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褶皱》丁宛

2、潜流

　　这个时候寝室没人。临近毕业，回家的回家，搬家的搬家，只剩了宝珠和季珹舞。而她也很久没有回来过，宝珠忙着找工作，寝室大部分时间是空的。
　　屋子里一片狼籍，犹如台风过境。大概毕业都折腾，一堆的琐碎，兵荒马乱的感觉。论文交上去，是好是坏，至今杳无音讯；投个简历，连自己都忘了多少，反正石沉大海。
　　宝珠的抱怨颇有特色，“我怎么觉得我比怡春院的头牌还忙？一天赶了四个场子，五场宣讲会，剩下的时间就在挤公车，我容易么我？”
　　季珹舞连忙附和，“是是，您老辛苦。”
　　宝珠看着她站着说话不腰疼，不知哪来的气，脱口就说，“哪像你，什么都不用愁......要是我有个有钱的爹，我早就......”话说了一半，自知不妥，偷偷看她的表情。
　　季珹舞没什么表情。
　　这样的话，其实听过很多次。她并不意外，意外的是从宝珠口里说出来。但随即释怀，吴宝珠素来嘴皮子比思维快。
　　季珹舞说，“我早就跟你说过，留在这里并非明智。”
　　每年都会有成千上万的毕业生想在这里留下来，但最终迫于过高的房价和消费，在两三年后回老家去。就像当初来这个城市读书一样，迟早是要走的。
　　可季珹舞不同，她是再也回不去。
　　宝珠整个人瘫倒在床，一动也不想动，只是觉得累。迷迷糊糊快睡过去，突然想起来，“我还没吃饭呢，有没有吃的？”
　　季珹舞找了一圈，也没看见那个饭盒。这才想起来，落在了方靖的车上。饭盒是宝珠的，里面有今晚的蜜汁鳕鱼和炸明虾，是晚饭时特意留下的。
　　食堂的伙食一般，宝珠总是嚷嚷着要吃大餐。每次都只是过过嘴瘾，事到临头又反悔。嫌这个贵，那个量太少，拖拉着不愿去。
　　季珹舞想着，到时怎么把饭盒拿回来呢？
　　“好像昨天还有拆开的饼干，看看桌上有没有？”
　　季珹舞将饼干递给宝珠，想了想，“我今天辞职了，明天去领工资，那我请你吃饭吧。”
　　饼干塞了满嘴，拆开很久受了潮，软塌塌的，一点都没味道，“好的啊，你不准反悔，就去我们常去的那家。”
　　季珹舞笑笑，即使不比曾经，但有些习惯还是没有变。说是请吃饭，不过就是去学校附近的餐馆，几十块钱就可以吃到撑。
　　凯恩那种地方，从来都不适合她。
　　所以，当她提出辞职的时候，经理当真是松了一口气。这颗烫手山芋终于是扔出去了。报酬也比想象中的多，拿在手里不薄。离开之前去了一趟厨房，她在这里呆了将近三个月，一个月是洗菜，一个月是切菜，第三个月时，厨师长见她做事勤快，没有女孩子的娇气，就让她学习如何烹饪，装盘，还有雕花。就用刻刀将萝卜雕成各种装饰。就这个她始终学不会，雕出来的东西谁也看不出来是什么，最后只能往榨汁机里一扔。
　　厨师长不免抱怨，“得，我昨天让你出师，你今天就给我辞职。小季，你倒是令人措手不及啊。”
　　大家看她的眼神意味深长，季珹舞只笑不语。她换过无数的工作，虽说是些小兼职，但都不长。总在她以为可以安稳的时候，她就要走人了。
　　胖胖的厨师长笑着说，“今天一早啊，经理就来过，说你是方少的朋友。我说呢，昨天方少看你的眼神就不一样。”
　　她问，“说了什么？”
　　在那一瞬间，有一种无力感，好像四肢百骸都被抽干了血液。
　　“大家都说，你是方家未来的儿媳妇，这次来凯恩算是微服私访来了。方少昨晚回来，还把经理骂了一顿......我说小季，这不是真的吧？”
　　她静静地听，不置可否，“如果是真的呢？”
　　“那就恭喜了啊。说实话，哪个女孩子不希望自己嫁得好？方少也算一表人才，小季你聪明又漂亮，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嘛。”

