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褶皱》丁宛

19、耻辱

　　“你这孩子，有什么晚不晚的……好事从来都不会晚。”
　　萧宇说了很多，讲一些萧忆情小时候的事，零零碎碎的。其实他是个温情的父亲，喜欢倾诉，言语之间包涵着太多的柔软。这和萧忆情不同，萧忆情并不喜欢说话，气质冷峻，可偶尔的，那眼神中的温情流露其实如出一辙。若不是因为那件事，他们一定是一对感情深厚的父子。
　　萧宇笑笑，“不知忆情有没有说过，关于他母亲的事？”
　　“说过的。”
　　两人一时间都不知该说什么。沉默良久，他才开口，“他一直觉得这是耻辱，从来不跟别人说……是的，那一晚我喝多了，做了这辈子最混蛋的一件事。”
　　季珹舞是知道的。她记得那晚，他回来已经深夜，她正在临时抱佛脚对付考试。看得出来他的心情不是很好，“夏天，我们说说话吧。”
　　她不知道说些什么，他自顾自地说下去，“我今天回家了一趟，她还是不愿意看我一眼。”
　　“她是谁？”
　　他笑得苦涩，“这么多年，她还是不肯接受我，无论我回来还是离开，她都无所谓。”
　　“我一直在想，当初她为什么要生我下来？我不过是她这辈子耻辱的见证，为什么还要留下我？”
　　季珹舞明白过来，“你和萧阿姨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没有误会，因为一开始就是错误。你知道我是怎么来的么？”
　　他的脸隐在暗处看不清表情，只有声音幽幽的，带着一种筋疲力尽诉说着那个秘密，“她是欧阳家的女儿，16岁订婚但被抛弃。她非常喜欢那个人，可是那个男人不爱她。到了22岁那年，她突然怀孕了。”
　　“后来呢？”
　　“发现的时候已经三个月，打掉会有危险，于是就生下来，胡乱嫁了人。”
　　她问，“那你的亲生父亲呢？”
　　“我的亲生父亲？”他突然笑起来，“他的运气不错，如果不是她怀孕，他怎么会娶到欧阳家的女儿，死都死了一百次了。”
　　他顿了顿，接着说下去，“那天家里没有人，他要去照顾她。他一直都在照顾她，其实他喜欢她。没人知道，他喜欢她十年了，看着她一点点长大，越来越美丽……那天他喝醉了，进了她的房间就没有再出来。”
　　季珹舞听得惊心，内心已经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萧忆情说下去，“对，我就是这么来的，就是那一晚，她怀了我……她被……我母亲是被……”
　　他说不下去。是的，这么多年过去，他还是不愿意承认。十八岁那年得知这个秘密，负气之下去了美国，六年了从没回来过。直到现在，他也是极少回去。就是不愿意承认那个事实。花了六年的时间去面对，或者遗忘，可是怎么骗自己忘记。
　　他说，“我忘不了……”
　　他还是忘不了，怎么都忘不了。一想起便是恨，其实他恨的是自己。因为他见证了那场耻辱，他是活生生的证据。他的存在就是时时刻刻地提醒着所有人，二十几年前他的父亲是怎样在黑暗中捂住了她母亲的嘴巴，怎样摸索着得到了他一直想要的一切。当真是禽兽不如。
　　他不爱她么？不不不，这个世上最爱她的人就是他了。那是他午夜梦回里最绮丽的一场梦，是年少时的所有倾心，是他的一切。每梦一次，心就沉迷一份。太久了，早已分不清现实还是虚幻，他只愿长梦不醒。
　　或许那一晚，他只是觉得那也是梦。看到她安稳地睡着，呼吸绵长，那么美，他只想要抓住，只想要拥有。他是真的喝多了，酒精摧毁了强撑的理智。
　　萧忆情问她，“那是爱么？他爱她，可是毁了她。我母亲有自闭症，这辈子她都活在那场噩梦里……”
　　或许那是爱。
　　可，爱是多么虚无缥缈的东西。它依附于美貌、情欲和才智，它是所有的混合体，它不完美。
　　眼前的男人谦和儒雅，谦谦君子，谁会想到他曾经败给了自己的欲望。而这应该也是萧忆情最不能原谅的地方吧，他是他的父亲，可是他却用这样不堪的方式把他带到了这个世上。
　　季珹舞问，“萧叔叔，你有没有后悔？”
　　萧宇没有说话，外面夜色漆黑，整幢寝室楼更是显得静，隐约可以听到虫鸣声，一下下敲击着人的耳膜。他起身告别，眼神中有千言万语，走到门口时才说，“我曾经后悔过，非常后悔。可是当我知道阿澈怀了我的孩子后，我就发誓要照顾她和孩子一辈子。人的一辈子其实很短，我没有时间来后悔。”

