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褶皱》丁宛

14、痞子

　　季珹舞躺在床上静静地想，渐渐想起一些以前的事。那时她是真的土，什么都不懂。方靖的那群狐朋狗友笑她是“乡下来的丫头”，后来知道她是季珹舞，见了她不免讪讪的。她也是，见了面就躲着他们，恨不得绕道走。看着就像一群地痞流氓，敢在学校里横着走，连老师都忌惮三分。
　　那时她胆子多小啊，连百大的一个小小服务员都可以因为一条裙子而刁难她半天。这事季珹影都笑了她很久，浑身上下没有一点像有钱人家的千金小姐，当然她也从来都不是什么小姐。
　　她和方靖的第一次见面就很不愉快，她在一家酒店当服务员，上班第一天遇到的那群流氓就是他们。现在想来还是想不通，为什么那么多的服务员，偏偏就选了她。或许对他们来说，捉弄一个什么都不懂的乡下丫头，是比吃饭更重要的事。事实也正是如此。
　　高飞扬正愁着几个人没找到消遣，便恶作剧，“叫那边那个女的服务员过来。”
　　大堂经理唯唯诺诺，“那个......她是今天刚来的，什么规矩都不懂，要不......”
　　“怎么？怕我们吃了她？”
　　“哪能啊！这不是怕她招呼不周么，也没见过什么世面，就一小丫头......”
　　“我们都不怕，你怕什么？没事儿，放心，我们不是来找茬的。”
　　有人开始不耐烦，“得了得了，就她了。”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进了包厢。经理把她带到角落又嘱咐了几句，她还真的什么都不懂。暗忖，这些都是什么人？看着像学生，但是更像流氓，一身的痞气。
　　包厢里十几双眼睛饶有兴趣地看着她，她不敢抬头，默默地把菜单递过去。可是，没有人接。
　　高飞扬指着自己，嬉皮笑脸地说：“知道我是谁么？”她摇头。
　　他又指了指坐在中间的男生，“知道他是谁么？”她接着摇头。
　　“得，还真是新来的啊。”一群男生笑起来。
　　几个人拖拉着点了菜，她问：“你们要喝些什么？”
　　“你喜欢喝什么？”
　　她低着头，没有回答。
　　“哎，问你呢。你喜欢喝什么，我们就喝什么。”高飞扬来了劲，早有人笑成一片，跟着起哄。
　　她僵在那里，不知该如何。
　　“哎，你要是不说，我们可连饭都不吃了哦。”
　　“拉斐尔。”
　　“嗯？”
　　她说，“lafite，82年的lafite。”
　　气氛静了几秒，高飞扬叫起来，“哟，看不出来还是个行家啊。”方靖没有说话，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要我们点不是不可以，不过你得陪我们喝。”
　　有人起哄，“就是，这么贵的酒，怎么着你也得喝一杯呀。”
　　酒还真点了，那么贵的酒，倒了满满的一杯给她。他们说，“你喝了这杯就行。”
　　她从来没有喝过酒。
　　“怎么？不敢？”
　　一群男生后来想想便觉得羞愧，特别是高飞扬，总觉得自己欺负了一个弱女生。他料定了她是不会喝的，这样的一杯下去，任是一个酒量好的男人也要晕上半天。所以，就连方靖也不置可否，其余人更是肆无忌惮。
　　可她真喝了。谁也没有料到，她会真的喝。一仰脖子，杯子就空了。一群男生这才觉得有点过了。
　　胃里像是火烧一样，她又喝得太急，直咳个不停，觉得浑身发热。
　　“没事吧？”有人走过来扶住她。
　　可她心里难过，想哭又哭不出来，一口气憋在胸口，难受得找不到任何出口。
　　她闭上眼睛，依然还记得那时的心情，并不是绝望，而是难过。她还太年轻，还不曾经历什么，只觉得非常非常的难过。在她沦落的时候，她是一个人，只是一个人。母亲走了，再没有人在她身边。
　　他们都看着，像是在看一场好戏。不过她的脾气倒是上来了。没人看清是怎么回事，只听“啪”地一声，她甩手就给了身边的那人一个耳光，然后夺路而逃。

