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遗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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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云凡御剑上升到和挂着的龙幽同等高度，抓住他双肩用力按在背后剑柱上。
“呵……小姜。”
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出，龙幽能感觉到姜云凡双臂因愤怒而发抖。
“我知道你要问什么……咳咳……小姜，假如徐掌门的死，能换来姜教主复活——你怎么做？”
“没什么假如！”姜云凡咬牙切齿，“我爹，还有雨柔……跟徐掌门怎么扯得上关系……”
这一句话音量由高到低，“没什么假如”掷地有声，一个停顿之后底气就开始不足，末尾“关系”两字，分明能听得出心虚。
想爹，想雨柔，想到从梦里哭醒。如果能和他们再见一面，再说一次话，姜云凡愿意用一切来换。
不不，徐掌门何辜，虽然我不认识他……
既然我不认识他……
耳听他默然无语，眼见他怒色掩不住纠结。龙幽略微低下头，视线投向两人脚下猩红的化妖水池，声音无悲无悔：
“我本想只取内丹，可最后还是杀了他……这世上从来没有两全之事，当年七圣任我们取走三神器，就护不得蜀山周全；你救得了姜教主，就保不住唐姑娘；而我，为了小蛮置族民疾苦于不顾，也难怪舅舅情急出手啊。”
“我是当上夜叉王之后才明白这个道理。”
“所以两年前，我被小蛮带着见到徐长卿的时候就明白，又该我选择了。”
“我要救的是龙溟，我唯一的哥哥。”
姜云凡双臂垂下，御剑后退几步凝望龙幽。远远近近有妖物哀嚎声隐约传来，满池的化妖水赤波涌动，犹如血海。
而龙幽困在其中。
亲人爱人不可兼得，救出一个就要葬送另一个。姜云凡比任何人都明白这感受，但即便如此他也不能原谅龙幽。不过，虽然不能原谅，那些斥责怒骂的话也说不出了。
蜀山是个好门派，珍贵的血玉碎块也肯拿来救疑似净天教余孽的婴儿唐雨柔，魔族和半魔弟子说收就收，大战之前任凭弟子自行决定去留——如果这也算虚伪那这么虚伪的最好多来几个。但蜀山绝对不是一个好欺负的门派，姜世离染指伏羲剑未遂，尚且招来缓期二十年执行的死刑，龙幽杀了一个蜀山前掌门，不可能再被留活口。
姜云凡不是专程来骂人的，可他主要的目的说不出。好在龙幽读懂了他的表情。
“还欠你两顿醉仙楼，对不起了。”龙幽从化妖水上移开目光，抬头，“打算怎么杀我？”
血玉五年前连续被用于逆天阵和三皇印，现在还没恢复到可以净化一个修为深厚的魔。
早就想过龙幽会问，反应倒还平静，握紧双拳仰头深呼吸，一口气说出：“用傀儡虫。在你断气的刹那立刻将傀儡虫封入体内，使你形体无法消散，也无法重聚魔元。具体做法很复杂，海棠夫人想出来的，我只知道这些。”
“这样啊，也好。”龙幽点头，用傀儡虫想必就要用到小蛮，让她参与处决凶手，多少能把龙幽带给她和一贫的负面影响消除些。
姜云凡御剑回到地面，再升上来时手里拿了两杯酒。龙幽这才注意到远处角落里有个酒坛子，终于笑开：“小姜还记得我酒量浅呢——不能和你碰杯了。”
“……先干为敬。”姜云凡一仰头，然后把空杯抛向地面。
龙幽就着姜云凡的手喝下另一杯，耳听得第二声脆响，刚要说话，脸色猛然一变，噗地一声把粉红的百花酿喷了出来，紧接着吐出的是红的血和惊天动地的猛咳。
“龙兄弟！”
脚下飞剑一晃，姜云凡急忙稳住身形，双手扶着龙幽不断震动的双肩。好在龙幽很快平复下来，虚弱地朝姜云凡笑笑：“不要紧……可惜了百花酿。”
伤员忌酒，尤其是内伤。他们以为龙幽不需要养伤所以喝了也无妨，可惜巫月神教下手不轻，这送行酒龙幽无福消受。
“小姜，谢谢你刚才那声龙兄弟。”
说话时鲜血顺着下巴往下淌，姜云凡抬手给龙幽擦去，手指冰凉。
“你，还有什么心愿？”
“咳咳……帮我写封信行不行？我说，你写。”
姜云凡点头，回住处拿纸笔。龙幽用这短暂的时间闭目整理思绪，然后对地面上研好墨的姜云凡开口——
