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褶皱》丁宛

38、平静

　　季珹舞最后要了那只箱子，离开方家。但那些照片不能带回季家去，她约了宝珠在两岸。
　　吴宝珠很准时，不过来的时候她看到了上官。她明白过来，阻止了宝珠想要解释的意思，直接将箱子推给她，也没有明说。吴宝珠知道她的用意，朋友这么多年，不是没有默契。
　　“我会替你好好保管。”
　　“随便吧。”她说，“要是哪天占了你们俩的地方，就扔了。”
　　上官说，“别呀，这些可都是宝贝，扔了多可惜。”
　　是啊，真的是宝贝。她四年的时光都在这个箱子里，点点滴滴，和那个她曾经爱过的人。
　　“还是不要扔，不要的话就烧掉，免得落到外人手里。”上官开着玩笑，“不过我最近经济拮据，正好可以拿着这些东西敲某人一笔。”
　　季珹舞没有说话。
　　上官看着她，揶揄道，“哟，怎么？心疼了？你心疼还和别人订婚？”
　　宝珠赶紧使了个眼色，他不再说下去。
　　季珹舞反倒笑了，瞟了一眼上官，“我还没有跟你算账，你倒是先来说我。老实交代，你俩什么时候开始的？真是看不出来，为了女人，居然出卖自己的老板。”
　　她语气讥讽，“看来萧忆情没把你教好。”
　　宝珠心虚，低了头不说话。他也不生气，“季二小姐，你错了。萧忆情什么都没教过我，除了一件事。你想不想知道？”
　　“你们说这些干什么？”宝珠对着上官咬耳朵，“来的时候不是告诉过你，不提那个人的么？”
　　季珹舞饶有兴趣似的，“你让他说！”
　　“我曾亲眼看到萧忆情在办公室，在自认为没有人的情况下，亲吻一张照片。啧啧，那样子真是温柔。”上官问，“季二小姐，你觉得照片上的人会是谁？”
　　季珹舞说，“是我。”
　　宝珠真的是被惊到了，半天没反应过来。但接下来更惊悚，季珹舞漫不经心地笑，“那你回去告诉萧忆情，我还爱他。”
　　“还有，我和方靖完了。昨天订婚宴之后，我们就分手了。我如今失去依靠，你帮我问问，他还要不要我。”
　　上官皱眉，没有说话。宝珠看看她，又看看上官，“珹珹，你说什么？为什么？”
　　“你指我和阿靖分手的事？”她笑起来，非常明媚，“很简单，因为我还爱着萧忆情，好像他也喜欢我，这不是正好么？我在想，要不要把这个内幕爆给娱记。明天的头条就会是，萧忆情爱上宿敌之女？！”
　　上官眼神复杂地看着她，“你真是祸水。”
　　“管好你的女人！要是再出什么事，我可救不了她。”
　　季珹舞几乎是仰天大笑出门去。宝珠从没见过她这样子，上官沉着一张脸，说，“现在是非常时期，HK正在准备参加red dot 设计赛，这将会是渡过难关的机会。只要我们的新产品胜出，那么将自然而然地吸引到媒体、产业、投资和顾客的注意。”
　　那同时也意味着，国内传统的安防产业将彻底失去优势。技术更新，特别是IT，如此之快，跟不上节奏的必然淘汰。首当其冲的就是恒天。上官隐隐觉得，一定会发生什么。季风不会坐以待毙，本来与方家联姻对HK而言就是一大威胁。不过现在婚约取消了。
　　可是，更大的危机来了。

