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褶皱》丁宛

34、生离

　　慕衍恩笑了笑，“其实欧阳清对付季家，不是没有理由，反倒理由充分。你所知道的，只是一部分。”
　　“那是你姑姑。”慕衍恩看她一眼，接着说下去，“其实欧阳清还有个妹妹。当年欧阳羽和季涟晴相爱，但是季家不同意。后来季涟晴未婚先孕，你知道的，那个年代这是十足的丑闻，更何况像季家这样有头有脸的人家。所以她被赶出家门。”
　　“后来种种原因，相爱的两个人并没有在一起。欧阳羽将这笔账算到季家头上，他一直觉得当年若不是季家不同意，季涟晴被赶出家门，两人早就在一起。还有更重要的，他们的孩子，是个女孩......”
　　慕衍恩顿了顿，才说，“那孩子命薄，生下来就死了。”
　　季珹舞很平静，如果那个孩子没死，那么就是她的表姑姑，也是萧忆情的小姨。原来换一种可能，她和萧忆情也无法在一起。
　　而即使知道真相，也并没有让人如释重负。知道的越多，反而背负越多。萧忆情说他恨季家的每一个人，原来不是没有缘由。
　　慕衍恩问，“现在你还想嫁给方靖么？姐，后悔还来得及。”
　　她笑着反问，“我为什么要后悔？”
　　“因为你不爱他。这场联姻不论出于什么目的，我都不同意。因为你还爱着萧忆情，爱一个人，不论这个人变成什么样，你还是依然会爱他。”
　　“感动不是爱情，愧疚也不是。我不想你有一天后悔啊。宝珠一出事，你就去找他，其实你是想见他一面吧。姐，你骗不了我的，这辈子你都爱不了别人了。”
　　是的，她再也无法爱别人，只有自己知道，她早已无法爱别人。一个人最失败的，便是无法控制自己的感情。那不是开关，按一下，说不爱，就真的不爱了。明明知道有人比他好，那么好，可偏偏就是不喜欢。那么多的人，因为再好，都不是萧忆情。
　　可是，她要嫁的，也偏偏不是萧忆情。

