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仙剑三五）聚息返魂》苏明妩

21、笔谈

　　翠玉的药碗被推开，药汁晃动着就要洒出，龙溟闪电般出手，内力操控精准，压回药汁却不伤及薄脆的玉碗。
　　“小幽！”
　　正在剧痛中挣扎的龙幽听不清，勉强把灌进的药咽下，抓着龙溟的手喃喃低语：“小蛮死了……她恨我，宁可同归于尽也要——”话未说完又疼得连连抽气，一阵干咳。
　　“仙魔殊途，也是没办法的事，别想她了……含着，等伤好了再说。”一颗小还丹放进龙幽口中，龙溟温声安慰，“人也罢仙也罢，跟魔终归不是一路。没关系，恨你的只她一个，爱你的有很多，比如我，比如舅舅，还有族民——”
　　“不！”
　　一直仰卧的龙幽突然翻过身来，双手紧握龙溟的手向怀里拖，汗珠和眼泪一同滚落。
　　“他们都不要我！哥……除了你，谁都不想我活着！”

　　伤在脏腑，说话容易加重伤势。但龙幽已经沉默太久了，他对不说不动已经产生恐惧，除非失去知觉，否则很难让他安静下来。无梦眠不敢多用，龙溟只能听他把想说的说完。
　　他说没有班底和党羽的皇子继位太难，所有魔都虎视眈眈等着他犯错，等着从他身上撕咬下一块权力，饱了自家肚囊。
　　他说他从未学过制衡，也没学过应付门阀世家，他跟他们的关系一年比一年恶劣，纵使国力恢复民生繁荣，纵使对外能压制罗刹，面对国内贵族的眼神，他依旧觉得心下发寒。
　　他说红姬是个好妻子，小蛮他也真心喜欢，可他不得不侵略红姬的祖国，杀害小蛮的亲人，因为他也有祖国，也有亲人。
　　他说他早已恢复神智，却不能动不能说，如果没有亲人团聚的信念支撑，早被那漫长的死寂逼疯了。还有龙溟酒醉之后、之后……
　　他说魔翳已经发觉他活着，却撒了谎——连舅舅也抛弃他，也不希望他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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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别想那个……龙幽，龙幽！”
　　“是不是我死了谁都高兴！”
　　龙溟无梦眠尚未使出，龙幽一口鲜血喷出昏死过去。
　　女娲后人之死，不过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　　*　　*　　*　　*　　*　　*　　*

　　魔寒面色苍白地捧着一幅帛书进来。
　　『长老，陛下令您照抄一份。』
　　——写下这行字时她捏笔的指尖发白。
　　魔翳接过那份没加上密封的帛书，展开，入眼是夜叉王笔锋凌厉的字迹。
　　『阈椤术好把戏，欺君罔上可还快意？朕之胞弟，朕之夜叉，朕自裁定之，干卿何事？前事前因，不欲追究，然，汝之骄狂甚也！君可欺，亲可弃，复有何事不敢为？君臣之义，甥舅之情，自今而后，皆为烟尘！』
　　“……”
　　魔翳保持捧读的姿势纹丝不动，表情冷漠。四周气氛仿佛骤然阴森起来，魔寒护着肚子后退半步。
　　下一刻会如何？手一抖帛书飘落，吐血，还是颤抖着说点什么？魔寒准备叫医官来，然而遭到严厉斥责的那一个却比她这旁观者镇定许多。只是僵坐片刻，便一手握着帛书，一手扶床，因为身上有伤难以弯腰穿鞋，就只穿着袜子慢慢站起来。身怀六甲的魔寒不好扶他，转头要叫侍从，却被他抬手阻止。
　　他按着伤处，一步一步挪到书案前来，入座时皱紧了眉。天光已然黯淡，映在脸上隐约透出青白。砚台里有魔寒刚才写字时磨的墨，因为光线不足看着像血。魔翳眼前发花，点上蜡烛，一言不发地提起笔来。
　　字不多，似乎不难抄完，忽然寂静中“哒”地一声轻响，一个墨点落下，这张纸算废了。
　　停笔，换纸重来。
　　又过了一会儿，魔翳撂笔。
　　“拿去。”
　　魔寒犹犹豫豫又写出一行字：『陛下要您抄完即刻离开祭都。还有，革去长老职位……』
　　重伤未愈就赶出城，写字的魔寒已是满面不忍。然而魔翳仅仅闭了一下眼睛。
　　“谨遵谕命。”
　　回答的同时将写废的那张送上烛台，火苗舔上纸张末端，最后一行字飞快地燃烧翻卷——
　　君臣之义，甥舅之情。

　　因为伤重无力走得再远，魔翳只能迁居到祭都郊外。
　　正是夏末秋初，天高气爽的好时节，身上伤势却不见好转。一场秋雨过后，竟还有些恶化。如此过了一个月，缠绵病榻的魔翳也不知道这是静养还是等死，连神智都昏沉起来。低烧昏睡几日，再睁眼，居然见到龙幽。
　　同样是重伤，龙幽好得却快，被搀扶着走进来坐下，也没显得太虚弱，还能写字：
　　『我搬来和你同住。』
　　精神不振的魔翳无力深想，但也感到医官和侍从比之前尽心。
　　又过几天，头脑恢复清醒。龙幽再来探望，魔翳就察觉到他神情恹恹，虽然掩饰，也能看出无精打采。
　　『那天王兄太激动，没考虑就这么把你赶出去，别人会怎么想。之前的医官以为把你治好王兄未必高兴，就没尽全力。我把他赶走了，现在这个不会妄自揣测。你好好养伤。』
　　“此等小事，遣人责问医官即可，为何搬来？”
　　话说出口魔翳才意识到，龙幽救了他，至少该说声谢谢。或许龙溟没有说错，他确实很骄狂。
　　所以龙幽没回答。
　　魔翳随即想到，除了谢谢，自己还欠他一句对不起——用阈椤术探查到龙幽生机却隐瞒不报，如果不是后来机缘巧合，龙幽很可能被关在那具躯壳里，直到疯、直到死！这回魔翳先在心里揣摩一遍措辞，然而刚开口龙幽立刻抬手止住，本就苍白的脸色转为惨白。
　　『此事休要再提。』
　　魔翳以为龙幽会掉头离去——八年来你死我活，他们几乎不曾正常相处过，魔翳熟悉的，依旧是没当过夜叉王的那个龙幽，那个不擅于控制感情，对不喜欢的东西会表现出抗拒的龙幽。却不料龙幽仅仅是转过头，僵坐片刻，忽然又提起笔来。
　　『当时若说出实情，王兄多半会用聚息返魂，你不愿他涉险，我也不愿；我若复活，国有二君易生事端，你明白，我也明白。我不原谅你，也不恨你，此事休要再提。
　　天无二日，民无二主。我不该留在王宫，也不想留在城内面对那班魔臣，所以搬来。王兄得知你伤势加重之后，已经有些后悔，等我伤愈，去说说情，你总有起复的那天。魔寒早产，已经不在了，留下一个男孩。魔氏封地目前无主，你有机会。回去之后恪守本分，凡事谨慎些，莫要再被赶出来。我不走不行，能留在王兄身边的，只剩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