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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岩冰居(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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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岩冰居1
“风何,你平日行走于司天阁外,重在收集情报,收拢人心,近日怎不见有所收获?”一向深居阁中的司空难得出现。
此时司风何正坐在路栈道上的小铺乘凉,被这突然现身的大宅人吓了一跳。
“空大人大驾,有失远迎。”司风何谦谦有礼地拱手。
“你升任司风已久,还这么客气作甚。”司空从容悠哉地坐在他身旁。
一旁小二热情地跑来,问他喝点什么。
司空随意地摆摆手,也不说什么,弄得小二一脸尴尬,热脸贴上冷屁股。他倒是一脸不在意。
“空,今日是薛家一年一度的商会聚会,届时中原一带的商会头目都会聚首。”
“哦?那么司夜这个大奸商也会去了?”
“司夜何时自己参加过……”司风何淡淡一笑,“他总是派人去的。薛家每年均是八月初一举办,今年提早许多,多半是有变故。”
“有意思。”司空伸了个懒腰,像是闭关摆弄了机关数月,好不容易出来见一次太阳,“我同你一道去看看。”
薛家不会是中原一大商户,聚会场地所在的戏院,三层楼阁,皆由青瓷美玉装饰,中央偌大的戏台,好生气派。
司空与司夜入场时,戏已开场多时。
两人仗着幻夜居的名义,看似从容悠哉地入内而坐,双眸目视戏台观戏,实际上不知在周围留了多少个心眼。
司风何暗里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明里惬意地坐在椅子上看戏,不时拍手道一声好。
他向来如此,但今日,他却没能这么从头看到尾。
刀马旦正为两位相斗的武生热烈击鼓之时,从阁楼三层处飞来一柄利剑,正中刀马旦冠上红缨!
四下顿时一片寂静。
只见一人手持一柄长弓,红色的缎带系住黑色飘逸的长发,由三层阁楼一跃而下。
身姿轻盈如若天外飞仙。
带他稳稳落在台上,四下爆出一片惊呼!
司风何同周围的宾客一般,站起身不断拍掌,连声喝道:好!
宾客的兴致一时间激荡如潮。
有人认出了这位箭技绝妙的公子:“这不就是薛家大当家的独子,尽澜公子么?”
“这么水灵,文质彬彬的少年,真看不出有如此绝技!”
“可惜了,大当家不久前病逝,薛家族人,谁不对大当家的位子垂涎三尺。这少年性格太过文弱,早晚被他们生吞活剥了。”
“看得出来,现下都沦为戏子登台献艺,可惜了这么个佳公子。”
司风何耳里听着宾客的评论,心中升起怜悯之心。
尽澜……尽澜这名字,真耳熟。
尽澜下台卸了妆,穿梭于席间端茶倒水。
“这位公子好生亲切,我们可曾见过?”司风何接过他端来的茶,想看清他低着的脸。
“见未见过,连公子都不记得了,又何必再问我。”
他没有抬起头的意思,语调轻柔,又带些小家怨气。
司风何忍不住站起身,伸手抬起他的下巴。
“是你!”司风何微微有些吃惊,“你就是那个尽澜!”
尽澜柔和一笑:“曾与公子在书塾同窗一月,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忘了我。”
“我没忘!”司风何欣喜道。
当年他作为风部部下,司风大人命他上私塾学些文墨。不想他刚学个入门,便和这位尽澜公子玩的起劲,整日不是拿弹弓射鸟,就是下水捉鱼。司风看他不成器,早晚比不过司夜的两位部下,便将他召回,专心修习风术。
谁知这么多年,司风何对尽澜一直念念不忘。
“你知道吗?当年不告而别,我心里有多悔。”司风何拉着尽澜,一路出了戏楼。
两人走在大街上,就似那多年不见的挚友。
“你后悔什么?”尽澜呵呵笑着。
“……我后悔没有对你说实话,告诉你我是星月辰教教徒……”司风何像是做错事的小孩,不好意思地看着自己的手指。
尽澜捂嘴笑了笑:“星月辰教的教徒又如何。”
“……后悔没有带你去拜见司风大人,让他许我跟你在一起。”
“司风大人……是你很崇敬的人吧?”
