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褶皱》丁宛

41、得失

　　因为方案的临时更改，HK的管理层都有意见，而且意见很大。那意味着整个研发，连着销售和公关部的半年心血都泡汤了。已经进入了最后的阶段，只等着派专业人士送去德国参加比赛，结果萧忆情一句话，就将一切都否决掉。
　　他给的理由是，“这款产品的外观不够轻便，不利于安装。在结构上需要重新设计。”
　　结构上的更改，必定涉及到内部的PCB和走线方式，甚至是元器件。就算更改成功，那也只是结构上的，性能什么的，重新又要一系列的测试。单单是可靠性试验，就要一星期。一星期不间断的老化，要有人24小时盯着。
　　研发的老大姓袁，做了一辈子的技术，是HK的元老级人物了。连欧阳清见了他，都恭敬地叫一声，“袁老。”
　　他是理工科出身，素来直脾气，“萧总，为什么到这个时候才通知要变更？结构设计从一开始就考虑到安装外观问题，而且每一步都有严格的评审，也都有你的签字同意。如果这个时候否定，是不是怀疑我们研发同事的专业性？”
　　“不是，袁老，请听我说，关于外观结构问题市场部一直有调研，我们的产品也确实按着轻巧，便于安装的方向发展。您知道的，客户需求在变化......”
　　“那按着萧总的意思，是不是以后都不用开发新产品了？因为赶不上变化么，等我们设计出来，不是都过时了么？”
　　萧忆情解释道，“这是一个极端。我们能做的，就是在不断变化的过程中，抓住核心的不变的东西，在此基础上创新。”
　　“核心的不变的东西？那是什么？”
　　萧忆情将调研报告递给袁老，谁知袁老气得直接就将文件朝萧忆情脸上砸过去，在场的管理层，各个部门的经理连大气都不敢出，目瞪口呆地看着正在发生的一切。
　　袁老破口大骂，“萧忆情，你怎么不说这是你的失职？你们前期的工作都没做好，就嚷嚷着要设计，要变更。是不是两天后又要变？你现在跟我说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如果性能上，结构上真的有问题，不用你说，我们二话不说立刻改，就算是通宵，也会改。可是你现在用这样莫须有的罪名，就想否决掉我们研发成果，我告诉你，门都没有！”
　　萧忆情愣了几秒，随即说，“I am sorry。”
　　当他真的觉得抱歉的时候，才会说“I am sorry”。会议室里静了几秒，就有人出来打圆场，怕不好收拾。这边是总经理，这边是研发的老大，哪边都不能得罪。这样的情况下，自然是讨论不出结果来。管理层忙着打哈哈，谁也不敢断言谁对谁错。
　　最后还是上官说，“还是请董事们裁定吧。”
　　于是，闹到了董事会。

