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祭姐妹,伤自身 ...
-
过了几日,夫人那边还没什么动静,默然也就慢慢放下心了。因为滕沛也开始上学了,几个丫头整日也没什么事,倒是赶出了些应季的荷包、络子什么的。
滕沛的后院子里,养了好些个鸽子、老鹰,还有几只狗。那几个丫头都闲又脏又有味儿又吓人,不愿意去管,只好默然来负责。平日照料这些动物的冯老妈子病了,今天管家给派来个新的老妈子,默然一早关照她要做什么怎么做,忙了半天。快到晌午时打发了老妈子,默然舒口气走回屋里。剑舞她们正商量着什么,各个脸上都有戚色,见她回来了,忙叫她坐。
琴音声音有些淡淡的悲伤,说道:“默然,我们竟忘了,今个是书影的忌日。”
默然脚步一滞,喉头像是堵住了,半天说不出话来。立了好一会,才强说出口:“是啊,怎么就忘了。”心里萦绕着淡淡的伤感和愧疚。
书影是跟她们一同来的,年岁小,活泼可爱,天真无邪,甚至敢跟滕沛撒娇耍赖。默然最爱她性情自然,全没有俗世的那些条条框框,对人也不分贵贱,只凭本心。那么个纯粹可爱的女孩子,有的人却容不下她。府里的一些老人、大丫鬟最是看她不顺眼,在夫人面前编排她,平日总找她的麻烦。当时大家都小,也不知怎么办,滕沛也总不在家,顾不得她。一日被府里当时管事的老妈妈拎去,整整一夜,到早上才放人。人回来了,整个人神情恍惚的,然后就病倒了。大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听她断断续续说自己被关在黑屋子里,又冷又怕。也许是引起了寒症,加之受惊,竟卧床不起,就这么去了。默然到现在都记得,书影临终时,拉着她的手说:“姐姐,姐姐,我怕,我不要死!”那大大的眼睛,满是恐惧和留恋,曾多次出现在默然的梦里,让她惊出一身冷汗。
默然扶着桌子慢慢坐下,轻轻地叹了口气,听得画韵轻轻的抽噎声。剑舞握了握画韵的手,说:“咱们给她做个祭吧,也三年了。”
几个人都应了。琴音也叹着气说:“三年论理该是个大祭,但咱们在府里,万事也是不由得咱们,就我们几个,偷偷地祭了,别让人看见,说咱们坏了规矩。”
大家也都说是,几个人集了几钱银子。剑舞的娘舅在将军府后门做门房,她偷偷跑去,将银子交给娘舅,让他帮忙置办什物。在滕沛回来之前,东西也都送了来,几个丫头都不提,在待伺候滕沛睡了之前,就悄悄遣了守夜的老妈子和几个粗使丫头。滕沛睡了后,又悄悄地在后院将东西都摆好了,不敢大大方方地烧纸钱,只好一小张一小张地就这烛火烧,还要几个人围住遮掩火光。祭时不免又是一番流泪感叹。
祭后,四个人摆了些糕点,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说着这些年的琐琐碎碎,都有些怅然。身为大户人家的大丫鬟,虽说吃穿用度比些没落世家的小姐还好些,但终归是丫鬟,命由人不由己,在奴才中面上风光,但心里的苦又有谁关心呢?不过是彼此扶持罢了。四个人感叹一番,平日的疙瘩、芥蒂,都忘了。大家都在变,可她们毕竟一起经历了那么些,彼此怜惜依靠,如亲姐妹般。但默然知道,渐渐的,这种大家心贴心的时候,会越来越少。以后不管谁对谁怎么样,大家怎么样的命运,都不会彼此怪罪,起码,她不会。谁都有权力在沦陷之前挣扎,谁,都值得幸福。
说了一会,大家突然都静了下来,不知该说些什么,却突然听得“咚”的一声,几个人吓得大叫。回头看,滕沛仅穿着里衣,站在那里哈哈大笑。
剑舞气的喊道:“我都祖宗啊,这是要吓死人的!”
滕沛嘻嘻地笑着,挤到她们中间,说道:“我想喝水,喊了半天没人应我。起床去看,你们竟都不在。我还以为来了大灰狼将你们都叼走了呢,却原来在这里逍遥快活。你们倒是挺写意的,都不管我了。”说着,抓起盘子里的瓜子就嗑。
默然推开瓜子盘子,说:“刚说要喝水,这会儿还嗑瓜子,不口干吗?”
