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然相守》离人月满

54、旧恩费思量

　　人生有好多似是没办法的事，有好多似是改变不了的命运。很多人顺应着，承受着，默默地扛着。期冀有一天，突然就时来运转了，突然，就苦尽甘来了。

　　不反抗的原因那么多。如画韵审时度势的实际，所以她留在害了旧主的仇人家，安安静静的做着侍妾；如琴音束手束脚的无力，所以她一日日挨在黄家，凄凄惨惨的做着奴仆；如默然，随遇而安的淡然，所以，她每一天都装作很什么都没发生过。

　　而反抗的，不管因为什么，都有一个共同的原因——勇敢。勇敢，如栗翎儿一般，挣开家族的束缚，不信所以人的断言，坚持着。

　　在不知多少次的尝试后，栗翎儿终于逃跑成功了，起码这次，四五个月了，家人都没找到她。
　　栗家春天就全都搬到京城了，皇上恩典，将栗将军原来的位子留给了栗家嫡子，栗翎轩的二哥。本事个大恩典，栗家父子，一个是朝中第一武将，一个是边关重镇的将领，谁家不眼红羡慕。可栗翎儿的失踪，成了京城最多大的“笑话”。

　　栗将军又急又气，狠狠揍了一顿栗翎轩，打得皮开肉绽，又罚他一个月不许出房间。被抬回屋里，大夫诊治过后，栗翎轩挥推了在旁伺候的小厮，一个人趴在床上。

　　门吱扭一声开了，栗翎轩闭着眼睛，不耐烦地吼道：“谁让你进来的？没我的吩咐，都不许进！”

　　“怎么？娘也不能来看你了？”

　　栗翎轩倏地睁开眼睛，扭头看过去，只见栗夫人笑容可掬地进了屋。

　　栗翎轩挣扎着要起身，栗夫人笑着快步上前，让他安心躺在，道：“怎么这么大脾气？”

　　“没有啊，只是以为是下人不听话。”

　　栗夫人边拢了拢他的头发，边软语道：“跟下人发脾气就不算了？是不是被你爹打，心里觉得委屈？”

　　栗翎轩摇摇头，道：“娘，我不委屈。”

　　“不委屈？”

　　“嗯。当时家里只有我和祖母，祖母又年级大了，我是翎儿的哥哥，就该好好看着她，照顾她。可是，她跑的次数多了，我就不放在心上了，这次若真的找不到她，爹就是打死我，我也无话可说。”

　　栗夫人倒笑了，说：“傻小子！怎么能怪你呢？你做的很好，一直很好，很让娘放心。”

　　栗翎轩这时，也像个孩子一样，拉着娘亲的手，低低地叫了声：“娘！”

　　“我虽心疼翎儿，可也不舍得拦她，若我在这，定然也是让她跑出去了。”

　　栗翎轩不解，问道：“娘，平日对翎儿最好了，怎么会眼睁睁地看着她跑出去？不提这对她的名节不好，就只看在她跑到外面要吃的苦，娘也是舍不得的啊！”

　　栗夫人叹了口气，神色变得无奈又忧伤：“怪只能怪我，怪咱们家亏欠了滕家的，都让翎儿还了。就这，我还怕还不够呢。都是报应把，报应，咱们两家的恩怨，是算不清了。”

　　栗翎轩心里也是一大痛，想起那次栗翎儿对自己说的话，想起她满脸泪痕地喊，滕沛的鬼魂该夜夜缠着自己才对。栗翎轩自认坦荡，可对滕家，他无话可说，唯有满腔的愧。

　　“我倒是羡慕翎儿，敬佩翎儿，”，栗夫人缓缓开口道，“翎儿的心性坦荡纯真，又勇敢，我这个做娘的，倒是千万个不及她。

　　栗翎轩看娘亲的神色不对，又不明白她话里的意思，有些担忧，只能劝道：“娘，您不要多想了，翎儿会回来的。”

　　栗夫人温柔地笑笑，替栗翎轩掖了掖被角，道：“我的傻儿子啊，你也别多想了，这些本就不该是你想的。身上的伤疼不疼？有什么不舒服就告诉娘，不要自己硬挨着。”

　　“嗯。”

　　“娘在这里陪着你，咱们娘俩，也好久没说说话了。”

　　屋里，母子俩话着家常，屋外，画韵端着热水，愣愣地站了站，又转身离开了。栗翎轩被打，她躲在人后悄悄看着，自己跟自己说，这是他应得，可看着将军的鞭子一下下地打下去，她的心也一下下地紧着。最后实在无法，硬是转头离开了。一个人坐在屋里，心里总也静不下来，伺候的小丫头不停地说，五少爷的伤如何如何了，她不愿听，又忍不住要听。听人说，栗翎轩屋里的下人都被赶出去了，她终是坐不住了，端了热水去，心里安慰道：“我是他唯一的侍妾，我若不去看看，总是会落了人家的口实，还是去过了才好。”

　　刚走近，就看到栗夫人身边的两个丫鬟在外面守着，见了她微微行了礼，移到一旁。画韵就这么端着水盆，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夫人的丫鬟在旁定定地看着她，说不上眼神不善，却也没什么好感。

　　鼓了好久的勇气，还是没勇气推开门，颓下肩，笑着说：“既然夫人在，我就不进去了。”