　　季珹舞一到家，就见叶秘书等在那里。她没有说什么，就直接进了书房。季风坐在偌大的书桌后面正低头看文件，听到有人进来的响动，也没有抬头。她慢慢地走进，距离近了才发现父亲的头发有一些已经白了，有一些正在变白。她以前没有注意到，因为他太忙，见不了几面。
　　昨天订婚开始前，在化妆间里，父亲来看她。大概是不舍，把她看了又看，却说不出话。她问，“爸爸，你开不开心？”
　　季风点头，又点点头，还是没有说话。
　　她笑着安慰，“爸爸，我还没嫁呢。”
　　“桀桀知道，一定会很开心。”父亲很伤感，“我对不起你妈妈，所以要给你找个好人家，看你好好地嫁人。”
　　季珹舞说，“我知道。”
　　父亲那时很欣慰，拍拍她的肩，说了一些祝福的话就出去了。可是现在呢？她把一切都搞砸了。
　　季珹舞轻轻地叫了一声，“爸爸......”
　　季风抬头看了她一眼，随即又低头看文件。
　　她站在那里，“对不起，爸爸。”
　　“不用说这些，阿靖都告诉我了，这不是你的错。”季风终于抬头，叹了一口气，“你和桀桀一样，认定了的事，就不会回头。你想怎么做，就去做吧。爸爸老了，帮不了你什么。以后还是要靠你自己走下去。”
　　她不敢看父亲，半低着头，还是那句，“对不起。”
　　季风摆摆手，从左手边的抽屉里拿出一叠文件递给她。季珹舞看了上面的几个大字，是房契。看了两眼，才知道是那个老房子。
　　她和母亲的生活一直清贫，没什么存款。母亲去世后，她还要读书，没有办法就把老房子卖了。她想过有一天等她存了钱，就把房子赎回来。可是，遥遥无期。万万没想到，父亲已经把房子买回来了。
　　“本来我觉得还早，再等些时候给你。”季风说，“可是，爸爸是真的老了。要是哪天有个什么意外，东西还没交给你，那就不好了。你要好好收着，等爸爸两眼一闭，你想回去就可以回去。”
　　季风顿了顿，又说，“你和萧忆情，如果他愿意，你就好好地和他在一起，也算是依靠。”
　　季珹舞轻轻地开口，“爸爸，我答应你，不会和他在一起。”
　　季风看起来很累，不想再多说什么，就摆摆手示意她出去。她拿着房契，看起来失魂落魄的样子，叶秘书见了她，照例是叫了她一声“二小姐”。
　　她像是没有听到，直径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那天晚上发生了很多事。季珹舞没有睡好，半梦半醒的状态。半夜的时候，季珹曜溜进她的房间，说睡不着要和她聊天。
　　两人失眠都失到一块儿去了，真是缘分。季珹舞想不通，怎么小孩子也会有心事。季珹曜非常担忧地问她，“二姐姐，我们会不会没有地方住，吃不上饭？”
　　“谁说的？”
　　“大姐说的。她说爸爸的公司出了问题，要把我们现在住的房子抵押出去。房子没了，我们住哪里呀？”
　　季珹舞在黑暗中悄悄握紧了拳，语气还是很平静的，“大姐骗你的。谁让你老是挑食了？”
　　季珹曜无力反驳，“大姐还说，二姐有办法。只要二姐姐和阿靖哥哥结婚，我们就不用卖房子了。二姐姐，是真的么？大姐说，其实你不愿意，因为你喜欢的是别人，可是你喜欢的人却要对付爸爸。”
　　季珹舞几乎要冷笑出声。她没想到季珹影会对小孩子讲这些，那些大人之间的龌龊就这样讲给珹曜听，不知出于什么心理。
　　其实是说给她听的。借着季珹曜的口，说给她听。好让她记得，她是季家的一份子。季家辉煌的时候，没有她的份。不过有难了，她是一定要出力的。
　　她抱紧了季珹曜，“乖，快睡吧。”
　　季珹曜的声音闷闷的，“二姐姐，有时我希望你是我妈妈。为什么你不是我妈妈呢？”
　　她听着只觉得酸涩，“放心，二姐不会不要你的。二姐还有办法。”
　　“真的？”
　　“嗯。二姐什么时候骗过你？”
　　季珹曜终于心满意足地睡去了。季珹舞却睡不着，非常累可是睡不着。又将这几天发生的事反反复复地想了几遍，想得筋疲力尽。
　　刚刚意识模糊，就听见有敲门声。她怀疑是做梦，愣了两秒钟，才反应过来是真的有人在敲门。她轻手轻脚地去开门，原来是叶秘书。
　　他很慌乱，从来没有过的，“二小姐，季先生很不舒服，你快去看一下。”
　　季珹舞还来不及赶到书房，就在门口听到“咚”地一声。季风倒在地上不省人事。两人都慌了，叶秘书比她还慌，从口袋里取出药瓶，结果药洒了一地。还好救护车很快就到了，急诊医生有经验，立即送进了急救室。
　　所有人都等在外面。季珹舞问叶秘书，“爸爸......有心脏病？”
　　她看到那个药瓶，是川芎嗪。
　　“是的，季先生一直有服药。但最近公司的事，实在是太多。”
　　季珹舞没有再问。直到急诊结束，因为抢救及时，医生宣布并无大碍，但不能再操劳，需要好好静养。大家都松了一口气。折腾了一夜，季珹舞让其他人先回去，自己留下来陪床。
　　天快要亮了，黎明前显得特别黑。整个医院却是灯火通明，像是航行在黑暗大海中的船只。病房里剩了她和叶秘书，季风还没有醒，显得非常安静。季珹舞觉得太静了，恍然间觉得听到了药水点滴的声音。
　　她出了病房，凌晨的风有点凉，吹得人一下子清醒。已经入秋了，晚上温度会降好几度。出来的时候太慌乱，忘了外套，身上还穿着睡衣。
　　直到有人将衣服披到她身上，季珹舞回头看到是叶秘书，他安慰她，“二小姐不必太担心。”
　　她点点头，幸亏是他，要不然还不知道该怎么办。于是问，“叶秘书，你跟爸爸多久了？”
　　“十年。”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恒天到底出了什么事？”
　　叶秘书有点为难，因为公司的事季风从来不让孩子们插手。毕竟是女孩子，而季珹曜还小。
　　季珹舞说，“我知道，其实这一切都是我的错。如果......如果我和阿靖没有分手，爸爸不会这样......”
　　叶秘书想要安慰，刚要开口，季珹舞却抬起头来看他。她看他的眼神非常平静。她整个人就像是静止的，没有一点波澜。
　　她定定地看了他几秒钟，便转开视线。叶秘书好像听到她叹了一口气，但并不能确定。因为两人视线对接的瞬间，其实他根本就猜不到这个女孩心里在想什么。
　　他猜不到，因为她太静了，好像一口井，平静水面下藏了什么，他完全没有底。就像看到季风倒在地上的瞬间，她也没有多惊慌。那种平静，令人觉得无法捉摸。他了解季家的每一个人，可是对于季珹舞，他知道的太少。
　　抑或是这个女孩，一开始就不愿意让别人知道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