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褶皱》丁宛

15、命运

　　季珹舞第二天一早就去超市买了排骨，玉米和薏仁，熬了两个小时的汤，用一只半旧的保温盒装好，时间也快中午了，想着赶快去医院。
　　家里只有她一人，萧忆情一早的飞机，大概又去了万恶的资本主义国家。临行前，不忘嘱咐她，“这两天不要一个人出去，有事的话，也找人陪着你。”
　　她笑，心想着怎么会有事呢？
　　可还是出了一点意外。在医院门口走得急，与人迎面撞上，那人也正打电话，一时间没注意到。保温盒摔在地上，汤洒了一点出来，幸亏是没有摔坏。那人手长脚长，抢先一步，“哇，什么东西？好香。”
　　他摘下墨镜，非常年轻的一张脸，“小姐，这汤哪里买的？”
　　季珹舞有点不好意思，“我自己做的。”
　　他倒是没有不好意思，“还有没有？可不可以送我一点？”
　　季珹舞有点为难，那人笑起来，“我可以等你出来。”说完就真的坐在大厅的排椅上，还指指手表，示意她要快点。
　　季珹舞简直要无语了，又顾不得这些，刚走了两步就听见后面那人说，“姐姐，你要看的人在二楼的305室，不过人很多，他可能顾不上你。”
　　人果然是很多，光是水果花篮就直接摆到了走廊上，他的一群朋友，同事和亲戚更是挤满了病房。季珹舞感叹，这哪里是医院，简直是聚会现场。
　　有人说，“哎，咱们几个要不摆两张麻将桌，多热闹。”
　　大家起哄说好，有人提议，“晚上，一起聚餐吧，难得大家凑一块了。”
　　“湛，多亏你受伤了，要不然大家还真是见不到啊。”
　　真是一群损友，唯恐天下不乱。
　　卓南笑，“可惜，某人没来啊。”
　　说的便是方念倾了。季珹舞好不容易在一堆人脸中找到主角，萧湛笑得又气又无奈，他的一条腿打着石膏高挂着，看来是断了。
　　他冲着季珹舞笑笑，又指指她手中的汤，季珹舞也笑，可惜人实在是多，爱莫能助。那么多人，那么热闹，季珹舞呆了一会，便悄悄地退了出去，好在没有人注意到她。
　　她在大厅一眼就看到那个男生，太显眼了，即使端正静静坐着，可身上那种自信洒脱的气质实在卓尔不群。他转头看到她，笑着说，“姐姐，正好十分钟。”
　　两人在医院花园的排椅上找到两个位子，正值中午，医生和护士都去食堂吃饭。一阵人流过后，渐渐安静下来。他接过保温盒，毫不客气地喝起来。
　　“嗯……真是不错，姐姐，你真的可以去当厨师哦。”
　　季珹舞看着外面一墙之隔的车流，阳光非常暖，懒懒地照在身上直觉得让人昏昏欲睡。她笑，“厨师生涯已经结束，现在是游手好闲状态。”
　　“你还怕找不到工作？”
　　她摇头，“果然是有钱人家的小孩，一副钱能解决的事都不是事的样子。”
　　他大笑，“我刚被经济封锁了好不好？”
　　阳光下他的脸被照亮，非常深邃的轮廓，季珹舞觉得眼熟，想了半天才想起来他有点像金城武，都是一样的刀削阔斧的脸。
　　他知道她在看她，不忘调侃，“看了这么久，怎么样？是不是比那个人还帅？”
　　季珹舞不承认，“还差一点。”
　　“啧啧，果然是情人眼里出西施，我就没看出来他哪点好了，恋爱中的女人呀，果然笨得无药可救。”他的语气像是开着玩笑，“你说，如果让他在你和HK之间选一个，他会选谁？”
　　季珹舞看向他，“我不会让他选，我永远不会让他为难。”
　　“……可他毕竟是欧阳清一手带出来的，欧阳清的做事风格太狠绝，从不给人后路，你要小心了。”
　　他突然问，“不想知道我是谁？”
　　季珹舞想了一下，还是摇头，随即轻轻地笑起来。
　　她笑起来的时候其实非常漂亮，一种漫不经心的美。阳光落进眼底，如同碎钻般，那么亮。他直觉得如果有人能留住这样的明亮笑容，那么他的一生都不会灰暗。
　　他双手捧过她的脸，季珹舞并没有躲，只是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她的倒影，他说，“每一个为爱而来的女孩子都那么傻，所以爱情最珍贵。”
　　她说，“可是有些爱情，没有人相信它是真的。”
　　他无声地看着她，只是无声，因为有些事不能说出来，也无法言说。命运的洪流将两人冲散，不留一点余地，于是再见面，不过是如陌生人一般。她眼梢的韵致他是那么熟悉，因为那么的像。季珹舞闭上眼睛，他的吻轻轻地落在她的眼睛上，“祝你好运，我的小女孩。”
　　季珹舞觉得自己要哭了，过了很久才睁开眼睛，他的眼睛也是亮亮的。他开玩笑，“放心，这一幕绝对不会出现在明天娱乐杂志的头条上。”
　　他转开脸去，又说，“萧忆情也绝对不会知道。”
　　直到很久，那个人离开了很久，季珹舞才抬手去摸自己的眼睛，好像那个人的温度还留在那里，会永远地留在那里。
　　有些事她并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往事过迁，已经无法改变了。不论活着的人怎样的努力，记得也好，不记得也好，拥抱和亲吻并不会改变彼此的距离。活着的代价便是每个人都被钉在自己的身份里，谁也无法更改。
　　她闭上眼睛，想起他笑的样子，这真是一个好看的少年。他来看她了，她完全没有想到他会来，带着他的忠告和祝福。谁都没有揭穿，他们有一双一模一样的眼睛。那眉目间的韵致，其实如出一辙。