　　“姨娘好走。”两个人冷冷淡淡地说。

　　画韵微微点头。她明白，府里的丫鬟都瞧不上她，新来的，却入了少爷的房，那些家生的丫鬟都想着要嫁，却没那么好命，所以对她都是不冷不热的。好多人等着看她的好戏，她越是要过的甜蜜安逸，虽然没办法心安理得地笑对栗翎轩，却也不要别人看笑话。

　　虽然如此，还是没勇气走进那间房子，对着他们母子，听他们说滕家的事。

　　晚些的时候，栗翎轩身边的下人到画韵屋里，恭敬道：“给姨娘问安了。五少爷请姨娘过去呢。”

　　画韵应了，自己坐了一会儿，起身去栗翎轩的屋里。

　　刚进了屋，栗翎轩就笑着说：“来，到这边坐。听说，你刚刚来过？”

　　画韵沉着脸，不说话，走到床边坐下。

　　“来了怎么不进？是怕娘吗？”

　　“不想打扰。”

　　栗翎轩笑着说；“怎么会是打扰，娘也很喜欢你啊。”

　　画韵低头做着，不说话。

　　“我挨打，你是不是吓坏了？”

　　“嗯。”

　　“那我怎么没见着你？”

　　“怪吓人的，就先走了。”

　　红烛摇曳，映着画韵的脸更加好看。两个人的影子托在地上，叠在一起，看着那么亲密。画韵眼睛盯着地上晃动的影子，不敢回头看着栗翎轩的脸。

　　栗翎轩笑了阵，看着她的冷淡，突然冷哼了一声，语气不善地说：“没事了，你回吧。”

　　画韵听话地起身，行礼退下。身后传来狠狠地捶床的声音。画韵一抖，僵着身子出去了。

　　听着屋外小丫鬟吃吃地笑声，眼睛无声滑过两行泪。她自认不是个多善良多单纯的人，可还是恨自己不够狠心，不过是求一生安稳，为何，让她背负这同她并不相干的仇怨。又为何，自己没办法不去想，不去计较。这样相对相守，不相亲，何尝不是割着她自己的心。

　　画韵加快脚步，心里闷闷的，不禁开始胡思乱想。也许现在，她能做的，也就只有胡思乱想了。画韵抱怨，自己并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为什么总是不能如愿以偿？当初默然不争不抢，就得了比自己多得多的好处，自己一心一意地想做滕沛的姨娘，却最不入滕沛的眼。后来滕沛家灭了，画韵进了栗家，曾也暗自庆幸，可以逃过一劫，曾也梦想过，也许自己的缘分就在这里了，曾满怀希望地，以为今后的日子可以安逸美满。许是自己前世造了什么孽，今世入了奴籍，万事不得如意。

　　画韵匆忙进了自己的屋里，两个小丫鬟正坐着嗑着瓜子闲聊，见她都吓了一跳，问道：“姨娘怎么回来了？我以为您要在五少爷屋里过夜呢，没给您备下汤婆子。”

　　画韵一腔的怨顿时发了出来，用力摔上门。

　　“砰”的一声，两个小丫鬟吓得一颤，噤声地缩到一旁。

　　“谁告诉你我要去五少爷屋里的？自己偷懒，倒成了我的不是了？”

　　其中一个带着哭腔说：“奴婢知错了，这就去准备，还请姨娘息怒。”

　　“还不快去！”

　　屋里另一个小丫鬟躬身去给她铺床。

　　画韵在桌边坐下，看着一桌子的瓜子壳，气道：“还不收拾了！难道你们嗑的，还要我来收拾不成？”

　　那小丫鬟不敢多说，飞快地放下床褥，跑过来收着桌子。

　　画韵看着她手抖着，小心翼翼地干活，心里不禁悲凉。自己竟然到了要跟丫鬟出气的地步了，当初自己做丫鬟的时候，被骂一句心里都会有些怨气，每每偷偷赌气说：“等我做了主子，定不会像他们那样苛责下人，以此为乐的。”如今，自己竟比谁都过分。

　　“好了好了，收完了就算了吧。你们两个也睡去吧。”画韵放柔了声音。

　　“是。”

　　这个小丫鬟刚收好，那个就灌好了汤婆子低头送进来。待她暖好了床铺，画韵就更了衣睡去。夜很深了，画韵并没睡着，抱着暖暖的汤婆子，听着外面小声的啜泣声。

　　“都快要入夏了，有谁还要用汤婆子？就她会享受，就她会折腾人！”

　　“好了，别哭了，咱们做奴才的，谁没挨过骂啊！”

　　“受正经主子的骂也就算了，她算什么？不过是个不受宠的姨娘，出身还比不得我们，脾气倒是不小！”

　　“这是什么话？她刚进门，正是受宠的时候，脾气大些也是有的。”

　　“哼！她若真的受宠，刚刚哪里会一个人回来？定是惹恼了少爷，被赶了出来，所以才会同我们发脾气。”

　　“你这么一说，我才反应过来，应该就是这么回事，不然她怎么会发这么大的脾气。”

　　“五少爷原来身边的几个姐姐，哪一个不比她强些？又都是从小伺候少爷的，本来该收到少爷屋里的，哪里想她一个新买来的丫鬟，又是伺候小姐的，就爬上了少爷的床？不过是长得狐媚，骨子里就是个勾搭男人的！”

　　“别说了，小心她听见。”

　　两个人的声音渐渐歇了。画韵本就是个爱计较，小心眼儿的小女人，可这会儿，却没一点力气去反驳了，只是抱着那个汤婆子，再热也暖不了她冰凉的手，直到它也一点点变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