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褶皱》丁宛

29、誓言

　　离开的时候才注意到异常。
　　旁边的那个墓挨着季云的，一模一样，可墓碑上却没有字，连照片都没有。墓是按着辈分和时间来排的，显然是和季云同辈，去世的时间早于季云。季珹舞将季家的叔叔伯伯辈在脑中过了一遍，没有任何头绪。却有预感，死去的这个人一定很重要。
　　其实这很矛盾，堂而皇之地葬在季家的祖坟，却不愿让人知道是谁。既然不想让人知道，那么完全可以不用葬在这里，无名无姓的墓碑，只会更惹人注意。
　　季珹舞一直到峄园关门才离开。
　　和方靖说过今天要去学校，所以这个时候手机里没有任何短信和来电。她迟疑了一会，对司机说，“去景蓝。”
　　车子停在小区外的主干道上，车来车往的，不会引起注意。她并没有下车，隔着车窗看了看小区门口，也不急着走，就这样静静坐着，看着计较表跳动。
　　司机打开了收音机，正播着六点的《平安杭州》。或许觉得无聊，便和季珹舞说话，“哎，现在什么地方都有摄像头啊，科技真是越来越发达，你只要出了家门，随便到哪，只要一调监控就知道。”
　　一则新闻正好是关于打造杭州智慧城市的报道，说着各种不同性能型号的摄像机，什么360度全方位锁定，智能跟踪，云储存之类的，听得人一愣愣的，直觉得有点夸张。
　　季珹舞笑笑，“是啊，HK产品的性价比高，与国内同类产品比较，确实占据优势。”
　　“原来你也知道。”司机很兴奋似的，“毕竟是国外的技术，总要好一点嘛。”
　　季珹舞说，“当初这个项目政府竞标，那么多公司去争，最后胜出的就是HK。”顿了顿，又说，“连恒天都比下去了。”
　　“哇，小姑娘你是不是就是搞这个的，很懂么？”
　　季珹舞笑笑，“师傅，走吧。”
　　熟悉的建筑开始后退，一下子就不见了。车子拐个弯，就进入了交流道，成为庞大车流里最不起眼的一枚，环境立刻嘈杂起来。
　　等红灯的时候，司机问，“小姑娘，见到你想见的人没？”
　　季珹舞愣了一下，老实回答，“没有。”
　　司机笑起来，“像你这样的小姑娘啊，我见得多了。明明心里喜欢，却连见面都不敢。我说呢，有什么好怕的，喜欢就大胆去追，现在男女平等。”
　　“放心啦，这次见不到，以后有的是机会。”
　　季珹舞笑笑，笑着笑着只觉得眼泪就要落下来，连忙转开脸去。因为只有自己知道，没有机会了。
　　她只是在这样的一个没有人打扰的傍晚，才会想起他来，才会偷偷地来看他。也不是真的来见面，早已经告别过。若是真的见到了，只怕会彼此尴尬。
　　她来，只是向过去告别。然后允许自己再放任一次，最后一次想念那个明知不属于未来的人。真的是最后一次了。
　　从此以后，她会一心一意在另一个人身边。方靖是真心对她，那么她也必须心无旁骛。
　　所以，他和她之间，已经没有机会了。

　　两家都希望尽快订婚，于是聚在一起吃了个便饭，定下了时间，是在九月份。不冷不热的季节，季珹舞没有意见。
　　杭州的风俗，订婚又叫“吃糖”。过了几天，方靖拿了一张糖果单子给她，上百种的糖让她挑。几乎是眼花缭乱，其实季珹舞随意，觉得一切从简就好。
　　方靖却说，“是你自己订婚，又不是别人。糖么，就选自己喜欢的。”
　　她是喜欢甜食，最后选了几种巧克力。结果方靖笑，“你真是我见过的对身材最不看重的女生。”
　　“反正有人要了，胖点就胖点。”
　　“啧啧，说话真是有底气。”他连连摇头，“有了男人就是不一样。”
　　“怎么？你嫌我胖？”
　　方靖赶紧打住，“谁说的？谁敢这么说？”立马嬉皮笑脸，“胖点正好呀，就不用担心被别人拐跑了。胖胖的才可爱，抱着才舒服。”
　　说着真的抱了抱她，感觉挺满意的。凑到她耳边说，“胖女人好生养。我再把你养胖一点，也比较容易结果。”
　　“说什么呢？”
　　他理直气壮，“我说什么了？这不能说么？明年这个时候，我们早就结婚了好不好？搞不好，你已经像大姐一样啦。”
　　季珹影的预产期在十月底，现在走路需要扶着，肚子高高隆起像小山包，人胖得完全不似当初的纤细单薄。季珹舞无法想象，有一天她也会这样。
　　“哟，这八字还没一撇呢，你倒是先担心上了。”又被他嘲笑，“放心啦，你再丑，我也不会不要你。”
　　“真的么？”
　　方靖认真起来，看着她的眼睛，“真的。”
　　他觉得她和平时不太一样，竟然多愁善感起来。明明是这样幸福开心的时刻，季珹舞头一低，眼泪就掉下来了。
　　方靖抱着她。他有经验，洒脱如方念倾这样的，在婚礼逼近的那段时间内，也是抹眼泪，整天泪眼婆娑的。一安慰，反而哭得更凶。
　　女孩子都这样。方靖说，“珹珹，我会好好待你的。”又补充，“你要是不放心，咱们就签个协议，我直接卖身给你。”
　　“夫人，小的这辈子为奴为婢，做牛做马，都会报答您下嫁之恩。”
　　他故意说得阴阳怪气，结果季珹舞倒没什么反应，有人却笑开了。季珹曜探出半个脑袋，看着两人，说，“你们怎么就不关门呢？”
　　季风就在门外，咳了一声才进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说，“阿靖来了啊，那吃了晚饭再走吧。”
　　方靖还是笑嘻嘻的，心里知道这次是糗大了。未来岳父大人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过了两秒，和阿曜一样，放声大笑。

　　晚饭吃得很开心，其乐融融的样子。季风见了方靖，心情总是不错。两个男人又对饮了几杯，俨然要称兄道弟了。
　　季家的老老小小都喜欢方靖，季珹影的脾气再不好，对他也是客气三分。他总是有本事将大伙哄得开心，懂得进退，拿捏得分寸刚好。
　　李阿姨彻底被他收买，当了免费的间谍，开场白永远是“我们家老二......”，倒豆子似的，将季珹舞出卖得一干二净。因为有次方靖问，“你腰腹那里是不是有块胎记？”
　　季珹舞吓一跳，想起来那次自己喝醉，醒来是在酒店里，连忙问，“你......给我换的衣服？”
　　“当然不是，虽然我是想来着，不过那时你把我气死了，我叫的服务员！”看她很紧张的样子，只好承认是李阿姨的泄密。
　　方靖笑得得意，“孙子兵法有云，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你还知道什么？”
　　他看她一眼，“该知道的都知道了啊。”

　　当然很久之后，他才知道，他所谓的了解，远不及那人的十分之一，甚至百分之一。何止是胎记，萧忆情知晓的又何止是一块胎记。季珹舞之于他，早就是如同掌心纹路一样的存在。
　　只是无人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