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褶皱》丁宛

27、婚礼

　　季珹舞没有回答。
　　方靖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怎么了？”
　　“没什么，刚才好像……有人。”
　　她面上平静，抬起头来，对着他笑了笑。他正看着她，于是那么自然地，他低下头来吻了她。轻轻地，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有人开始欢呼，有人正在鼓掌，不用想也知道，自己的脸一定红透了，干脆躲在他怀里不看任何人。方靖不怀好意地笑，“你要再不抬头，我又要亲了哦。”
　　大家都看着两人笑，没有人觉得奇怪，更没有人觉得不合适。这样的年纪，这样的一对璧人，一切都美好得恰到好处。牵手拥抱接吻，都可以，不会再有人站出来反对，更不会有狗仔八卦，一切都不必躲躲藏藏。因为这是日光下的感情，光明正大，她和方靖是再寻常不过的一对恋人。
　　她几乎要忘了，原来她要的不过就是这样的感情。就像女孩子都渴望着有一天可以穿上婚纱一样，重要的不是婚纱，而是婚纱背后的意义。那意味着有人愿意用一生去交付或被交付，也许并不能兑现承诺，但至少那一刻是真的。
　　至少那一刻，你是被捧在手心里需要呵护的珍宝，是所有人祝福的对象，是花好月圆的见证者。
　　那么世俗，可那才是真实的感情。
　　而她一个人在黑暗中摸索太久，差不多快要忘了。即使身边的人再不是那个曾经爱着的人，可这一刻，季珹舞有了天长地久的错觉。
　　她只是太感动，或者是太感慨。

　　方念倾婚礼当天，整个凯恩暂停营业，被用来宴请之地。富硕人家的婚礼，低调而郑重。说是低调，恐怕整个杭城都知道了。请的人都是商贾名流，非富即贵，在一片衣香鬓影中，季珹舞丝毫不必担心自己的礼服太惹眼。女眷们个个妆容精致，一身华服，怎么美都不过分。
　　方靖是伴郎，又是迎宾使者，自然忙得分身无数。见到季珹舞来了，一心想着要和她说几句话，刚转身，就被人叫住，“哟，方少，看什么呢？我们来了也不招呼一声？”
　　高飞扬带着他的那群狐朋狗友也忙着张罗，见了季珹舞，立马迎上去。他们早就准备了一个休息间，就等着她，一伙人厮混在一起玩三国杀。简直无法无天。
　　高飞扬说，“老大说了，我们的任务就是照顾好妹妹，别的乱七八糟的人不用管。”
　　她笑，“不去看新娘子？”
　　“我们兄弟几个老早就和姐姐打过招呼了，都是自己人，用不着见外。”
　　又有人叫起来，“哇，妹妹今天真漂亮，这礼服这身段……”
　　高飞扬打断他，“说什么呢？咱妹一直都漂亮好不好？是不是啊，妹妹？”
　　一群人笑得近乎无耻又无赖，季珹舞承认也不是，不承认也不是。
　　“老二，你怎么还叫妹妹？是不是该改口了？”
　　高飞扬故作恍然状，直拍脑门，“哎呦，怪我怪我，是要改口了。兄弟们，以后这就是咱大嫂了，见了面都要老老实实打招呼，保护好大嫂，知道么？‘
　　大家异口同声，“知道！大嫂好！”
　　这场面像极了□□，季珹舞被堵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瞪着高飞扬，他也看着她，两人对视半天，季珹舞扭头，心里默念，要冷静要冷静。
　　高飞扬不知死活，“大嫂，你看，你害什么羞呢？还不好意思了？”
　　“滚！”
　　“哟，生气了？”故意凑过去看她的脸色，笑嘻嘻地说，“咱大嫂就是不一样，现在的女孩子都像什么似的，一点女生的样子都没有。你看，咱们大嫂，多内敛，多端庄，多娴静......”
　　“你滚！”
　　“不滚，滚远了就回不来了。”
　　季珹舞快要被他气死，站起来就往外走。高飞扬急了，“大嫂，你这是要去哪？”
　　“洗手间。”
　　“要不我陪你去，老大说了，你的方向感不怎么样哦......”
　　季珹舞直直地看着他，不说话也不笑。高飞扬被她看得心里一阵发毛，忙求饶，“开玩笑开玩笑，大嫂，你请便。”