　　一顿饭吃得心不在焉。
　　宝珠先是觉得不划算，与服务员磨叽了半天，又在心里将钱算了一遍，这才放心点了三个菜。
　　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你说你发了工资，什么时候找的工作啊？”
　　季珹舞回答，“开学的时候，那时不是有时间么？在一家酒店当帮厨。”
　　宝珠凑近她，“哦，老实交代，有没有偷菜吃？”
　　“别说偷字，连校内都不说偷菜了，我那是资源合理利用。”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宝珠终于找到问题的重点，“我晕，你堂堂的J大经管系高材生居然跑去当帮厨？天啊，季同学，你脑子秀逗了？”
　　宝珠气得当下扔了筷子，直戳季珹舞脑门，“你......我真想抽你，你丫真是闲大发了。”
　　也难怪宝珠发火，当初两人说过毕业了就要好好地找份工作，努力地养活自己，贴补家用。那时多穷啊，最穷的就是她们两个，连学费都交不起。
　　“我知道你现在不比当初，你有这个资本去挥霍了。”宝珠叹了一口气，“反正我就是一劳碌命，这辈子注定为温饱奔波。好吧，你玩也玩够了，可以正经找份工作了......珹珹，说句你不爱听的，若是哪一天那个谁不在了，第一个吃亏的就是你。你那么笨，你以为你斗得过季珹影？还有季珹曜......季家就是一趟浑水......”
　　她唯唯诺诺地听，胸口像被堵住，只低着头默默吃饭，真正的食不知味。母亲去世后，再也没有人用如此口气对她说话。那一瞬间只觉得心酸，心里什么滋味都有，若季家是一趟浑水，那么她就是这浑水中最不干净的一个。
　　宝珠看着她，接着叹气，“哎哎哎，你看你，我说你两句你就这半死不活的样儿，真受不了你......”
　　季珹舞忙摆手，又解释，“我哪有？”
　　两人赌气似地对视了几秒，谁也没忍住，“噗”地一声笑出来。以前两个人就爱斗嘴，通常都是宝珠打压她，很多时候连自己都觉得过分了，但是被打压之人季珹舞却没有什么反应。脾气不是一般的好。
　　宝珠不得不无奈，“你这么笨，可怎么办才好？”

　　季珹舞一连几天都在学校，拿着各种证明去各个院办公室戳五花八门的章。原以为会遇到方靖，可是没有。
　　如今玩消失的不是她，而是他。其实见了面也不知道说什么。季珹舞大概可以猜到，无非是喝多了，或者是把她当成了他的女友。
　　方靖的女友很多，确切地说是女伴。有钱的公子哥儿都是这种做派，她也见怪不怪了。她唯一需要确定的便是，外界传言什么时候她成了方家未来的儿媳妇了。她有自知之明，她不漂亮不可爱，自然也不温柔。
　　可就是想不通，原因在哪里。与方靖的关系不远也不近，就是保持一个朋友的安全距离。宝珠说得好，“哪个女的敢和方大少走得近，也不怕他的那些女友之一，雇个打手用麻袋一套，扔到钱塘江里去？”
　　有个印象比较深，是个上海人，打扮得漂亮时尚，说着吴侬软语，“哦哟，侬脑子拎伐清爽嘎伐......”
　　那次也是一大群人吃饭，方靖带了漂亮女伴来。当时季珹舞和宝珠也在，宝珠听不懂，偷偷问她什么意思。其实她也不太懂，但知道不是什么好话。听说话的调调就知道，大概除了方大少，在场的每个人在她眼里就是“乡下人”。
　　那次，季珹舞就庆幸，拖了宝珠来。否则饭桌上就只有她和那个上海小姐，那还得了？醋坛子就满天飞，她还真怕搞不好就要去喝钱塘江了。
　　钱塘江的水混浊，可不是那么好喝的。
　　她想了又想，是真的没想到有什么出格的地方。跟方靖那一群狐朋狗友混吃混喝，但那是同学聚餐，不算两人单独相处。而且两人也合不大来，没说两句就要吵。他是少爷脾气，又被众星捧月惯了，难免趾高气扬一点。通常季珹舞是不会跟他争的，可就有那么一两次，实在是逼急了，就顶一下。
　　可只就一句，就能把他气得半死。
　　她指名道姓地说，“方靖，你就是一纨绔子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