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惊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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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靖把人安全送到家，还是像以前一样，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季珹舞陪着他，两人却没有任何交流。
李阿姨要忙翻了，泡了茶又切水果。今天还特地做了蛋糕，因为季珹曜嚷着要吃，等真的做好了，又吃不了多少。李阿姨给两人各拿了一块，方靖安静地坐在那，一口一口地吃完。季珹舞尝了两口就放下了，心里犯堵，第一次觉得甜得发腻。
方靖吃完站起来，她也跟着站起来。他向门口走去，她跟在后面。车子停在小区门口，一段路也快要走完，季珹舞犹豫着怎样开口，像是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不知道怎么说。
她觉得她是真的错了。
方靖自始至终都没有说话，车子启动，出了小区门，一溜烟就不见了。季珹舞站在那里，这个时候已经没有人，路上静静的，路灯很亮。可以看见灯下的飞蛾，飞舞着的小黑点，向着光源不停地靠近，又因为灼热而被逼退，但是再靠近，再逼退……
她不知道站了多久，她觉得自己就像是飞蛾，明明知道这光源会要了她的命，明明知道的，可还是那么傻。
她不是笨，而是傻。
终于有人说，“你怎么那么傻？”
她不知道方靖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回来。可是，眼前的人真的是他。
“你打算站到什么时候？”方靖偏过头不看她，“我要是不来，你是不是就这样站下去？”
她的声音很低，“对不起。”
“你对不起我什么？”他问，“难道你错做了什么么？”
她最大的错误就是不爱吧。无论如何，就是不爱。可这是她的错么？如果不爱一个人是错的，那么这世上有一半的人都应该下地狱。
或者是，爱一个人才是错的。想方设法地留她在身边，明明知道自己不是她的光源，可还是执意地将她囚禁在一方暗淡里，才是大错特错。
他不应该回头的。回头的，都是太软弱。
车子已经开出了好远，明明已经看不到了。可就是知道，她还站在那里。一定还站在那里。
离开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着她的身影，一点点变小，一点点地离开他，只是觉得于心不忍。
因为那样的她，他觉得非常可怜。唯唯诺诺，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样子，他只觉得可怜。想说话却怕他生气，不说呢，怕他更生气。怎么样都是错，因为不爱，所以她在他面前，就是一个罪人。
季珹舞不敢抬头看他，“我以为你……”
“以为我什么？”
她摇摇头，没有说。但其实他知道，一直都知道，她怕他不要她了，怕留她一个人。
因为这是她最后的退路。
因为她太傻了，爱一个人爱到无路可走。
季珹舞小声问，“我……可以抱你一下么？”
方靖紧紧地抱住她，只觉得眼泪就要落下来。面对她，只有无穷无尽的辛酸。
他说，“你怎么那么傻呢？”
“我怕你走了，就不回来了。”
“怎么会？”其实不是没有过那样的念头，就这样离开，再也不回来，让她内疚一辈子。可是，他终究不忍。
“你放心，订婚礼会好好的举行。”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忍得那么辛苦，直到这一刻才敢哭。她是真的怕了，若他就这样走掉，那么她一定不会原谅自己。
可她又这样卑劣，要他回来，作为她的最后的退路。她不知道，若是他真的走掉，她会如何？
这世上若有人爱你，无条件地爱你，那么你会拥有最好的武器。
订婚宴非常热闹，来了很多人，光是生意场上的朋友，就有上百号。偌大的凯恩，宾客如云。比起上次方念倾婚礼的场面，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明白人都知道，这次两家联姻本就是强强联合。方氏这几年发展如日中天，比之方庭的父亲方森管理时，更有青出于蓝之势。加上方太太是冷氏的大董事，手持一半股份，又将女儿嫁给了冷氏的唯一继承人冷涵洌，两家的关系简直是固若金汤。如今再加上季家，啧啧，有人眼红得连连摇头，只叹自己没那么好命。哦，不，是没那个命有个如花似玉的女儿，还是天上掉下来的。
一切都很顺利。顺利得令人怀疑。
结束的时候，季珹舞接到宝珠的电话，才知道她已经进入慕氏国际工作，可以重新开始。一切再好不过。
慕衍恩的电话随后就到，只有三个字，“对不起。”
他真的很喜欢说对不起，像是小孩子。他开着玩笑，说，“大势已去。”
