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褶皱》丁宛

22、恍然

　　季珹舞捱到中午才出房间，如意料中的，萧忆情已经走了。整个屋子空荡荡的，阳光却灿烂得匪夷所思，照得房间漫天光亮，夏天浓烈如酒，满满地溢了一地。
　　她忍了又忍，平静了很久，才不让眼泪落下来。
　　东西不多，不过是几本书和几件衣服。昨天晚上酒醒了之后再也睡不着，索性爬起来整理东西，来来去去整理了三遍，几乎没什么好打包的。总不能将床单被套抱枕什么的都带走吧，虽然那些东西也是她自己花钱买的。
　　其实有太多东西，她都无法带走。那件亚麻棉的白裙静静地挂在一角，她就穿过一两次，还很新，但是再也没有机会穿了。是他送她的，但她不会带走。
　　本来还是想见萧忆情一面的，可到底没有勇气了。所有的孤勇都已在昨天晚上用尽，估计见了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除了尴尬还是尴尬，当然季珹舞还怕自己会哭出来。
　　他是她真心爱过的，可是他要让她离开。所有人都让她离开他。
　　萧湛打电话过来的时候，季珹舞正在回校的公车上。接了电话有点愣愣的，车窗外一路景致盎然，阳光落到眼睛里晃得人微醺。
　　“在哪儿呢？”萧湛有点没好气，“我出院你知不知道？搞什么啊你们，我哥的电话老是占线，你的打了半天也没人接……快点过来，我等着出院呢。”
　　“你今天出院？”
　　“是。这医院我呆不下去了，食堂伙食太差，小护士也不温柔漂亮，我要出院。不行，我一定要出院。我要搬过去和你们一起，空房间不是还有么？你跟我哥说一声，哦，对了，千万别告诉我妈。”
　　萧湛说完“啪”地一声挂了电话，不给她任何说话的机会。本来她是想告诉他，她已经不再那里住了。可是，萧湛没有给她机会。
　　到了寝室，还没来得及把包放下，电话又响了。
　　“你到底是来不来？季珹舞，你快点给我过来，我这边正等着呢！”
　　这次是季珹舞二话没说就撂了电话，可以想象他气得说不出话的样子，觉得很好笑，就真的笑了出来。
　　“什么事，这么开心？”
　　她回头就看到方靖，“你怎么来了？”
　　宿管的阿姨真的势利眼，女生的寝室如今虽说没几个人，但一个男生说进来就进来，简直是轻车熟路。
　　他看出她的心思，笑起来，“她儿子在我爸的公司上班，当然对我是特别照顾了。”
　　季珹舞“哼”了一声，“资本家。”
　　“那你是什么？资本家的女儿。”
　　她眼神一下子就黯了，方靖倒不以为意，“怎么？事实啊，不管你愿不愿意，你还是资本家的女儿。”
　　“好了，昨天阿曜打电话给我都说了。”有点恨铁不成钢，“真够笨的你。你说你，一点都认不清形势，昨天那个情况，都满城风雨了，你偏偏还要火上浇油。”
　　说着凑近看了半天，“还好，脸不是很肿了，勉强可以见人。走，哥带你吃饭去。”
　　“去哪里？”
　　“中华传统小吃。”

　　季珹舞没想到他会去沙县这种地方。宝珠最喜欢沙县，因为便宜，吃一碗面就只要三块钱。但像方靖这种人也来，着实有点奇怪。大概有钱人家的小孩吃腻了山珍海味，也需要换换口味。
　　方靖说，“别这样看着我啊，怎么我不能来？这里的拌面确实好吃。”又说，“我母亲喜欢来这种地方，以前也经常带我来。反倒是我爸，觉得这里不太卫生。”
　　两人点了拌面和馄饨，最经典的搭配，季珹舞不怎么说话，只顾着猛吃，反倒是方靖说了很多。
　　“那一年，我父亲知道我母亲知晓了那年的车祸，其实是一场惊心策划的骗局，他气她什么都不说，当做什么都不知道，结果冲动之下就要求离婚。理智回来后，想求我母亲原谅，结果……她不见了。”
　　季珹舞抬头看他，“大姐说起过，阿姨失踪了。”
　　“我母亲一个月之后才回来，我父亲都快急疯了。回来没几天，就诊出已怀孕。我姐姐记得，当时我母亲对我父亲说，这孩子不是你的。”
　　她真的听得心惊肉跳，“然后呢？”
　　方靖摇头，只是笑，“我父亲什么都没说，就是笑了笑。”
　　季珹舞明白了，因为信任她，所以什么都不必说。说什么都是无用。那笑也是包容的，像是一种宠溺，知道她在气他，知道她是故意的，更知道她的脾气。所以，什么都不必说了。
　　并不是每个人都可以找到那样一个信任自己的人。得之，是幸。
　　方靖说，“我爱的人，我也会这样信任她。”
　　他看着她，“珹珹，你都改了吧。”

　　你都改了吧——她记得这句话，这世间千言万语抵不过这一句。他开口，“你都改了吧。”
　　十六七岁时看《红楼梦》看得一知半解。她并不喜欢林妹妹，总是哭哭啼啼地使小性子，太麻烦，哪有宝钗的识大体。直到那一幕，金钏跳井宝玉挨打那一场。宝玉挨打后，众姐妹皆来看望，尤其是宝钗，温言宽慰，一番话说得妥帖合理，头头是道。唯有黛玉，先哭了半天，方抽抽噎噎挤出一句，“你都改了吧。”
　　那时她不懂，怎么来了这么一句？竟没别的了？可就是这一句，唯有这一句，才是宝玉最愿意听到的。一句抵得过宝钗的千言万语。因为她懂他，只有她懂。而他遇到了她，多么幸运。不管后来如何，他终归是遇到了那个对的人。
　　或许直到此刻，季珹舞才恍然，原来最了解自己的人竟是方靖。
　　原来是他。四年来，其实他一直在那里。

　　电话就是在这时响起的，是个陌生号码，百折不挠地响着。
　　季珹舞直觉是萧湛，“我说我不来了，湛，你还是别出院了......”
　　电话那端静了几秒，才有声音传来，“二小姐。”
　　是季风的秘书，季珹舞并不熟，只是见过几面，也没说过什么话。父亲商业上的事，她从来不过问，季风也不说。她只记得他姓叶，跟了季风很多年。
　　他问，“二小姐，晚上是否方便？”
　　季珹舞没有回答，叶秘书倒也不急，“二小姐，这是我私下冒昧联系你，若有打扰，请见谅。”
　　他的语气不紧不慢，“季先生非常想见你。二小姐，晚上可否回来与先生吃个晚饭？”
　　“......爸爸并不想见我。”
　　“怎么会呢？父亲哪有不愿意见自己女儿的？我知道二小姐和季先生有些误会，说清楚不就好了么。二小姐，请你务必晚上回来一趟，季先生他......”
　　“爸爸怎么了？”
　　电话那端有轻笑声，“二小姐还是很关心季先生的么？先生担心你，昨晚一夜没睡。还有，二小姐，还有些事你并不知道，关于季云先生和欧阳家。”
　　“我晚上回来。”
　　挂了电话，才发现手心里全是汗。不知为何，季珹舞直觉得自己并不想知道那些过往或者是真相。如同一条路，越走便越不能回头。她突然怕自己会找不到来时的路，而迷失在那些秘密里。
　　方靖看着她笑笑，“干嘛一副羊入虎口的样子？要不晚上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