她的时候，她就该猜到，那是爱，不是恨。
　　可是，谁猜得到？
　　这个男人隐藏得太好了，他从头到尾都在演着一场自欺欺人的戏码。他只想骗过她，骗过所有人。因为只有那样，他才可以延续那份爱。
　　连她都不知道。她不知道，到底有多爱，才可以容忍这样的一无所知。到底有多爱，竟然爱到不愿让她察觉到任何的蛛丝马迹。
　　车子行驶在一片灯河中，像是一条涌动血管中最不起眼的红细胞，被推拥着向前。光晕打在眼睑上明灭不定的一片，却有一种钝重的痛。一点一点的，似毒液扩散。
　　其实他们不应该相爱的。相爱又如何？这就是他们的结局。她只希望自己恨他，就像他让她离开一样。他骗了她，父亲死了，她早就恨死他。
　　他们不该相爱的。从一开始就是一场困兽之斗，没有出路，也没有未来。
　　她也希望他恨她，因为她出卖他。不不不，他们之间根本连恨都不需要。有爱才有恨。如今她觉得他们之间什么都不要有，没有回忆，没有感情，只是如同陌生人的擦肩，转身就能忘记。
　　也许这只是时间的问题而已，五年，十年，还是二十年？他们一定能够忘了彼此。
　　她觉得一定可以的。眼前一片繁华的夜景，那么美，又那么冷。伸手一摸，脸上是假装无动于衷的眼泪。

作者有话说

　　苏安生的故事，在《寂若安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