　　上官早就猜到了是怎么回事，自然也没给萧忆情好脸色，趁机挖苦，“真是英雄难过美人关啊。”
　　萧忆情说，“五十步笑百步。”
　　上官被堵得说不出话，讪讪地走了，临了一句，“老大，我和你不一样，我是有回报的，你呢？”
　　临时召开的董事会上，依然吵得不可开交。两派人马，各有立场。欧阳清从美国赶来，保持中立。还是没有结果，但这样僵着肯定不行。结果袁老说，“我想听听阿澈的意见。”
　　萧忆情想了想才反应过来，说的是母亲欧阳澈。他并不知道，原来袁老早些时候收过徒弟，不多，但个个数一数二的优秀。欧阳澈是其中一个，唯一的女孩子。提起自己心爱的女弟子，袁老看了萧忆情一眼，脸色终于缓了缓。
　　萧忆情不知道母亲和袁老说了什么，反正是谈了很久。欧阳澈无法像正常人一样交流，因为她不愿意开口说话，这次却和袁老单独说了很久。说到底，还是因为他。萧忆情有点慌，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母亲。
　　讨论的结果是，更改原有的设计。
　　袁老一反之前的态度，反倒很高兴。出来的时候，颇感慨，“可惜了啊，要是男孩子该多好，如果没有那件事......”
　　萧忆情就站在会议室门口，袁老摇摇头，没有说下去。欧阳澈解决的方法很简单，重设结构，连同内部构造布局，连需要注意的事项都一一罗列。这对于她而言，并不难。她曾一路名校，十六岁跟着兄长读研究生，双博士学位，外界谈论起欧阳澈，首先想到的不是“哦，那个欧阳家的”，而是“天才少女”。
　　欧阳澈几乎不在媒体面前露脸，但她和欧阳清平分股权，外人皆以为欧阳清掌管整个家族事业，但事实是这对兄妹共同经营。一个人前，一个幕后。
　　萧忆情不知该说什么，欧阳澈看了他一眼，就从他身边走过去。司机已经等在那里，眼看着要上车了，欧阳澈却转身回头看着萧忆情，一行人停在那里，猜不透到底是什么意思。
　　萧忆情更是摸不准，他犹豫着上前，叫了一声，“姆妈。”
　　是壅南方言。
　　袁老知道这对母子关系的微妙，便建议说，“大家平时都忙，难得见面，要不再坐会儿？”
　　欧阳清摇头，还是一言不发地看着萧忆情。有瞬间的恍惚，她不敢确定面前的人是谁。她还记得，那个孩子总是叫她“姆妈”，喜欢黏着她，总是让她抱。她只记得那个走路摇摇晃晃的孩子。时间于她而言是静止的，她极偶尔地从自己的世界里出来，不管外面如何天翻地覆，她的内心封闭。
　　所以这一幕，好像时光穿梭，她见到了快要而立之年的萧忆情。萧忆情小心翼翼地又叫了一声，声音酸涩，“姆妈。”
　　他觉得像是回到了小时候，他努力地想要靠近她一点，再近一点，想要让母亲抱一下，或者亲一下。可是母亲是一座冰山，他永远都融化不了。她看他的眼神，过于直接清淡，没有任何感情，像是看一个陌生人。他害怕那样的眼神，从开始的想要亲近，渐渐变成不敢靠近，最后习惯成彼此生疏。后来知道那个秘密，在知道的瞬间他简直要疯了。母亲在书房看书，他冲进去就质问，“为什么？”
　　“为什么要把我生下来？你根本就不爱我，为什么还要把我生下来？我是你的耻辱，为什么你不处理掉？你生我下来干什么，我根本就不该来到这个世上......”
　　那时真是恨。恨不得自己死掉。
　　萧宇给了他一巴掌，打得他一下子懵了。最后他冷笑，“爸爸，我还要感谢你。如果不是你，如果你不那样做，怎么会有我？......可我不想再见到你们！”
　　但现在呢，母亲站在他面前，终于点点头，像是一种承认。她还是有点不敢相信，原来那个孩子已经这么大了，好像做梦一样。好像是有很长的一段时间，没有见到他了，没有听到他叫“姆妈”。
　　原来时间这样快。
　　他的眉宇间和萧宇如出一辙，但整个轮廓还是像她。像她，才会这样好看。欧阳澈什么都没有说，只是伸手帮他理了理衣领，就走了。
　　萧忆情也转身离开，秘书跟在他后面，不敢说话。因为她明显感觉到这个男人的情绪起伏，和平时沉默冷淡的样子完全不同。
　　她也在诧异，原来总经理的妈妈这么年轻。好像他们的关系并不如传言说的剑拔弩张，反倒是有一种无言的默契。萧总一有难，她就赶来了。一下子就解决了问题，不然还不知道怎么收场。毕竟萧总年轻，管理层那帮老员工多多少少有点不服。
　　萧忆情将自己关在办公室里，不允许任何人打扰。因为他觉得自己快要哭了，这样的脆弱不能让任何人看到。所以最后，他将泪意憋了回去。因为他已经29岁，已经是一个男人，再也不能轻易地哭。哭是小孩子才干的事。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照片有点旧了，他看了很久才放回去。那是他的夏天。
　　他想，其实上天对他还是不错的。他最爱的两个女人，走了一个，又得到了另一个。原本以为那并不属于自己。

作者有话说

　　好吧，悲剧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