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厌倦 ...
-
季珹舞自然不会叫上方靖,已经够乱了,她还没有这个心情希望乱上加乱。
李阿姨见了她,把她从头到脚看了看,觉得没少什么零部件,又是松了一口气,“叶秘书说过你今晚要回来,让我准备好饭菜。还是他有办法,老二你真的回来了。哦,对了,阿曜吵到现在了,一直闹着要去找你。”
李阿姨凑过来,压低声音,“我都听见了,昨天晚上你一走,季先生就打电话给那些杂志社,让他们别再写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珹珹,你放心,这事啊过一阵就过去了。阿姨可是相信你的,那些报道我一个字都不信。”
季珹舞不是没有感动,但更多的是苦涩。那些是假的么?可她多希望是真的,她和萧忆情是真的在一起过。
季风正好下楼来,见了她,说了一句,“回来了。”
季珹舞没有说话,倒像是在赌气。季风见了她这个样子,和季珹曜闹脾气时一模一样,不免好笑,“怎么?二小姐还在生我这个老头子的气?”
“……没有。”
季珹曜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把抱住她,“二姐姐,你可回来了。”又附在她耳边悄悄说,“大姐不在。”
季珹影去了医院检查胎儿状况,管梀自然是陪着去了。吃饭就他们三个人,是无论如何都吵不起来的。一顿饭吃得非常安静,食而不语,是季家一直以来的规矩。只有季珹曜扒拉饭碗的声音,小脑袋时不时地抬起来瞄季珹舞一眼,于是两人相互使着眼色。
季风头也没抬,“认真吃饭。”
两人安静了一会儿,可季珹曜哪里坐得住,话憋了半天到底没憋住,怕是要憋出内伤来,“爸爸,我觉得二姐姐好漂亮。”
季风这才抬头看了季珹舞一眼,只是看着,没有说话。季珹舞叫了一声“爸”,季风放下筷子,半晌才说,“你是越来越像她。”
季珹舞也是一惊,她知道他说的是谁。可这四年来,父亲从未提起过母亲。她也不敢提,彼此心照不宣。
季风笑笑,“我老了,最近老是想起桀桀。”
她便是夏无桀,曾美极一时动人一时的夏无桀。季珹舞并不觉得自己有多漂亮,她和母亲并不像。说是不像,但那时季风一眼就从人群中认出她来,以为是母亲夏无桀,也当真失神叫了一声“桀桀”。
到底还是有几分神似的。
季风说,“你们都一个性子,都这么倔。”
晚饭后,季珹舞被叫进书房。季家有两个书房,这里的是季风办公的地方,连季珹曜都极少进。她更少。
书房里有个保险柜,季风解了密码锁,从里面取出一张照片来。季珹舞以为是母亲的照片,但是却有三个人。除了季风和夏无桀,还有一个容貌干净的男孩子,非常年轻。她认出来,那是季云。
家里从来不见季云的照片,有人将他曾存在过的痕迹刻意地抹去。以为不见,就可以不想念。所以只能锁在保险柜里,就像锁在一段固执的记忆里。
“阿云的照片我都烧了,只留了这一张。”季风点了根烟,夹在指间,依然是寻常的口气,“他死的时候,才24岁。”
“我是通过阿云才认识的桀桀,他们是大学里文学社的成员。那次要搞个活动,正好我在家,就碰到了......”