　　其实有什么关系呢？
　　怎么样都是惘然吧。此时此刻，也不过是这样的心情。她不是没有期盼过，不是没有挣扎过，但最终还是这样的惘然。她已经没有办法。
　　或许再过些年，她已嫁他亦娶，她终于可以轻易地想起他，抑或是忘了他。想起时，不过淡淡一哂，哦，那时年少，爱了一个不该爱的人。然后呢，抱歉，那个人的样子，好像不太记得了。
　　真的记不清了。
　　就是这样的残酷。爱一个人，原来是一种酷刑。
　　半途慕衍恩接了个电话，好像有事，就匆匆离开了。没过多久，门开了，有人进来，她以为是他忘了什么东西，但来的人是萧忆情。
　　季珹舞心里想着，真好，终于可以作一次彻底的告别。也就没有惊讶，对着他礼貌地笑了笑。转头看窗外的夜景，天已经暗下来了，危楼高倚，望出去是星线交织的灯火，织成一张璀璨的巨网。落地玻璃映出两人的身影，他就站在她身后。她看人间风景，而他看她的背影。
　　他努力地克制，才没有伸手去抱。
　　她终于回头来看他，“萧先生，请坐。”
　　“一个人？”
　　“不，司机很快来接我。萧先生有什么话，请直说。”
　　萧忆情想了一下，却没有开口。她往杯子里倒茶，细细的潺潺声，迎面一股清香。热气袅袅，她想起很久之前的事，觉得真的是很久了，连记忆都远了，更何况现实。
　　“萧先生，请喝茶。”
　　他看着她，她说，“放心，茶里没有下药。”
　　萧忆情笑起来，好像是被逗笑了，“我以前怎么没发现，原来你这么有趣。”
　　“是啊，我以前也没有发现，原来萧先生喜欢趁人之危。”季珹舞摇头，“真的很不绅士。不过，要让你失望了，我们没有分手。”
　　“看来你们感情真的不错。”
　　季珹舞说，“是啊，毕竟四年了。”
　　他们也四年了。萧忆情听在心里，像是有一把锥子在死命地扎，怎么痛怎么扎。因为一模一样的四年，她在他身边的日子明明比那个人多，比那个人满，可是这依然不妨碍，命运的手将两人推开。
　　其实不用再说什么了，因为没有人比他们更明白，正因为明白，所以什么都不必再说。
　　只是如何能平复？如何能装着若无其事，眼睁睁看着那人渐行渐远？得不到的，终将会远去，他又如何能不动声色，告诉自己，哦，这是不属于他的，不该妄想，不该奢求。萧忆情几乎是起了恨意，那么多的努力，那么多的不甘，可终究他恨的还是自己，因为终究他还是不能留她在身边。
　　那么的恨，却还是笑出来，“不知道你男朋友会不会介意，你出车祸那次，卓南还没有来，是我给你换的衣服。”
　　他略微皱眉，“完全不像女孩子，连胸都没有。那时你连饭都吃不上了，所以那场车祸恰巧救了你，要不是你半死不活，你以为季风会认你？不过，我倒是很好奇，究竟用了什么手段，让方家那小子一门心思都在你身上？”
　　季珹舞没什么表情，好像在认真听他讲。
　　“不过也不是一无是处，至少看起来傻乎乎的，有时倒也觉得可爱。你睡着的时候，像小孩子，还特别粘人。”他笑了笑，眼睛却冰冷，“放心，你可以安心地去订婚结婚。我可没有碰过你，你三贞九烈的样子，我一点兴趣都没有。”
　　“那谢谢萧先生手下留情。”
　　萧忆情像是没料到她会这样说，怔了一下，随即挑眉，“你真是长进了。”
　　她不动声色，“那也要谢谢萧先生给我上的一课。”
　　他亦不动声色，“好，那祝你幸福。”
　　“谢谢。”
　　萧忆情起身离开，眼神说不出的阴郁，下颚紧绷，一言不发地往前走。他极力地控制着自己，怕多过一秒就要爆发。竟然这样的平静，她竟然这样的平静，对着他的冷嘲热讽，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她一连说了三个“谢谢”，一下子就将他推开，远远的，再也靠近不了。
　　走到门口时，季珹舞叫了一声，“忆情。”
　　萧忆情一下子停下脚步，几乎怀疑是自己听错，立在那里一动不动。季珹舞又叫了一声，然后说，“忆情，我们认识四年了。”
　　她笑了笑，好像有点不好意思似的，“我不知道你把我当什么，或许什么都不是。是的，我曾经爱过你，但这只是我的一厢情愿，本来喜欢，就是一个人的事。”
　　“过去的事，谁也改变不了，你怎么对我，也都已经过去了。只是，我现在要订婚了，阿靖对我很好，我也是喜欢他的。我希望跟他好好地在一起。所以忆情，我们以后不要见面了，更不要这样的私下见面。我不想引起一些不必要的误会。就当是我的不情之请。”
　　萧忆情没有说话，也没有转身，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过了很久，他好像笑了一下，说，“好。”

　　方靖知道她是去礼服店试礼服了，倒是没有打电话给她。下班时，一群同事嚷着要他请客，说什么最后的单身聚会，没了他不行。
　　他笑骂，“滚！还没结婚呢，什么最后的单身？”
　　有人揶揄，“啧啧，这话说的，不是给咱们这些光棍添堵么？都说女人口是心非，没想到方少也好这口？”
　　一群人笑得不怀好意，他心情好，不和他们计较。
　　“哎，大伙儿说说，这里谁不知道某人宝贝自己的女朋友，跟个眼珠子似的。这半天不见，就怕人跑了？我就搞不明白了，方少，你这二十四孝的男友还不够，准备着当私人管家是不是？”
　　有人附和，“得了得了，还订什么婚？赶紧娶回家得了，是不是方少？”
　　“什么重色轻友，见色忘友，这些话咱就不说了。今晚去不去喝酒，一句话，别磨磨蹭蹭的。”
　　方靖说，“去就去，还怕了你们不成。不过，我先申明，小酌可以，别灌我啊。”
　　大家异口同声，“知道了，不妨碍你和嫂子见面。”
　　平时他一下班，必定是要见一下季珹舞的，不见便觉得少了什么。全公司上下都知道，连董事长都知道。方庭颇为无奈，“我这哪是儿子，连女儿都不如，天天往岳父家里跑。”
　　方靖说，“我这不是秉承您的优良传统么？”
　　有人好奇，“什么传统？”
　　“俯首甘为妻子牛。”
　　一伙人闹了一阵，吃了饭便早早散了。李阿姨打电话来告诉他，老二还没回来呢。方靖猜着，一定是去附近的餐馆了。季珹舞嘴馋，和宝珠一样。他想起宝珠，便自然想到了萧忆情。
　　可他没想到，会遇到这个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