“他待我如己出,养育数十年,恩重如山。”
“真遗憾,没能见他一面,也没能感谢他。”尽澜柔声道。
“感谢他?”司风何有些惊讶。
“若是没有他,风何怎么能好好的站在我身边,神采奕奕,是不是?”尽澜微笑着,笑靥如花。
风何亦是会心一笑,接着说道:“……后悔怎么没早一日带你去灵山看那碧波灵沛湖,没带你去山谷看那住在草尖上的萤火虫……”
尽澜抬起一只手指,轻轻放在他的唇间,止住他的话语。
“以后……以后我们天天去……”他的神情变得有些激动。
司风何听出他的话外之音,心中一直压制的情感几乎要爆发。
尽澜接着说道:“你走之后的这几年,我只后悔一件事……就是没有亲口告诉你我一直喜欢你。”他笑了,伴着一滴泪滑落美丽的脸庞。
司风何紧紧抱住他,声音激动得有些颤抖:“再也不分开了,好不好?”
“嗯。”尽澜贴紧他的胸膛,尽情地感受着司风何的温度。
大街上走过的行人和车马,都与世隔绝了一般……
戏场散了后,司空与司风何再次碰头,行走于戏楼院内。
“风何,若是尽澜收归司天,你认为如何?”司空淡淡说道。
“不错。”司风何心中一喜,紧接着由衷赞道,“年纪轻轻就有一手好箭法。”
“只可惜,尽澜,不过是头家养的兔子。”
“空,你认识他?”司风何与司空说着说着,推开一道门,踏入房内。
此间正是尽澜休息的房间,他坐在床头,一手持箭,小心地擦拭箭端。
“曾经有人找到我,对我说,替他报杀父之仇,他便一生尽忠。”司空兀自在桌旁坐下,旁若无人地说道。司风何立于一旁,故作淡漠,双手环抱在胸前。
第十一章岩冰居2
尽澜见他们闯进来,先是一惊,随即认出司空来。
他便是自己曾在林间见过的高人。
一身机关之术,手持旷世机关,无人能比。
司空给自己倒了杯水,抿了一口,似是自言自语般说道:“可惜如此绝妙之武艺在手,却要求助于人。”
“我只有一张弓,一支箭,如何报仇。”尽澜拉开旁的座椅,凑上前来。
半年前父亲得了重病,母亲早逝,只剩自己日夜陪伴照顾。亲戚们觊觎于他家家产,一心夺取大当家之位,哪里顾得及老当家的葬礼。尽澜的父亲一生享尽荣华富贵,最后只能是草草葬了。
尽澜对此痛心疾首。
“你不过是不敢而已。”司空自打认识他后,对有关他的情报多留意了几分。尽澜自小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知书达理,孝敬父母,是出了名的良家少年。看他那张天真无害的脸,童叟无欺……让他杀人,简直是扯谈。
“如何不敢……”尽澜的声音变低,“不过是杀人而已……大义灭亲,他们能做,我也能。”
“你也能行,他们为何还将你留在身边,养虎为患?”
“他们以为我还是个傻小子,什么都不知道。其实他们怎么逼死我爹,我心里一清二楚。”
司空自顾喝着杯里的水,全然不像在讨论生杀大事。他语调悠哉空灵:“你和他们日夜相伴,下手的机会十个手指都数不来,报仇,你一个人,绰绰有余。”
“岂有这么容易,叔叔、舅舅、伯伯……随便先弄死哪一个,都会打草惊蛇。”
司空缓缓摇了摇头:“非也,这就是你不懂事了。”
尽澜见他不冷不热,有些心急:“我要报仇,我要他们统统都尝尝死亡的滋味。”
“我从你的话里,听不到恨。只有悔和痛。”司空藐视般地收回目光,不再看他。
“我恨他们!”