“王兄如晤，见字如睹：
“三十年苦练越行术，五载苦求重聚之法，终换得与王兄再见一面。
“为助王兄重聚魔元，弟行诡计杀蜀山前掌门徐长卿，取其内丹。蜀山小蛮、姜云凡，原系愚弟刎颈之交，因此事甚受牵连。愧恨之情，笔墨难尽。
“古法凶险，一试而伤，奄奄待毙。兼又误触隐蛊，手足之亲，咫尺陌路，痛何如之！虽然，古法诚不欺我也，夜叉复有其王，龙幽复有其兄，世间复有此龙溟，幸何如之！死亦无憾也。
“伤已不可治。巫月擒捕，蜀山行刑，无非将弟之死期提前数日……”
姜云凡抬头：“龙兄弟！”
那伤，不致命。
“就这么写吧，对蜀山对夜叉都有好处。再说，要不写点对蜀山有用的，怕是过不去你青石师伯那关。”只是把死因完全归到法阵反噬上，哥哥心中一定不好过。但也只能如此了，鱼与熊掌还能兼得不成。
“青石师伯他……”姜云凡默然半晌，方道：“你继续。”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一死以谢故友，正是本怀。兄长切勿复仇，若死后有灵，弟闻此事而不瞑目；若死后无知，此事复有何益哉？徒陷龙幽于不义也。蜀山者，徐长卿、玉书、凌波、小蛮、姜云凡之所在，吾兄弟于其人有愧，其人于吾兄弟有恩。求仁得仁，复无怨怼，若兄长执意迁怒，则龙幽虽死难安！
“赖蜀山之助，夜叉火患已解。前摄政王卧病，弟暂摄国政，已历五载。今陛下复归，王位璧还，不服者当斩。欲知前事，前三十年可问魔翳，近五年可问镜丞、素鸢。步葳车简，殉于古阵，宜以厚恤；舅父于情于理皆有可原，窃已赦之。
“长公主寒，螟蛉也，皇子不得出继外姓，为魔氏存续不得已而立之，待舅父立功，此女去留听凭王兄处置，无须以吾为念。魔翳本属不赦，然龙幽去后，王兄亲族，复有何人？——此乃吾兄弟密语，弗使外人知也。”
“……”
到此，龙幽出现了不短暂的沉默，姜云凡茫然地仰头看。
“没有了？”
“让我想想……”龙幽低声说。
怎么会“没有了”？那么多的话想对龙溟说，足够写出一个藏经阁。祭都三十年的等待，人间一年的游历已经值得一叙，更有王座上的五年，复杂和惊心动魄的程度远超前者。只可惜，想说的话虽然有，但说话的自己快没了。
剑柱顶端的龙幽三次开口都没出声，终于在第四次说道：“珍重……落款，弟幽绝笔。”
* * * * * * * *
姜云凡出了锁妖塔就就去岳池找青石。龙幽在蜀山的信誉值为负无穷，他的遗书，必须要让青石把关。
岳池原是长老居所，净天教攻打蜀山后空了，现在住着青石和他几个弟子，姜云凡去时，遇到的是原来宿字辈的宿羽。姜云凡暗呼侥幸，如果遇到的是宿回或者宿凛之，对方未必肯和自己说话。
宿羽依旧是道装，只是不再用蜀山门下的徽记，见了来人一拱手：“姜少侠有何要事。”
……
“……珍重。弟幽绝笔。”
青石坐在棋盘右侧，摆出一个残局自己跟自己对弈。
“青石师……嗯，还要再念一遍吗？”见青石不说话，姜云凡问。
青石摇头，然后道：“不是本人笔迹，他那哥哥八成只会把夜叉的部分挑出来信了。明天让他自己写一遍。”
姜云凡仰头吸气。明天……
“另外这信上有一处不合适，让他顺便改了——蜀山者，徐长卿、玉书、凌波、小蛮、姜云凡之所在，”青石冷漠地复述遗书上的句子，“师父和阿书的名字，删掉。否则我不保证它能交到龙溟手上。”
“……是。”
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
明天太阳再次升起时，就是八月廿二，中秋节后的第七天，也是龙幽的死期。
这一晚姜云凡不曾合眼。
墨小蛮星夜兼程飞往蜀山。
七圣遥祭前代长卿掌门，其中六个在璇光殿外，青石在岳池。
龙幽在锁妖塔底的剑柱上回顾一生。
魔翳穿着睡衣和软底拖鞋自己软禁自己，死也不肯出去透气。
龙溟终于找到了三皇印的缝隙，看看魔力耗损得不轻，他决定睡一觉养精蓄锐，明天回祭都应付可能发生的各种事情。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遗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