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褶皱》丁宛

20、转折

　　“这里的咖啡不错，但我记得你不喝咖啡。”
　　侍者给她一杯凉茶，包间里非常安静，有窗纱滤去了大半的光，小圆桌上跳动着细碎的影子，斑斑驳驳的，她望过去，原来是窗纱上的水印花纹，像是蝴蝶一样，此刻都翩然落到了面前。
　　季珹舞不喝咖啡，是因为不喜欢那种苦。其实也不是真正的苦，那是一种被精心修饰后用来品尝的味觉刺激，若是生活本身足够辛辣，也就不必再以这种苦味来提醒自己，也无暇去品尝。所以她喜欢一切甜的东西，至少腻人的甜可以暂时制造一种幸福的假像。
　　方靖低头喝了一口咖啡，突然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那些茶叶好喝么？”
　　季珹舞不知怎么回答，他送她的茶叶她随手一搁，还是季老大拿来喝了。茶叶是顶级的明前龙井，她就是不识货。
　　“我就知道你没喝。”他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来，也没有什么情绪，“珹珹，你知不知道你有时很固执，你不太愿意接受别人的好意，不太亲近任何人，即使是你的亲人。我现在才知道这几年，你一直住在外面，连季家都很少回去。为什么？因为你从来不觉得自己是季家人，你觉得那不是你的家。”
　　“其实我知道那种感觉，就像小时候，别人都以为我不是我爸生的，我母亲太骄傲，从来不屑于解释。即使他们掩藏得很好，但是那种无意中泄露的怀疑和冷淡更令人受不了。但我大一点就没人敢这样了，因为我长得很像我爸。”
　　他笑起来，“然后就渐渐忘记一些事，因为那无关紧要。有时候，你应该学学我。”
　　季珹舞笑笑，但还是不知道说什么。她有点不习惯这样的谈话，就像不认识眼前的方靖，那样的他，好像是另一个人。
　　“珹珹，其实我希望你幸福。你可以喜欢上别人，但那时我觉得你不会，因为我都这么帅了，你怎么还会看上别人。可这么多人，为什么偏偏是萧忆情，偏偏是他？一个连自己都不爱的人，怎么会去爱别人。”
　　他是连自己都不爱，她知道的，内心颓然，对一切都不甚在意，也没有什么值得他在意。除了工作还是工作，没人想到像他这样的男人，其实一直都是一个人。
　　“你觉得他可怜是不是？你想去爱他，想温暖他，想陪在他身边，可你想过没有，他爱你么？他会爱你么？你对他来说，不过就是一颗棋子，能利用就利用，你怎么到现在还不明白？”
　　“不，不是这样的……”
　　季珹舞不相信，她想解释，想为这一切找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来为她和萧忆情的关系开脱。或许是为自己的感情找一个落脚点，告诉自己她并没有爱错人，他们的感情是真的，至少有那么一刻是真的。
　　但事实是，现在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她和他的关系，同居了四年了哟。即使真相并非如此，可什么是真相？她只要从这个包间走出去，她便是众矢之的，是多少人茶余饭后的谈资。他们需要真相么？不，所有人只需要八卦，需要话题，需要一个关注点。
　　她笑得自嘲，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竟会是这样的局面，她让自己陷入了这样龌龊的境地。
　　方靖伸手握住她的手，冰凉冰凉的，“珹珹……”
　　她抬起头来看他，一张脸白得吓人，想说什么可是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觉得太难堪。外面铺天盖地的报道，把那些事都一件件地抖了出来。说她的身份，她的来历，还有季家和欧阳家的恩怨，那么难堪，一点余地也不留，都直白地摊到了日光下任凭咀嚼。
　　她只觉得浑身冰凉，那些网上的帖子随便看一两个，谈的就是他们。