他没有说下去,可季珹舞能够想象得到那是一种怎样的相遇。夏无桀年轻漂亮,又是才华横溢,怕是没有男人不喜欢。而那时的季风刚刚接手家业,风度翩然,踌躇满志。所以,相爱变得太容易了。甚至忘了,这个男人其实是有家室的。
还好还好,他和他们不同。追求夏无桀的男人那么多,喜欢的有,深爱的也有,要么看上她的人,要么爱上她的才,又或者两样都有。至少是有一样的。但是他不一样,这个男人是真的爱上了她。
其实他的人生已经很完满,什么都有了,而夏无桀会是他完满人生里最动人的句点。于是他要离婚,发誓要和她在一起。没什么不可以,只是到了最后,他并没有做到。
“不要怀疑我对你母亲的爱。”他的眼底渐渐浮起一层悲哀来,“我没有把她当做一场可有可无的消遣,玩过了就算。我是真的想娶她。”
但是时机不对。总有些事,时机不对。欧阳清要收购恒天,势在必得。他是铁了心要离婚的,爱情如此高贵,绝不妥协。唯一支持他的人便是季云。
“其实阿云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还在读书,我是骗他回来的......我总觉得,先不要告诉他,或许他会喜欢对方,或许相处久了就会有感情。”
季风抬头看她,笑得凄凉,“阿云到死都不知道,回来是为了什么。如果他知道,他是绝不会回来的。我太了解他了,他是不会回来的。”
可他不知道,也永远没有机会知道。
季珹舞看着照片,照片里的三个人笑得开怀。当时是真的开心。那时谁都不会料到彼此的人生会因为对方而走向截然不同的结局。
季风同样想不到,一夜之间,他失去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
“老二,你现在知道了,爸爸为什么要反对你和萧忆情在一起。我们不宜和欧阳家沾上任何关系。”
“爸爸希望你幸福,桀桀把你留给了我,我有责任让你幸福快乐,否则死了也没脸去见她。”
“爸......”
“我不担心老三,他是男孩子,你大姐也有了归宿。就剩下你。爸爸希望你嫁个好人,可以照顾你一辈子,即使哪天爸爸走了,也是放心地走,不会不安心。”
“爸......”
季风摆摆手,“老二,你是明白的,萧忆情哪怕有半分喜欢你,就不会让那些杂志这样乱写。女孩子的名声多么重要,他这样做,心里根本就没有你。你这样喜欢他,是不是值得?”
季珹舞没有说话,季风叹了一口气,“若是他是爱你的,只要真心对你,爸爸不会不同意,只要你幸福。”
“不,他不喜欢我。从来都没有。”
或许这才是最致命的地方,因为他不爱,所以她没有半分的机会。这一场拉锯战里,他一开始就是放手的人,只剩了她苦撑,有什么意义?
“你方伯伯昨天打电话来,叫我不要怪你。你还小,不太懂世事凶险,被别人利用了也不知道。你方伯伯还开玩笑说,要你做他们的儿媳妇呢。”
季珹舞脸上一派平静,只是静静地听。
“我们两家往来这么多年了,知根知底的,我是很放心的。阿靖也是我看着长大的,虽然爱玩一点,但人是不错的。看得出来,他是真心对你。老二,爸爸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希望你好好考虑,将来好有个依靠。”
窗外天渐渐地暗下来了,分不清此时的蓝究竟是怎样的一种蓝,就像快要看不清来时的路。
季珹舞转头看着窗外,想起来她今天已经从景蓝别苑搬出来了,是不能回去了。钥匙和银行卡放在客厅里,萧忆情回来就会看到,他一定知道她的意思。这也是他的本意。
她转过头来,看着父亲,像是考试时面对的一道选择题,可惜自己选的答案她并不知道正确与否。
很多年之后,她才知道那一晚,她并不是迷失在那些过往的尘埃里,不是遗憾曾经的生离死别,更不是被所谓的真相左右了自己的内心。而是一种厌倦,说不出的颓然,像是长途跋涉后的突然停顿,终于那种精疲力竭的感觉慢慢地浮上来,一点点地淹没了她。也是在那时,她想起了萧忆情。想起他千言万语却总是缄默的眼神,想起他克制而理性的感情,还有即使在最热闹的繁华深处都隐不了的孑然落寞。
那是一种厌弃。百般皆生厌,她终于是懂了。
因为明明心里那么多的情绪,不甘不愿不相信,积压在胸口,随时都会喷薄而出,随时都会失控,可就是因为懂了,才会这样的平静。
她看上去这样的平静,仿佛没有波澜,声音同样镇定,“原来爸爸希望我嫁给阿靖?”
季珹舞抬起头来,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忽然觉得他其实已经老了,但他并不愿承认。她笑起来,一贯的笑容,笑意不达眼底就已散去,令人恍然或许她并没有笑。
季珹舞听到自己说,“我知道阿靖喜欢我,我一直都知道。他挺好的,爸爸,我是愿意嫁给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