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仙剑三五）聚息返魂》苏明妩

22、月圆

　　天真。
　　斜倚在床上的魔翳把这两个字咽回去。龙幽对权术的体会居然还停留在这个水平，看来当好五年夜叉王已是他的极限。
　　“说反了。不走不行的是我，你却必须陪伴陛下。”魔翳轻咳一声，听不到自己说话的感觉当真怪异，“当日我在蜀山曾言，‘夜叉百姓每日生活在熔岩之上，你们兄弟俩可曾过问过一句？究竟谁是叛徒？’‘从此两界尽归我们魔族所有，你我平分天下，如何？’前一句毁谤陛下，后一句目无君上，陛下都知道，只是不愿计较。这回又擅自做主，骗了他，害了你——正如陛下当日所言，亲人可以舍弃，国君可以欺瞒，还有什么是我不敢做的？陛下怎敢再用我？新仇旧怨一并清算，能容我在此养老已属不易。起复？不必妄想了。”
　　“至于你……”魔翳看一眼靠在座椅上的龙幽，“修为已经毁了吧？无力自保，万一被人挟持利用，岂非逼着陛下杀你？陛下定然不准你来，是你执意搬来此处，我说的可对？”
　　『不劳费心，我虽无力自保，自尽的本事还是有的，横竖拖累不到王兄便是。』龙幽沉着脸写下这句话，撂笔而去。
　　态度突然转变，回宫与龙溟相伴，似乎成为不能触及的话题。
　　魔翳目送龙幽走出房门，然后把目光转回两人“交谈”留下的满纸字迹。

　　龙幽不肯回到龙溟身边。
　　魔翳的舍弃是龙幽无法释怀的伤害。
　　龙溟对魔翳芥蒂已深。
　　因复活龙溟而死的，有步葳、车简、徐长卿、青石；因拯救龙幽而亡的，有阿塔、海棠、小蛮。
　　魔翳屈指默数。从夜叉精锐到人界俊杰，殒命者三魔四人。每一个都是难得一见的英才，每一个的死亡，都引起一阵叹惋唏嘘。
　　付出如此代价，换回甥舅三个劫后余生，就是为了让他们相互疏远，蹉跎岁月么？

　　*　　*　　*　　*　　*　　*　　*　　*

　　一炷香，两柱香。
　　龙溟纹丝不动，闭眼坐在椅子上。
　　第三柱香燃去一寸的时候，他霍然站起，撞得座椅后退，负责换香的侍女垂眼屏息，不敢看他可怕的表情。
　　龙溟皱眉在地上踱了几步，又停住。
　　这感觉真是可怕，小幽居然挺了那么久！难怪会精神委顿食欲消退，白天情绪不定，夜里被噩梦惊扰得呼喊挣扎！
　　魔翳被怠慢，龙溟不是不知，只是看着弟弟的惨状，再让他做出关怀魔翳的姿态，实在有些困难。还没等他下定决心，脸色苍白的龙幽就说：“哥，我知道你的难处，舅舅那儿交给我便是。”然后不顾阻拦，搬去和魔翳同住。有他坐镇，医官果然不敢胡思乱想，魔翳的命就此保全。
　　现在想一想，如果魔翳真的死了，自己将来八成会后悔。可是，险些被毁掉的龙幽，怎么就能若无其事地向魔翳伸出援手？是为了替他做他不愿做的事情？
　　从前那个任性的弟弟长大了。然而龙溟不觉欣慰，只觉心痛。

　　转眼又是仲秋。
　　魔翳以为龙幽一定会回宫，但龙幽写下一句“去了王兄一定不再让我回来”，就让厨房准备月饼，邀龙溟来聚。傍晚时分，越行术紫光轮转，恭候在旁的魔翳迎接龙溟。一个说一个写，克服困难，该有的礼貌寒暄一个字也不缺。然后数才走进屋内。
　　“窗户这里加个屏风。”
　　“哥！……不让我到外面接你，连窗户也要挡啊？”
　　“昨天刚下的雨，风太凉，你伤还没好全呢。”
　　“唉！”龙幽认命地叹了口气，转头看抬来屏风的侍从，“往这边挪点！”
　　龙溟顺着龙幽指的方向扫视——假如没有龙幽的提醒，同样伤势未愈的魔翳可能会受风。

　　“哥，上次一起吃过月饼，是多少年前的事儿了？”
　　“……记不清，肯定不止四十年。”
　　“舅舅，你记不记得？”
　　侍从写下龙幽的话，魔翳看后沉吟片刻，也是摇头：“只记得那时墙角堆了满盆冰。”
　　“仲秋还能用满盆冰——那是第一次限水令之前吧……”龙溟顺口接了一句，忽然顿住。夜叉的第一次限水令，实质上是限定贵族用水额度，以保证平民耕战生存。推行限水令所遇阻力极大，当时若非魔翳……
　　一些片段闪过脑海，他们也曾有过那样同心协力的时候。
　　龙溟低头轻抿一口酒水，借此藏起脸色，然后才想起魔翳听不见，龙幽对这些未必熟悉。
　　这样一顿饭吃下来，仿佛关系又拉近了。然而仲秋刚过，接龙幽回宫的事就再次被龙溟提起，也再次被龙幽拒绝。
　　“小幽，难道比起我你宁愿和他住？”
　　“我只是不想回王宫。宫里人多眼杂，我如今……”
　　“我知道。”龙溟止住龙幽的话，就此让步，“反正越行术也方便，我多来看你。”
　　他心里明白，这个骄傲的弟弟，喜欢自由自在的弟弟，是不愿再回到王宫了。

　　*　　*　　*　　*　　*　　*　　*　　*

　　魔翳拒绝学手语，能起身后就开始研制机关，目标是让踏进房屋的魔说话声音能被机关转成文字，显现在他面前。这绝非易事，龙溟走进他的书房，就看见书案上的白纸非常干净，未落一字，看来还没有头绪。
　　『可知龙幽为何不肯回宫？』
　　魔翳点头：“他——需养一养精神。”
　　两年枯寂折磨之下，龙幽的精神状况堪忧，这瞒不过魔翳的眼睛。
　　『王宫引人注目，他不愿病情被传出去充当谈资，才来你这里躲个清静。』
　　龙溟停笔，凝视魔翳双眼，片刻之后才又写到：『我虽能常来看他，毕竟无法整日陪伴。有什么事，你即刻往宫中传讯。他两次保下你的性命……』
　　写到此处又是一停，魔翳料想龙溟要说的话是“你该知恩图报”，只是不好直言。果然，龙溟写的是：『你不要对他太疏远。』
　　魔翳想说龙幽不仅救过他，还在遗书中对他多有安排，这些他都记在心里。还想说龙幽毕竟也是姐姐的儿子，之前只是不得已。更想说不用对他如此提防。然而最终他只回答了五个字：
　　“请陛下放心。”

　　*　　*　　*　　*　　*　　*　　*　　*

　　后来龙幽的精神开始好转，龙溟时常驾临魔翳宅邸。
　　再后来龙溟为夜叉国选定了王后，无官一身轻的龙幽没有再娶。
　　再再后来，龙溟劝说龙幽迁回祭都城内，龙幽却顾虑两次重伤的魔翳年未老而体已衰，独自生活不易。龙溟见弟弟态度终于松动，立刻道：“那依旧住一起！”
　　此时龙溟复活已近百年，前尘旧事早已淡去，众魔投向前夜叉王龙幽的目光，不再充满了复杂含义。

　　历尽劫波，终归团聚。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