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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岔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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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她想,那是什么样的心情?
留着一个随时会出卖自己的人在身边,时时刻刻防着,又得装着若无其事,那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
季珹舞绝望地闭上眼睛,她以为自己会哭,可是没有。原来是这样的心情,他曾以为她不会来,他们不会到这一步的。不会的,怎么会呢?他们相互扶持走过的四年,是那样真真切切地存在过的。
那是真的,外人永远无法知晓,无法理解,那样没有波澜,甚至是没有过程的爱情。她曾那样深切地爱过他,明明知道他们之间不会有结果,可依然还是爱着。
只是如今她出卖他。她成了一柄最能伤他的利刃。
原来是这样的心情。原来他也是期盼过的,他们之间即使不是恋人,至少还有四年的情谊,这世上所有人都想看他的笑话,但是她不会。
至少她是不会的。
像是行走在黑暗中的人,一直骗自己说前方就是光明,死命撑着。就是这么傻,明知道自己傻,可依然自欺欺人。
萧忆情不是没有想过这个场景,他想过的,无数遍的想过,只是他不信。居然不信,偏偏就是不信。于是现实给了他一个耳光。
他自己同样给了自己一个耳光。因为他心软了,竟然想成全她,他四年的努力,到头来只是想成全她。就像烽火戏诸侯,只想将如画的江山送到心爱之人的面前,只是为了博她一笑。真是一场豪赌啊,其实这笑也是假的,因为那个人想要他死。
萧忆情笑起来,或许连自己都没想到会心软。冷漠无情的萧忆情,居然也会心软?
他笑得自嘲,“我以为你不会来……可你还是来了。”
他们终于到了这一步。
她哆嗦着想说些什么,可是什么都说不出来。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人,手里的文件掉了一地。萧忆情俯身拾起那散落一地的纸张。一张一张,那么轻那么薄,没有一点重量。
他的表情平静,背过身去也不看她,仿佛无关紧要。
“拿好了,别让不该看到的人看到。”
她望着他的背影,只觉得这一切荒唐可笑。原来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他们兜兜转转的四年,却原来只是在看对方的戏码。
不,是他在看她的。他什么都知道,也什么都不说,就是为了这一刻,看她的狼狈慌乱。还有她的出卖。
而她百口莫辩。因为事实如此。
没有人会想到的,连自己都不相信,他们竟会是这种结局。
最后萧忆情对她说,“你走吧”。
季珹舞没有走。
她知道这一生,其实已经没了机会,再留在他身边,如果就这样走了,就这样结束,她不甘心。
萧忆情背对着她,仿佛不愿意看到她。他的背影永远落寞孑然,好像谁也不能靠近,谁也无法了解。这个男人,连被出卖,都可以这样不发一言。好像什么都不说,就可以将一切都承受下来。
说什么都是多余,所以什么都不必说。
她不知道哪来的勇气,从背后缓缓抱住他,将脸贴到他背上,他身上的气息陌生又熟悉。她极努力地呼吸,才能开口,“萧忆情,你是不是喜欢我?”
“你喜欢我是不是?他们都说,其实你喜欢我......我觉得他们骗人,你怎么会喜欢我呢?”她轻轻地笑,“如果你喜欢我,为什么我一点都感觉不到?萧忆情,你是不是喜欢我?如果你不喜欢我,为什么要把方案给我?”
她将他用力地抱紧,萧忆情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我留下来陪你好不好?今晚,我留下来陪你。”
萧忆情终于转过身来,定定地看了她几秒钟,突然就笑了。
“别自作多情了,季珹舞,我不喜欢你。从来就没有喜欢过你。你只是一颗棋子,我第一次利用你,是为新产品发布造势。第二次利用你,是阻止联姻。你真的很笨,到现在还不相信么?你那么笨,所以活该被人利用。”
他看着她,伸手抬起她的脸,非常轻佻的语气,“本来么,既然有人把你送给我,反正是送上门的,不玩白不玩。等我玩腻了,就把你一脚踢开。可我对你实在是没有兴趣,真的,外面随便找个女人,都比你强。真的,你以为你自己是天仙?”
“还有,你以为这份方案很重要?我告诉你,HK的研发团队,两个月之内就可以设计出一种新产品。你想要,不妨送给你。你看你,在我面前演戏都演了这么久,怎么能没有报酬?”