“我听不到恨字。”
“我恨他们!”尽澜加重语调。
司空起身转而对司风何说道:“此等没有诚意的懦弱之人,与他谈话,只是浪费时间。”
“我恨!”
“啪。”的一声,尽澜生生将手中握着箭折断。
“帮我杀了他们,我愿意做任何事!”
司空停下脚步,回头:“我要你先给我看看诚意,你认为如何?”
尽澜同司空、司风何离开薛家戏楼,一路往灵山来。
他的心里像是装了只兔子,不知司空究竟要怎么考验他。
若不是一旁司风何鼓舞的目光伴着,他恐怕沉不住气,要变了脸色。
三人行到一处林间。
只见迎面走来一位黑衣金边的公子,他魅惑般的紫眸目光温和,身旁还跟着一人。
“记得你答应过我,为我做任何事。”司空目视前方的司夜,吩咐道,“我要你,杀了他。”
“杀?杀谁?”尽澜咽了口唾沫。
“那个叫华熙的男人。”司空抬起手,指向司夜跟前一身白色锦衣的男子,“我还没见过你杀人,怎么知道你对我说过的话,都是真话还是假话。”
“自然是真话……”尽澜说得都没有底气。
他僵硬的走向前,独自面对那个艳美的男人华熙。他突然好紧张,像是要被抓去锅里煮了一般。
风何……
尽澜忍不住,回头望向司风何。
司风何只是默默站在司空身旁,双手环抱于胸前,微微冲他一笑。
这一笑,仿佛有倾世的力量。
尽澜有些勉强地回以一笑,坚定地望向华熙。
这样一个美艳得像是画里的人,竟是他的对手。
华熙仔细打量尽澜一番,不知从何下手。
没有任何杀气,没有凌厉的目光,没有戏谑的挑衅。
那个叫尽澜的男人,一脸天真无害,童叟无欺,像只乖巧的小白兔一般。
这么一个人,竟是他的对手?!
正当华熙思索着如何对付他,尽澜对准他,拉开手中的弓。
华熙心里一愣:这么名目张胆地瞄准他,他能躲不过么?
他静静地站着,也不躲闪,感受着风从他背后吹来。
背后,没错,此时他是被风而立的。
这丝丝柔柔的清风,就是他的武器。
带着他无色无味的剧毒。
画面,就像静止了一般。
暴风雨前的宁静,是绷紧的弦。
“嗖——”
一箭穿心。
没有半分半毫的机会容他躲闪。
“对不起。”尽澜把脸埋得低低的,心里难受得难以呼吸。
华熙低头穿透自己胸膛的箭,血液顺着箭壁喷涌而出,一阵晕眩袭来。
他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自身的重量,缓缓倒下。
一个温暖的怀抱接住了他。
“司玥……大人……”
“华熙别怕……没事的……”司玥眸中的泪,像是断了线的珍珠,一滴滴落下。
“对不起……”
“说什么对不起……你放的毒,杀不了人……为什么不用……”司玥呜咽道。
“我……”华熙没想到,自己的心思竟被她看破,他努力抿起一个笑,“我只想……当你的部下……”
“尽澜……从今日起,你即为司天九部川部之首,共司阁主。”司空将手搭在他的肩上。
尽澜微微有些颤抖,忽然,他跪在司空面前:“尽澜惭愧……”
司空平静道:“你没杀他。”
尽澜没有做声,是默认。
司空迈开步子走了,他的声音依旧平淡:“你杀死他,就是你赢了,司川一职是你的。你没杀死他,箭穿心而不死,可见你箭术之神妙,就凭这一手,司川一职也是你的。”
尽澜听了司空的话,微微有些吃惊,司空心机深邃,果然人如传言。他望着司空的背影,良久才感受到心中那股莫名的激荡,不知是欣喜,还是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