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浮世变》长央

6、绝世饭公

　　古文学课的教授是个白胡子老头儿，姓胡。
　　我一直觉得他挺神叨叨的，因为他喜欢穿明清时期的那种长袍子，素色，孔乙己式。
　　他上课从不带课本，念书摇头晃脑：春风上巳天，桃瓣轻如翦，正飞绵作雪，落红成霰。
　　老实说，念得我想睡觉。
　　任谁上这课都想睡觉，胡教授一般上课眼睛望天，底下同学都很放肆，班上的情况从来都很壮观。
　　不过胡教授有一点好，那就是绝不拖堂。哪怕还有半个字含在嘴里，只要下课铃一响，咱就立马下课。鉴于此，胡教授特受学生爱戴，期末评教从来没下过第二。
　　正在我睡得晕头转向的时候，同桌推了推我的手。
　　他推我时候我正好在做梦，梦到我暑假跟萧去云南玩儿了，他在蝴蝶泉边唱歌，好多女孩子围着他，我叫他好久，结果他理都不理我。
　　还梦见我跟小洛打架，周围很多人在看，却没人过来拉开我们。我听到小洛说，萧不要你了，你就跑来跟我撒泼，你看我不揍得你满地找牙。然后她毫不犹豫的对着我的脑袋就是一拳。
　　我被揍醒了，迷迷糊糊地抬起头。
　　同桌小心地推了推我的手臂，压低声音说，“黎安安，教授让你背诵《西洲曲》。”
　　我很茫然，睡眼惺忪，满脸无辜。
　　“黎安安同学，请你背诵《西洲曲》。”教授咳嗽一声。
　　这下我完全醒了，清醒程度直追兴奋剂服用者。
　　因为我不会背。
　　于是我埋着头装傻。外人看来我是在羞愧，熟悉我的人都知道我正呲牙咧嘴地思考第一句怎么背来着？胡教授这人历来比较变态，会让我扫厕所。
　　我刚想说，教授对不起……
　　话没出口，就听到胡教授冷咳一声，“你去给我扫……”
　　我顿时一个激灵。然后教室门忽然被推开。
　　全教室幸灾乐祸的同志们，齐齐往教室门口看去，其中也包括我，不过没有幸灾乐祸，我在阿弥陀佛。
　　是顾今墨。我眯起眼睛打量他，自从上次喝醉吐到他身上之后，我有一月没见过他，有几次范岩打电话让出去玩儿我都推了，我怕顾今墨揍我，因为我隐约记得我骂过他，虽然那时候我喝醉了。
　　并且，他不是我们学校的学生。
　　“教授，这是南华大学文学院院长成教授托我转交您的古典文学赏析会报告材料。”他出现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叠用文件夹夹好的资料，斜斜靠在门上。
　　胡教授顿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走过去接着，“成镜珍教授？下次记得挑下课的时候给我。”
　　顾今墨慢条斯理点头，准备转身。眼睛瞟过来了一瞬，侧面看睫毛很长，像一只黑色的蝴蝶。
　　然后他在转身要走的时候，突然朝我做了个手势。
　　坐下？
　　我好像看懂了，如果我没会错意的话，于是我果断地坐下。
　　教授把报告放在讲台上，扫视了全班一眼，若有所思，片刻头又高高扬起。
　　“下面，我们继续讲《桃花扇》……”
　　我立刻明白了顾今墨的意图，只是愧对了清洁工大婶！
　　我瞌睡没了，又不想听课，便歪着脖子看教室外面，果然看到了顾今墨。
　　他正靠在教室外的墙壁上，长睫毛微微垂下，耳朵里塞着黑色的耳机，侧脸看上去极安静。
　　这是他跟萧最大的不同，萧也很安静，但是是内敛沉稳的安静，情绪波动很小，几乎无。我以前总觉得萧是神，什么都撼动不了他。他会冷眼看你上演各种戏剧，欢笑的，苦情的，却从不参与，且没人可以逼迫，除非他自己屈尊迁就你。
　　可悲的是，他从不迁就我。