　　“你相信么？”
　　方靖看着她的眼睛，“我当然不信。”
　　“为什么？”
　　他笑起来，“因为我了解你啊，你这么笨，这种高情商的事怎么干得出来。”
　　季珹舞抽回自己的手，有点不自然地转开脸去，“谢谢你相信我。但到了现在，我还是不相信，他会这么做。”
　　方靖说，“这事乍看一下好像是萧忆情干的，也是他的风格。但是细细一想，他不会这么做。因为这么做的代价实在太大，HK要新品发布，单凭HK的实力完全有能力做到万众瞩目，这次的绯闻事件不过是个噱头。但是后面的，显然已经不在萧忆情的掌控之内。或者说，萧忆情是借了这次的绯闻事件而把背后的始作俑者引出来，又或者他根本就不在乎。”
　　她没料到他会这么说，方靖只是笑，口气又漫不经心起来，“怎么？不相信这是我说的？其实我也觉得，这个千载难逢的好时机应该将情敌说成十恶不赦的混蛋，然后么，你内心的天平就会倾向我。”
　　他永远是这样不正经的调子，真假难辨。她以前并不信任他，他说的话，玩笑的还是认真的，只好一概不信。
　　他又玩笑，“哎哎哎，别这样看着我啊，我都不好意思了。”
　　季珹舞终于笑起来。
　　“说实话，我并不喜欢萧忆情，但我姐姐却跟他合得来。”他摇摇头，想不明白如此不同的两人怎么会混到一块的，“大概你们女生就喜欢那一类的。”
　　“你应该知道，HK的新品一发布就意味着要夺取中国的市场，甚至更多。也意味着和恒天是竞争对手……外人一定会觉得这次的绯闻事件会是两家联姻的前兆，但事实是绝对不可能。”
　　“二十几年前，趁着你爷爷季涟阳去世后的那段时间，季家混乱之时，欧阳清要收购恒天。你父亲季风没有办法，打算联姻。”
　　季珹舞明白过来，“就是这样，我父亲为了家族抛弃了我母亲？”
　　方靖摇头，“哪有那么简单？那时你父亲早已结婚，但他还有一个弟弟，叫季云，也就是你的小叔叔，还在读书，是名校研究生。被选定的人是他。”
　　“后来呢？”
　　其实季珹舞的心里已隐隐有不好的预感，这是一段色泽灰败的过往，这样的缘由，又是这样的背景，里面的每一个人都背负着属于自己的十字架，摆脱不了又挣脱不得。那也是个没有结果的过往，因为从来没有人提起过，她也不曾见过季云。甚至连照片都没有。
　　他一定是不会同意的，才24岁，一个男孩子最好的年华就要被一桩交易的婚姻出卖了。季珹舞想，小叔叔一定是不会同意的。
　　方靖顿了顿，“他死了。下了飞机回来的高速上，出了车祸。没有一人能幸免，死在当场。”
　　她突然觉得恐惧。有一种冷，慢慢地从四面八方汇集而来，似是要把她淹没。窗外明明是初夏的炙热，可她整个人陷在一种绝望的冰冷中。
　　方靖笑了一下，有点苦，“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有钱人家都是这样，联姻是结盟的最好手段，也最可靠。当时女方就是苏家的小女儿，也是个悲催的主儿。”

　　于是，季云再也没有机会去反抗命运的枷锁，好的坏的，都不再与他有关。死亡终止了一切，季珹舞突然觉得那未必不是一条出路，不过是决绝了些。
　　她到季家的时候，正是晚饭时间。李阿姨照例是在厨房忙活，见了她回来，非常高兴，忙着准备她喜欢吃的菜去了。季珹舞本来是想去阻止的，她知道这顿饭她怕是吃不到了。也应该会食不知味。
　　管梀见了她，倒没什么异常，“哟，二妹回来了，真是难得。”
　　话是这么说，但她看到坐在一旁的季珹影，就知道她回来的不是时候。确切地说，是不应该回来。凡是季珹影出现的地方，她都应该退避三舍的，免得她动了胎气。季珹舞问，“爸爸回来了么？”
　　管梀笑笑说，“回来了，今天这是怎么了，两个大忙人都回来了，阿曜要准备期末考试也回来了。正好，一家人聚聚。”
　　她没多说什么，就要上楼。身后季珹影的声音响起，“这么急着走，难道心虚了？”
　　不知为何，管梀有点生气，“影影，怎么这么说话？二妹好不容易回来，有什么话等吃完饭再说。”
　　“吃饭？我还有心情吃饭？”季珹影将一叠杂志报纸甩在茶几上，“你没看到么？这上面都写了什么，啊？季珹舞，你倒是还有脸回来，你就不觉得丢人么？”
　　季珹舞依然还是平静，“这事我会找爸爸谈，不容你费心。大姐，你别生气，当心肚子里的孩子！”
　　话说得冰冰冷冷，这哪里是安慰，听着语气分明透着不屑。季珹影气得操起那些杂志报纸就扔过去，东西“哗啦啦”地散了一地。
　　季珹舞没有表情，只是转过身去，“跟你说了，大姐，你别生气。”
　　管梀连忙过去扶住被气得站不稳的季珹影，“你们就少说两句。”
　　季珹影指着她就开始骂，“你......你就跟你那个不要脸的妈一样，见了个男人就把持不住了，天生的贱......你不要脸，反正现在也丢尽了，可是我们季家还觉得丢人......”
　　季珹舞脱口而出，“我可从没觉得自己是季家人，我不过就是私生的，我父亲是谁，我母亲根本就没说过。”
　　“是啊，也不知道是跟哪个男人生的。”季珹影笑起来，看着她的目光完全恶毒，“你知道你为什么会成为私生的么？就是因为欧阳清，爸爸才会放弃你们。啧啧，当时想得多好，一边和我母亲离婚，一边就和你那个不要脸的妈结婚，连孩子的名字都想好了，男的叫季珹筠，女的叫季珹舞......可是人算不如天算，小叔叔死了，没法子联姻了。只有我母亲可以帮到季家，代价就是爸爸永远都不见你妈，所以她这辈子都成不了季太太......真是伤心啊，当时谁也不知道你妈居然怀了你，却还要被抛弃......”
　　季珹舞站在那里，一张脸白了又白，胸口像是被一阵风呼啸着席卷而过，又像是有什么快要将她淹没。
　　她只觉得呼吸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