　　方靖就这样稀里糊涂地挨了一巴掌，从小就没人和他动过手，更别提被人甩耳光了。有人站起来就要去追，他只是摆手，“算了，随她去。”
　　其实他一直都在后悔，如果那天他追出去，道个歉或是别的，是不是他和她之间就不会这样了。一直以来，季珹舞都和他刻意保持距离，无论他做什么，她都只是静静地看着，不远不近，令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若不是季方两家的关系，估计他们之间连朋友都做不成。她不是觉得他不好，而是根本就觉得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本来这算是小事，以前闹得再大，父亲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他们去。到底还是一群小孩。可是那次方靖接到电话，父亲只说了一句“你给我回来，马上”。他直觉事情不妙。
　　被叫进书房一顿劈头盖脸地骂，他犹自嬉皮笑脸，“爸，没那么夸张，我们也没做什么。”
　　方庭本来就在气头上，一怒之下就操起书桌上的纸镇往他身上砸去。水晶的东西又硬，他差点躲不过。地板上被砸出了一条缝。
　　方靖赶紧捡起纸镇，察看有没有摔坏，“爸，那是莫女士的宝贝，你要是弄坏了，你今天估计......”
　　“你个混账东西。”
　　“爸，先别发火啊，到底出了什么事？”方靖说，“你骂了半天，总得让我死个明白吧。”
　　“什么事？前天，就前天，人家好好的一个女孩子，你说你干什么不好，灌喝酒......”方庭叹了一口气，“你……你给我老实交代。”
　　“也就喝了一杯，她怎么了？不会是……”
　　不会是遇到色狼了吧？方靖想，这次是真的死定了。
　　“你希望怎么样？没死，被车撞了，幸亏救得及时......你知不知道昨天全城公安都出动了，你季伯伯两天没睡......你，你说你......”
　　方庭恨铁不成钢，“你给我道歉去，马上。”
　　“知道了。对了，爸，要不要买点补品过去？”
　　眼看父亲又要操起东西砸过来，他赶紧关上门。
　　高飞扬打电话来的时候，他正好从季家出来。坐了两个小时，喝了三杯茶，却连人都没见到。
　　“老大，那女的我查清楚了，是经管学院的，你说，我们要不要......”
　　方靖立马打断他，“别，等我回来。”
　　“别介啊老大，这点小事，我们随便都能搞定。那女的实在是太嚣张，不治不行......”
　　他冲着电话吼，“高飞扬，你是不是还嫌我事儿不够多？等我回来再说！”
　　方靖很挫败，“以后别去招惹她，看见她都给我离得远点。”
　　有人不解，“这谁啊？老大，咱这是干嘛啊？”
　　“老大，你要是不方便出面，我们帮你搞定，不就是一乡下来的丫头......”
　　方靖看着一伙人，无奈地摆摆手，“这次确实是我们做得过了，人家不追究已经是万幸了。”
　　高飞扬从来没见过他这样，“那丫头是什么来头？”
　　“季珹舞。”
　　高飞扬到底是聪明人，一下子明白过来，“季家人？珹字辈的？”
　　“不会吧？”有人倒吸一口气，“这也太......太狗血了吧？”

　　就是这么狗血，生活远远比电视剧精彩，也远远比电视剧要高潮迭起。任何一个高明的编剧都编不到生活的千变万化。当然，连方靖自己都想不到，居然会喜欢那个“乡下来的丫头”。她真的什么都不懂，不会吃西餐，不会打扮，连说谎都不太会。他见过那么多的女孩子，比她漂亮的温柔的可爱的，也交过那么多的女朋友，可偏偏是她，不冷不热的，竟走到了心里。
　　他问过父亲，“那么多的女人，为什么当初一定要娶莫女士？”
　　方庭的回答有点玄乎，“你的心会告诉你，你要的是什么。会有一个人，你在她面前会有最真实的自己，因为她让你遇见最真实的自己。”
　　知子莫若父，方庭当场揭穿他，“我知道你喜欢季老二，那丫头还是不错的，不虚荣不矜骄。我去跟你季伯伯说，等你们毕业了，就先订婚，再过两年，就结婚。”
　　时间这么快，季珹舞想，原来时间这么快就过去了。
　　有人敲门，“可以进来么？”
　　萧忆情站在门外，一手扶着额头，眉目间说不出的疲惫。她还没有见过他这个样子，印象中，他就是分秒不差的名表，永不停歇。
　　她直觉出事了，只听他说，“湛出了车祸，你要不要去看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