大家叫着怪滕沛大晚上的吓人,刚刚有些伤感的气氛顿时散了。只有默然起身到屋里拿了件衣服,出来后轻轻给他披上,也不说话。滕沛回头笑望了她一眼,继续跟她们开玩笑。
剑舞看在眼里,哼了一声,假装开玩笑似的,说:“呦!看看人家,夫妻一样的。”
画韵脸色有些难看,也敷衍地跟着笑。默然任她们闹,也不生气,也不回嘴,也只是淡淡地笑。琴音看她不答言,也开始起哄。
倒是滕沛,明白剑舞话里的刺,有些不痛快,加上又想给默然长长志气,就拉过默然,笑着看着她说:“那是当然!她这辈子就只能在我身边呆着了。走哪我都不放人。”
剑舞没料到他会这么说,一时不知该怎么接。画韵更是心里一疼,低头摆弄盘里的点心。气氛一时有些僵。默然并不在乎她们怎么说,看气氛冷了下来,就若无其事地说:“更深露重的,穿这么少在外边耍什么?快回去睡吧,当心明天发烧上不了学。”
滕沛已经没了睡意,想要在外边跟大家聊天,就耍赖地说:“我不想睡了。你再给我拿件衣服,咱们说说话。”
默然不答应,回道:“说什么呢,我们这也就要回去睡了,谁陪你说。你不是说刚刚要喝水吗?来,进屋我给你倒水喝。”
琴音也起身了,笑着说:“这还得默然来哄你呢!爷赶快去睡吧,明个起不来床被先生打板子,又要怪罪我们了。”
滕沛看她们都起身要走了,只好磨蹭着起来,又缠着默然讨着要喝茶。默然怕他更睡不着觉,不肯给他,只给他杯水就回去睡觉了。今天是剑舞当值,在滕沛房里的外间睡,最爱说的人不在,三个丫头收拾收拾就都睡了。默然想着书影,一直没睡着,听见隐隐的啜泣声,再一想,明白是刚刚滕沛的话让画韵伤心了,不禁对她有些歉意。画韵虽对自己有些敌视,但默然知道,画韵不仅是想做姨夫人,是真的喜欢滕沛的,不然,她早就可以做大少爷的侍妾了。而因为自己,画韵似乎有些被滕沛讨厌了,默然明白,被自己喜欢的人讨厌,还当大家的面让她下不来台,画韵的心里一定很难过。默然觉得自己没立场安慰她,自己一开口怕她更生气,最好的就是装作不知道,给画韵留些面子,让她自己慢慢想开。默然心里叹了一会,等画韵那边渐渐没了哭声,自己也迷迷糊糊睡着了,只是乱七八糟的梦不断,睡得一点都不安生。
在梦中,前世继母的脸隐隐约约,一张鲜红的嘴唇却愈加明显,在默然的眼前晃来晃去。来这之后,默然尽量不去回想过去,只是不知怎么的,时不时地会梦到继母的脸,每次都心惊肉跳。这次是今年第一次梦到,默然本以为终于摆脱这个梦了呢,它却仍能让自己恐惧。梦中觉得有人在摇她,还隐约听见一个声音叫自己现在的名字。
默然睁开眼,仍觉得茫然害怕。滕沛蹲在她的床前,扶着她的肩焦急地问道:“默然?怎么了?做噩梦了?”
“是她!又是她!她要把我推下去!”
滕沛头一次见默然这么惊恐失神,轻轻地抚摸着她的脸和头发,温柔地说:“没事了,没事了!有我在,没人能伤你。不过是个梦罢了。”
默然慢慢定下神来,看见滕沛一脸担心,呼了口气,说:“这么晚了,你怎么在这?想要什么吗?”
“我睡不着,想出来跟你说说话。”滕沛起身坐在床沿,接着问:“你怎么了?梦见什么了?”
默然摇摇头不说话,继而抬头笑这说:“还要讨茶喝呢!这会子睡不着觉了吧!”
滕沛叹了口气,说:“我知道你们今晚为什么都在外面坐着,今天,是书影的忌日。”
默然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了,静了好一会,有些意想不到地说:“你竟记得!”
“我当然记得!”滕沛有些落寞,“我不提,只是觉得对不起她,我心里有愧,我怕提起她,我怕你们都怪我,我自己就在怪我自己,三年来一直都在怪我自己。”他越说声音越低。默然能看到,月光下他的眼睛,隐隐地泛着水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