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褶皱》丁宛

18、绝望

　　他俯过身去吻她，真实柔软的触感和微微发凉的皮肤，还有呼吸中似有若无的馨香都令人着迷。可越着迷，越绝望。
　　季珹舞并没有躲，也没有动，一张脸是纸一样的白。两人从没这样的靠近，这一刻肌肤相亲，不知谁比谁更绝望。
　　方靖突然笑起来，“季珹舞，我真想掐死你……”
　　他一动不动地看着她，她的眉目眼睛，甚至是睫毛都那么清楚，从来没有这样清晰过。因为从来没有这样近过。
　　“很绝望是不是？发现睡了自己的人不是希望的那个人，所以很痛苦是不是？”他冷笑，“现在好了，你觉得他还会要你么？萧忆情最不缺的就是女人，多少女人想给他暖被窝都没有资格，你以为他会看上你？看上一个……”
　　他突然说不下去，她却笑着接下去，“残花败柳？……对，他不会看上一个残花败柳。就算我冰清玉洁，他也不会多看我一眼。”
　　她笑得凄凉，“你的目的达到了，阿靖。你说过要让我后悔的，是的，我后悔了。我后悔怎么会认识你们，你们一个个……都不是东西。”
　　她没有看他，“我不过就是喜欢一个人而已，她们都可以喜欢自己喜欢的人，为什么我不可以？”
　　方靖所有的话都憋在胸口，硬生生地一种疼，只让人觉得绝望。他没有想到原来她的心里从来都是别人，从来都没有他的一点位置。以为她是在开玩笑，却原来是真的，四年来她陪在另一个男人身边，他却什么都不知道。
　　昨晚萧忆情打来电话，是他接的。这才明白过来，只觉得太荒谬可笑。一定是疯了，才会说出那样的话。他对萧忆情说，“她现在和我在一起，不过喊的都是你的名字。萧先生，要不要把你的绯闻女友领回去？”
　　萧忆情说，“麻烦你照顾好她。”
　　“她现在是不省人事，就不怕我趁人之危？”
　　电话那边顿了顿，“你随意。哦，我想起来了，当年若不是你父亲趁人之危，你母亲也不会嫁的吧……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
　　他笑，“那也要谢谢你舅舅欧阳清。萧忆情，你会后悔的。”
　　“不，会后悔的是你。”
　　如今，他已经分不清后悔的是谁了。明明不应该是这样的，明明这样的时刻他应该像电视剧里一样浪漫求婚的，可是他却将彼此推到了这样的境地。他后悔了，萧忆情说的对，他留了她，后悔的会是他。也只有他。
　　他只觉得要来不及，其实一切都已经来不及。“珹珹，你听我说，不是这样的，我没有那个意思……”
　　他抱住她，紧紧地抱在怀里，好像下一秒她就消失不见了，“我们结婚好不好？不，先订婚，家里都会同意的。珹珹，我们在一起好不好？”
　　她轻轻地推开他，眉目间只是平静不迫，那样轻的声音仿佛无声，“难道你不知道我陪了他四年，早就是残花败柳了么？怎么配得上你，方少？”
　　他最终是放开她，不得不放开，“你知不知道就是他把你送给我的？”
　　她笑起来，“我知道。”
　　她知道他的软肋，所以那么残忍地揭穿，不留一点余地，所谓兵不血刃。
　　“我知道他要我来，所以我就来了。”