季珹舞没有说什么，宾客已经散去，她一个人坐在化妆间卸妆。对着镜子，将一层层的油腻褪去，连着伪装，都一同卸掉。对着镜子笑了笑，镜子里的人素面朝天，眼睛下面是一圈阴影。不好看，像是没有生气。
她静静地看着，觉得那并不是自己。那是谁？她又是谁？有时她会觉得自己已经分裂，一睁眼，就是无数个自己。面对不同的人，就是不同的季珹舞，举手投足，无懈可击。
她闭上眼睛好一会儿，睁开时就看见方靖站在身后。他从后面环住她，她顺势靠在他怀里，有人依靠，才感到累。方靖说，“站了一天，又笑了一天，整个人的神经都罢工了。”
他又问，“珹珹，你开不开心？”
季珹舞点点头，因为这是她希望看到的结局，“那你开心么？”
方靖没有回答，而是拉起她往外走。她不明所以，只好跟着。电梯缓缓上升，直到整个夜幕都呈现在眼前，季珹舞才反应过来，他们到了凯恩的顶楼。
凯恩顶楼的旋转餐厅，透过全屏玻璃可以俯瞰整个杭城。夜已经暗下来，星光浮动，仿佛是镶嵌在墨蓝丝绒上的碎钻。而人间霓虹初上，车灯如流，灯光雕砌的玻璃之城落尽眼底，流光潋滟，只一眼，便美得令人无法相信。
那时她在凯恩，就听厨师长说过有机会要去顶楼看看。据说堪比上海外滩夜景的繁华，又多了一份杭城特有的闲适。当时她并不在意，可现在只觉得无法相信。
就像无法相信有人，竟会有人将这样的繁华亲手送到她面前。
方靖说，“那时凯恩刚建成，我父亲就在这里向我母亲求婚，他说，最美的景致要与最爱的人一起分享。”
季珹舞转头看他，而方靖只是看着夜空。夜风很大，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吹得人衣袂飞扬。可他整个人好似与这绚丽背景脱节，只是站着，寥落与沉默同在。
她一阵恍惚。这个场景似曾相识，萧忆情也常常这样沉默地站着，什么话也没有。他不开心，没有人会想到这样的男人竟会不开心。对他来说，这世上也没什么值得他开心的事。谁也不爱，也不需要别人的感情。
他根本连自己都不爱。一个连自己都不爱的人，怎么去爱别人？
回过神来便觉得脖颈一凉，方靖帮她扣好链子的搭扣。链子细滑，吊坠上的水晶犹如泪滴。看得出来有些年头了，应该是传下来的旧物，有钱人家总有些祖传的首饰，一代代地传下去。
“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是高中毕业那年，我父亲送母亲的。他嫌她寒碜，连件像样的首饰都没有，就送了她这条链子。”
季珹舞说，“叔叔阿姨的感情真好。”
方靖笑，“你那是没见过他们吵架。要是吵起来，那真是天翻地覆，方圆五里都知道。”
可即便是吵架，也是一种甜蜜。明明是她不对，却受不了她一连几天的冷淡，到头来还是他低声下气地去认错。其实她心里本来就气消了，无非是没个台阶下。他也知道，就主动认个错，总不能天天睡书房吧。
季珹舞可以想象，没有经历过，却能够轻易地在脑海里勾勒出的温馨画面。
她问，“为什么总谈你的父母？”
“从小就觉得，以后自己也会有这样的感情。那个人要全心全意地对我，因为我是全心全意地对她。我只爱她一个，所以我不允许她的心里有别人，那样我会受不了。”
他转过头来看她，“珹珹，你愿意嫁给我么？”
他的眼睛倒影灯火细碎，像是一片星光落进了眼底，那么的亮。她也看着他，被照亮的年轻的脸。其实她从来没有好好地看过他，没有哪一刻，两人这样的近。她几乎就要脱口说出来那三个字。曾经爱过一个人，爱而不得，是一种遗憾。而被一个人爱，却是莫大的福气。
方靖，是她上辈子修来的福气。遇上他，多么幸运。
她觉得，她会爱上这个男人。只要给她时间，她一定会爱上这个男人。
方靖却突然问，“我们认识多久了？”
“1337天，需要精确到小时分秒么？”
方靖终于笑了，“你怎么那么傻，记得那么清楚？”
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记错，可他看她的眼神意味深长，令她没来由地一阵心慌。方靖说，“我以为我够傻了，原来你比我更傻。你会说你愿意嫁给我的，对不对？……珹珹，有时候，我真不知道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你爱一个人，却愿意离开他。你不爱一个人，却又要嫁给他。你真的是傻透了。”
“我刚才在想，跟我在一起，你到底是幸福还是痛苦……我一直觉得有人全心全意地对你，你就一定不会觉得不幸福。你从小没有父亲，没有感受过那种温暖，如果你感受到了，就一定会开心。我一直这么认为，可惜我错了。你不幸福，我也不觉得幸福，因为我爱的人并不爱我……”
他还是笑着的，“我没有让她爱上我。”
“不，阿靖，你听我说……”
他摇头，“珹珹，不要让我觉得你的解释是在挽留我……我做不到像我父亲一样，去爱一个明知心里有别人的人。我做不到……珹珹，我累了，我们分手吧。”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惊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