　　他没有食言，娱乐杂志上果然没有他和她的照片，却是她和萧忆情的照片。那天在茶餐厅的情景，被人拍了下来。照片放大后，不是很清晰，可是标题上明明白白地写着“萧忆情约会佳人，茶餐厅大秀甜蜜”。
　　多么温情的一幕，封面的照片上萧忆情正抬手帮对面的女孩子抹去嘴角的一抹奶油，他那时的眼神她记得，其实非常复杂。她当时完全愣住了，因为他们从来没有这样亲近过，从来没有。
　　整整两页的版面都在报道这个“惊天”消息，好像萧忆情身边的女人是怪物。她想想觉得好笑，名人就是名人，跟谁走得近些都可以添油加醋地说上半天。
　　她对着封面左看右看，想着应该是认不出来，因为只有侧脸，还是平淡无奇的侧脸。可不久前的采访话题也翻了出来，那时萧忆情说他相信爱情，那个人对他来说独一无二，于是仅仅凭着一张照片，季珹舞就变成了萧忆情名副其实的女友。外界都知道的，萧忆情在国内的四年没有任何绯闻，没有一张和女人的照片被狗仔拍到，不是狗仔不敬业，而是他真的洁身自好，不给身边的那些女人半分机会，连看人的目光都克制得不留一点余温。
　　萧湛打电话来，气得大叫，“大嫂，别理他们，无聊透了这帮人。”
　　宝珠也打来电话，“珹珹，那个照片里的人不会是你吧？”
　　季珹舞说，“是我，你认出来了？”
　　“没有，要不是我知道你和萧忆情住一块，打死我我都猜不到这是你，说实话，照片里的你和萧忆情还是蛮搭的。就是那种感觉，你俩这样相互对看的样子，鬼才相信你们什么事都没有。”
　　她开着玩笑，“珹珹，其实我觉得姓萧的还是不错的，配你足够了。”
　　季珹舞哭笑不得，她接着说，“你看，这事都出了，干脆让他负责好了，对，让他娶你，反正你们也一起住了四年了。”
　　哦，四年了。
　　原来她已经在他身边四年了。这四年风平浪静，或者是看起来风平浪静。杭州的夏天在渐渐逼近，将会热得像火炉，忍耐这样一个酷热的季节需要太多的忍耐，有些事蛰伏在阴暗的角落太久终于开始蠢蠢欲动。
　　萧忆情好像被什么事绊住，滞留在资本主义国家还没有回来。当然国内的媒体都在等着他现身，如此震撼的八卦头条自然不能放过。
　　季珹舞的论文中期答辩一过，又闲了下来。回了季家一趟，季老大依然忙得神龙见首不见尾，季珹影安心在家养胎，姐夫管梀决意要当个好丈夫，鞍前马后地伺候着。季珹曜寄宿在学校，还没到放暑假，自然也不见人。
　　季珹舞是偷偷去的，李阿姨见了她嘴巴一张又要数落。她不想惊动任何人，也不想季珹影见了她心情不好，动了胎气。于是偷偷地来，又偷偷地走。
　　每天熬一锅汤，去医院看萧湛。说来搞笑，那些来看他的人都挤在同一天，结果剩下的日子再没有人了，连萧妈妈都懒得来。每天他除了吃就是睡，用他的话说便是“连调戏小护士的心情都没有”。
　　季珹舞笑，“不过这医院的小护士确实不怎么样，委屈你了，湛。”
　　萧湛一心粘着她，“所以你每天要来，用你的汤来安慰我受伤的心灵。”
　　到了第五天，萧湛终于忍不住，“那天我没追到那个狗仔。”
　　季珹舞摇头，“只要你没事就好，下次不要这样，我都吓死了。”
　　萧湛还想说什么，欲言又止了半天，“大嫂，我哥明天回来。”
　　季珹舞“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削苹果。有小护士进来查房，看到她，便说，“你女朋友真好，天天来，每次都带着汤。”
　　萧湛想解释，却看到季珹舞摆摆手，于是什么都没说。房间里就他们两人，她把削好的苹果切成两半，一人一半。萧湛见她静静的，觉得太静了，忍不住叫了一声。她只是淡淡地笑，心里想着，终于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