　　结果真的被高飞扬说中，她迷路了。长廊两边都是一样的房间，转了半天都像是在绕圈圈。季珹舞气馁，打算一个人安静地坐一会，随手推开了一个房间门。酒店房间的布置都是一样的，每个房间还有一个小隔间。隔间里更安静，她没有多想，就推门进去。
　　只是已经有人。
　　那人半低着头，单手扶额，慢斯条理地往烟灰缸里弹着烟灰。烟雾袅袅中，有那么一瞬间，季珹舞以为是萧忆情。
　　当然不是。
　　冷涵冽抬头，“哦？原来是二妹啊。”其实语气并不惊讶。
　　季珹舞觉得尴尬，一时之间来不及想为什么新郎会出现在这里。只想着赶快离开，没想到他说，“看来二妹是被前段时间的绯闻搞怕了，我们很快就是一家人了，就算私下碰见，也没什么好躲的。”
　　他笑起来的时候很好看，让人觉得舒服，没有那种晦暗不明的郁色，说不出的干净妥帖。他说，“既然来了，就陪我说说话吧。”
　　季珹舞不明白为什么他会一个人在这里，外面宾客差不多到齐了，婚礼也快要开始，可新郎却一个人在这里？
　　“你不会是要逃婚吧？”
　　他朗声大笑，眯着眼睛看她，“怎么？想把我抓回去？放心，我没这个打算。哎，外面太吵，我想一个人静静。”顿了顿，才说，“二妹，他不会来了。”
　　季珹舞当然知道他说的是谁，被人一下说中心事，但不否认。想着今天婚礼上或许会遇到，说心里没有期待那是假的。明明知道不应该，可心里就是忍不住，想着见一面也是好的，只要远远地见一面。
　　可，萧忆情没有来。那就算了吧。
　　冷涵冽自然没有打算逃婚，抬表看了下时间，“我们走吧，时间差不多了。”
　　季珹舞前脚刚踏出隔间门，就听到外面有人进来的动静，一时间进退两难。冷涵冽作了噤声的手势，两人退到里面。而外面说话的声音，听得清清楚楚。
　　“那些茶叶好喝么？你要是喜欢，我让人再给你弄点。”
　　“不喝了，晚上总是睡不着，大概是老了。”
　　接着是沉默，然后是那个男人的声音，“时间真快，念倾都嫁人了……我一直在想，为什么念倾不是我的女儿？你说，她要是我的女儿，该多好。”
　　季珹舞凝神屏气，看到冷涵冽略微皱了皱眉，心里已猜到七八分，外面的对话还在继续。
　　莫宛桢说，“你想多了，欧阳。念倾不是你的女儿，阿靖也不是。”
　　欧阳清笑起来，“看来他还挺信任你。”
　　“这么多年，你一直想着破坏我的婚姻，为什么？因为你觉得你是爱我的，你这么爱我，好像我也应该爱上你。但欧阳，你爱着的不过是你自己的念想，得不到的永远是最好的。”
　　“你还记不记得，那一年我们流落到那个荒岛上？那段日子，是我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光。我不信，那时你对我都是假的……”
　　“就当我是演戏吧。”
　　欧阳清冷笑，“那你对他呢？不要告诉我，你对他也是虚情假意？”
　　莫宛桢不再说话，她冷漠起来，当真是吝啬得连半个字都没有。欧阳清摇头，仿佛自嘲，“我真不知道你的心是什么做的……你这个女人……”
　　终于是溃败，“好好好，你这种女人，没想到，我们三个竟然都栽在你手里……”
　　他转身离去，莫宛桢还坐在那里，貌似一时半刻不会走。冷涵冽再次抬手看表，婚礼要开始了，手机也在这一刻响起来，铃声响彻整个房间。
　　没有办法，两人只好硬着头皮出去。季珹舞这才回过神来，彼此之间如此微妙的关系。冷涵冽倒是坦然，毕恭毕敬地叫了一声“妈”，季珹舞跟着叫了一声“阿姨”，两人便没了下文。

　　事后，季珹舞回想起依然心惊肉跳。因为冷涵冽的电话一直响，他是新郎，已经不见了好一会，大家都急了。然后季珹舞的电话也开始响。
　　但，两人都没有接。不是不想，而是不敢。冷涵冽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来，季珹舞却瞥见他的手渐渐握成了拳。谁都没有说话，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多过一秒，心上的那根弦就绷紧一分。季珹舞觉得，自己的那根弦就快崩断了。
　　因为很快，会很快就有人找到这里来，这样诡异的一幕，不知外人看了作何感想。难道是方家的新郎与小舅子的女朋友私会，被丈母娘撞见？还是新郎欲逃婚，被丈母娘逮个正着，和未来的儿媳妇一起要将他押回去？
　　季珹舞想都不敢想，冷涵冽是动也不敢动，只有莫宛桢镇定自若，她是目前局面的掌控者，只是平静不迫。
　　冷涵冽到底是忍不住，叫了一声，“妈……”已是万分乞求的语气。
　　莫宛桢终于开口，“接电话。”
　　冷涵冽简单说了几句，就挂了，莫宛桢也站了起来，却是看向一旁的季珹舞。季珹舞根本不敢看她，心里闪过无数念头，到最后竟然冷静下来。如今的局面已经很坏，再坏又能坏到哪里去。她知道冷涵冽对今天发生的一切绝不会说一个字，毕竟他们偷听在先，还因为他们很快就是一家人。而她呢？
　　不料莫宛桢什么都没说，她不问两人为何在这里，亦不解释她和欧阳清之间的纠葛，其实已经表明了她根本就不怕这件事被外人知晓。她无所顾忌，所以进退自如。而真正怕的人，只有季珹舞。有些事说不清楚，不论对错或是真假，就是说不清楚。因为舆论，足够颠覆一切。
　　莫宛桢随意地笑，“果然，这世上没有秘密。”
　　是的，这世上没有秘密。他们只能秘而不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