季珹舞点头,“是的,其实我一直在演戏。我们两家总有一天会你死我活,我怎么会爱上你?为了得到你的信任,所以我骗你说我爱你。萧忆情,其实我一点都不爱你,从头到尾都是骗你的。本来我想我可以留下来陪你一晚,这样我们就两清了。既然你不要,那么就算了。”
她吸了一口气,“萧忆情,从今后我们桥归桥,路归路,再无瓜葛。”
他们终于站在彼此的对立面上,各自阵营。她不再是夏天。
其实夏天已经死了,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可就是这样死了。曾经她的感情是一块出炉的烙铁,浓烈炙热,可终究一点点地冷却,变得冰冷坚硬。在现实的夹缝里,一点点地被抹杀。
感情枯萎了,她也就死了。
而现在站在他面前的,只是一个有着夏天躯壳的季珹舞。
季珹舞将文件交给叶秘书,他是老江湖了,自然什么都猜得到,所以什么都没问。她真怕他会问,是怎么样得到的。
很容易不是么?萧忆情送给她的,说出去真的没有人相信。连她自己都不相信,去的时候她想过无数个可能,好的坏的,她也已经最好了准备,不会全身而退。可是,萧忆情就这样让她走了,他说你走吧。
她抱着他的时候,其实他整个人都在发抖。那样极力的隐忍,那样压抑,她都觉得他会忍不住爆发。可是,他最后还是忍住了。就像他一直以来的,好像任何事他都可以不动声色。
季珹舞回到季家,关上房门倒头就睡。她整个人是混沌的,脑子里颠来倒去就是萧忆情的那几句话。她一遍遍地想,想他说的,他从来没有喜欢过她,那样她心里会好受一点。
但她一点都不好受,那种难过像是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袭来。难过到无法呼吸,最后累得终于昏睡过去。
季珹舞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到了母亲。
还是六七岁的时候,要去镇上读小学。路很远,那时她还小,夏无桀不放心,每天放学总是早早地等在校门口接她回去。其实她很聪明,来回的路走过几遍早就熟记于心。有一天她左等右等都没见母亲,天色渐渐暗下来,她便一个人走了。只想着尽快赶回去,抄了田间的小道走。
回到家里也不见母亲,饭菜倒是做好了。直到天色完全黑了,夏无桀才回来,进门的时候还在哭。见了她,仿佛不相信,看了又看,才确定女儿还在。又开始哭,捂着嘴巴,瘫在地上,一点形象也没有。
她觉得自己做错了事,不敢说话。夏无桀大概是哭忘了,太伤心便什么也没说,又赶炒了两个她爱吃的菜,看着她吃。
那时她不懂,怎么母亲会伤心成那样?与她平时沉默寡言的样子完全不一样。后来她再也不敢一个人走,学校门卫处的大爷对她好,让她在传达室等。也是后来才知道的,母亲隔三差五地给大爷送礼,人家就帮忙照看她。
一直到高中,没办法只能是寄宿的,母亲的视线才没有一刻不停地在她身上,但每当放假时又会早早地等在校门口,只当她是小孩子。
她也不止一遍地抱怨,“我不小了,会自己回来的。”
母亲只是笑笑,“反正没什么事,就来接你。”
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觉得日子就会这样平平淡淡地过,她不会离开路里镇。读大学不算,她还是会回来的。
因为母亲在这里。她只有她了。什么都没有,就只有她。
所以母亲去世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她都觉得这是不可能的。她不相信,不敢相信,不愿相信。明明知道那个人再也回不来,可是就是无法承认再正常不过的生老病死。
没有想过的,怎么可能想得到母亲病得这样严重。居然这么快,就这样走了,什么话都没有留。那时她连眼泪都没有,整个人处于呆滞状态,在病房里坐到天亮。只是无法相信。母亲担惊受怕地看着她长大,总是疑神疑鬼地怕她突然地消失,怕她被什么人带走,却从来不曾想过若是有一天自己离开,那会怎么样。
原来先离开的人,竟是母亲。
梦里也清清楚楚地知道,母亲已经不在了。哦,原来她早已不在了。她只会出现在梦里,眉目一如既往地清淡,静静地站着,看她的眼神好似有化不开的缠绵。
只是她已不在。
她只愿梦境长一点,再长一点。可,梦还是醒了。
“怎么还在睡?”季珹影问。
“老二发烧了,医生刚来过,这不烧糊涂了么?”李阿姨看看季珹影,又说,“一定是那天着凉了,大晚上的……”
“着凉?我看不见得。”季珹影刻薄,“和阿靖闹翻了吧?人家一气之下去了美国,不知道还回不回来。呵,我们家老二还真是多情,跟她妈一个样。一边和人订婚,一边还想着别的男人……”
季珹曜不高兴了,“你们不要吵到二姐姐,二姐姐在睡觉。”
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什么声音也没有。过了很久,觉得所有人都出去了,季珹舞才睁开眼,却看到季珹曜正趴在床头看她。
不知为什么不大高兴,来了一句,“真丑。”
她笑笑,脸色惨白,嘴唇也是白的,“是啊,所以才没人要。”
“我就说嘛,人长得那么丑,怎么阿靖哥哥会喜欢你?”季珹曜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好了,失恋就失恋嘛,以后我养你好了。真是的,你又那么笨。”
是啊,人人都说她笨,她也觉得自己够笨,笨到不会给自己留退路,也就没有了退路。那种孤注一掷的勇气,真的太傻了。
其实她有的不是勇气,而是绝望。只有更深的绝望,才能让自己清醒。人清醒了,才能够走下去。
去找萧忆情的时候,她一直在想,她觉得这一道关于父亲和爱情的选择题,不应该落到她身上。那是属于冯程程的,属于十里洋场的上海滩。纵使国危家变,也依然歌舞升平的上海滩。
她曾一遍遍地看,只觉得太美。那样的相遇和相爱,再没有比他和她更般配的一对了。于是整个上海滩也不过是充当了他们爱情的恢弘背景。可这样的繁华世景,却容不下一份爱情。
他要亡命天涯,而她不能。程程说,我不走,要一辈子陪在爸爸身边。知道他无法带自己走,亦知道他们此生再没了机会。但她只希望他能好好活着,哪怕痛不欲生,哪怕余生里毫无快乐可言。但只要活着就好。
太难了。真的太难。
她喜欢新版的上海滩,总觉得里面的程程有一点孩子气,会吃醋会任性。其实恋爱中的女子大都如此。而她,亦如是。
每个女孩子都羡慕冯程程,却不会有人愿意成为她。大家都知道结局,他们并没有在一起。她嫁他娶,终是错过。
她想,她怎么会成为第二个程程呢?
回来的时候,公交车窗户大开着,有风穿堂而过,冷飕飕的。天黑了,灯光照亮了半边黑夜。她闭上眼睛,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没有什么不同。可是她觉得自己正在一点点死亡,内心的余温在一点点消失。
没什么好留恋的了。再也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