　　寝室里没有人。这个时候人都差不多走光了，人去楼空。傍晚时分长廊光线暗淡，一路过去回音不绝，像是穿梭在一场回忆里。
　　季珹舞洗了澡，随手拿了一本书看。出奇的静，好半天才听到走廊有人路过的脚步声。整个寝室只有她还没有搬，现在想来实在是明智之举。无处可去的时候，至少还有一个落脚点。
　　其实每个学期她都住不了几天，同学们都羡慕她，不必四五个人挤在20平米的格子间里。一夜之间什么都有了。真的，什么都有了，有的也是普通女孩子做梦都梦不来的一切。她偶尔回来，免不了成为一时的话题。什么话她都听过，再难听，也只能是笑笑。
　　那次叶纯在洗浴房洗衣服，听到别人谈论她，一时口快，“是啊，回来了。搞的跟回娘家一样。”
　　有人笑，“怎么说话呢？人家现在可是大小姐。”
　　她嗤之以鼻，“什么大小姐？当初连学费都交不起，还大小姐？不就是私生女，还真把自个儿当成沧海遗珠了？还还珠格格呢？”
　　那时新版的《还珠格格》正在热播，几个人的话题一下子被转移，嘻嘻哈哈地闹成一片。她就在洗澡的隔间里，听得清清楚楚。也并没有什么难过的，只是扯了扯嘴角笑了笑。
　　后来搬出去，每天早上6点起床，挤一个半小时的公车去学校，下了课再同样的挤回去。公车上背单词温习功课，有时听听音乐，反而觉得开心自在。不见得有多用功，但成绩一直是不错的。导师总是夸她聪明，只是太内敛腼腆，看起来倒有点笨笨的迟钝。
　　理学院因为方靖的放弃保研而传得沸沸扬扬，毕竟是风云人物。有人说他这是为了某某呀，没有指名道姓，可说的就是她。但是今天早上两人彻底撕破脸，该说的狠话都已经说尽，估计再也不想见到彼此了。
　　离开时他笑得讥讽，“你还想回到他身边去？作为一个棋子，你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作为一个女人，你同样没有任何价值。”
　　她也笑，漫不经心的口气，完全不像她，“你以为我在乎？你觉得我会在乎？”
　　方靖转过脸去不再看她，仿佛被她的笑刺痛了眼睛。他知道她一无所有了，可纵然一无所有，她还是不愿回头。
　　他其实什么都不是。
　　晚上高飞扬打来电话，“妹妹，你和老大这是怎么回事啊？”
　　“没什么。”
　　“这还叫没什么啊？我靠，老大都快要喝死了，还叫没什么？怎么昨天还好好的，今天就这样了？妹妹，不是我说，大家都看得见，老大一颗心都放在你身上呢……”
　　她想尽快结束话题，说，“我知道。”
　　高飞扬来了劲，“你不知道，我跟你说啊，老大为了你连保研都放弃了，那吴教授你知道的吧，就是老大的导师，找他谈话都找了很多次。结果老大一句话就把人给打发了，老头子气得心脏病发差点进医院……”
　　季珹舞还是那句，“我知道。”
　　高飞扬还在那边没完没了地说，有一句没一句的，完全逻辑混乱。她也不知道说了什么。外面有人敲门，她关了电话，听了一会，是真的有人敲门。这么晚了，她想不出会是谁。

　　眼前的中年男人看着眼熟，他看人的目光好似蕴含着一种深情，于是整个人都显得温和儒雅。
　　他笑了笑，“是小季么？你好，我是萧宇，是忆情的父亲。”
　　季珹舞猜到了，“您找我有什么事？”
　　萧宇迟疑了很久，才说，“我是为忆情的事来的，也与你有关。”
　　她知道他要说什么，“照片上的事是个意外，我也没想到……我会离开他的，您放心。”
　　萧宇长时间地看着她，叹了一口气说，“不，我希望你们在一起，我希望我的孩子幸福。”
　　季珹舞没想到是这样，“您误会了，他并不喜欢我……他是有女朋友的。”
　　“不，他没有女朋友。我是他父亲，没有人会比我更了解，忆情他没有女朋友。”他笑道，“如果有女朋友，那也一定是你。如果不是喜欢，他不会留一个人在身边这么久。”
　　“原来您知道我们住在一起？”
　　萧宇点头，“是啊，忆情这孩子还以为我和他母亲不同意，一开始就寄来你的照片给我们看。其实只要孩子喜欢，做父母的哪有不同意的……”
　　季珹舞突然问，“是不是装在一个牛皮纸袋里，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寄过来？”
　　“是啊，原来小季你也知道。我这两天也是听说，外面传得沸沸扬扬的，不如就趁着这个时机把你们的事定了吧，忆情也不小了。小季，我想你多少应该知道我们家的事，忆情这孩子从小就内敛，不太愿意表露自己的感情。我很欣慰这四年你可以陪在他身边，这样照顾他……”
　　她听着只觉得心酸，“不，萧叔叔，太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