　　第二天天气晴朗，醒来时阳光早就铺了一地，照得地砖白得晃眼。天气预报说气温已经到了30度，可是季珹舞觉得刚刚好，照在身上有一种微微的炽感，又不像真正的酷暑，热得不像话。
　　她背着书包去图书馆看书，人非常多，低年级的都在忙着备考。以前她和宝珠也是这样的，两人轮着去占座，一坐就是一整天。也会遇到方靖他们，有好几次高飞扬让人占了座，忙着献殷勤，说什么女孩子早上应该多睡会儿，对皮肤好。其实都是方靖示意的，他的那群狐朋狗友从来都对他惟命是从。
　　书看到一半的时候，有电话进来，手机早已设了静音，屏幕一闪闪的，没有振动也没有声音。一共5个电话，都是方靖打来的。她想不出来，两人之间还有什么好说的，所以没有接。
　　很快就挨到了中午，随着人流就到了食堂门口。又是人满为患，宿舍楼下的一排小店，尽头是一家奶茶店。季珹舞想着等过了吃饭高峰期再去，买了一杯奶茶就进了旁边的书店。
　　于是，一眼就看到了。放在门口最显眼的那本娱乐杂志封面上的人不是她是谁？不过这次一点也不模糊，一看就知道拍得专业，倒像是假的了，让人觉得不是偷拍的，而是她自己凑到了镜头前。
　　她拿起来直径翻到了那页，读下来连自己都有点感动了，不愧是顶尖的娱乐杂志，一篇八卦文都写得文采斐然。题目亦特别，窥探名人的背后生活——红袖添香此生愿，赌书泼茶寻常事。
　　连纳兰词都用上了，真是颇有意境。选的照片也不错，都是一些生活照，拍得两人有一种夫妻相。
　　季珹舞笑起来，她觉得那照片里的人并不是她，因为连自己都忘了，她和萧忆情有过这样的相处场景。其中一张是在景蓝别苑门口，两人遇到，他停了车下来和她一起走。画面定格在他打开车门站定的瞬间，身姿挺括的男人，随意地一站便是一道风景，而她在旁边等他，手里拿着两本书。还有一张是在阳台，早上刚起来连睡衣都没有换，站在那里看晨曦。那时说了什么呢？或许是在讨论中午吃什么，或许说了“早”之后，什么都没说。那样的画面如何不引起别人的遐想，连自己都觉得煞有介事了，更何况外人？
　　书店老板见她看得入神，忙着推销，“喜欢的话就买一本吧，也要不了多少钱……我跟你说啊，这上面的人据说还是这个学校的呢，以后成了名人，多少是校友啊。”
　　季珹舞抬起头来，小老板一时觉得眼熟，看看封面又看看她，才明白过来，“啊？是你？这……是你？”
　　她莞尔，“是我。像不像？老板你应该多买进几本，或许明天就没有了。”
　　中年男人又看了看她，忙点头，“是是是。”
　　她放下杂志转身要离开，看到门口的人，就停了下来。方靖对着她笑了笑，很快就转开视线，只是说，“要不要找个地方坐下？我有些话要对你说。”
　　她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方靖貌似有点无奈，“放心，我不会对你怎么样。昨天的事，算是我不对。不过你误会了，我们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笑得漫不经心，“本来我不想告诉你的，让你误会也好，至少你还会记得我。不过，我现在改变主意了。因为我接下来要说的，和萧忆情有关。也就是你们不能在一起的原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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