　　我还在好奇顾今墨会在教室外面呆多久，就看见了范岩。他似乎刚从商店过来，手里拿走两听冰可乐。
　　还没走近，就丢给顾今墨一听，然后在顾今墨的眼睛快要移开的时候从身后又掏出一听，笑着说了什么。
　　我不由勾起嘴角，我想我要出去。
　　于是我举起手。胡教授好半天才看见我，无声询问。教授们都爱玩儿这一套。
　　我指指外面，说，“教授我要去医务室，我肚子疼。”
　　胡教授怀疑地看了我半天，终于艰难地点头。估计他还没见肚子疼的人会这么兴奋。关上教室门还听见里面传出一句嘟囔，“这个小姑娘有点眼熟啊……”
　　走出教室，范岩最先看到我，立马吃了一惊。
　　他指着我，“旷课。”
　　我摇头，说，“不是，我请假了。”说完我笑眯眯地摊开手心。
　　他半天没反应过来，等我一脸笑容地指着他的可乐他才明白过来，一脸恐惧地递给我。
　　他说，“你怎么知道给你买了，你属神棍的啊？”
　　我笑得很得意，“我就属神棍，你不知道么？”
　　手指抠进拉环，拉了半天没拉起来，我才想起来我一整天没吃饭了，哪儿还有力气。
　　这时候顾今墨取下了耳机，很自然的接过我手里的可乐，帮我拉开，再递给我。
　　“下次不要买可乐，给她买发酵奶。”顾今墨淡淡地对范岩说了一句。
　　我眉一挑，笑起来。
　　我说，“顾今墨，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喝发酵奶？”
　　顾今墨没搭理我，倒是一旁的范岩把脑袋凑过来，严肃地问我，“你几岁了？”
　　我耸耸肩，“19，快20了。”
　　范岩大呼小叫，看着我的表情像是在看一只突然改吃素的霸王龙，“那你大小姐还喝奶？你小时候没喝够么？”
　　这句话严重怀疑了我的智商，以及有刺探我童年隐私的嫌疑，所以我毫不客气地一脚就踹过去。
　　“劈了你信不信？”我瞪着范岩。
　　范岩瞪了我三秒，一脸憋屈。
　　“你还去上课么？”顾今墨沉默地喝着可乐，忽然问我。
　　我摇头，说，“这是最后两节课，不去了。”
　　顾今墨没说话，范岩又凑过来，“今墨说你没吃饭？”
　　神了！！我瞪着顾今墨，白日见鬼！他怎么什么都知道？
　　“小洛说的。”顾今墨漫不经心说。
　　对，小洛。这我还能接受，我说，“小洛呢？”她最后两节课压根儿来都没来，直接旷了。
　　“谭易杰回来了吧。”范岩说。
　　我了然地点点头。
　　谭易杰是小洛的男朋友，是邻城星宇国际大酒店里的餐饮主管。肯定是逮着难得的休假日过来看小洛的。
　　“我们去哪儿？”我看着顾今墨，单手抱紧肚子嘟嚷，“我饿死了。”
　　顾今墨看了看我，脸上一抹戏谑，渐广渐深。
　　“想吃什么？直说。”
　　我舔着嘴唇，想了想，“馄饨行不？”
　　“不会做，你会？”
　　我摇头，眼睛瞬间亮起来，“哟，你会做饭？“
　　顾今墨没有回答我，只是说，“先回去吧。”
　　我乐呵呵地点头，赶紧屁颠颠跟在他后面。
　　我现在才发现顾今墨很高，差不多有萧那么高，只是他比萧稍微单薄了一些，身体比例很匀称，身材很好，是传闻中的衣架子，应该从不担心穿衣服不好看这个问题。
　　我看着顾今墨的背影，忽然就没头没脑地问出一句话，把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说，“顾今墨，你是专门来接我的么？你是不是喜欢我啊？”
　　说完我就哑了，当然我没有表现出来。
　　顾今墨顿了一下，忽然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若有所思地说，“没发烧啊。”
　　然后继续走。
　　我呆了一下，才知道被他耍了。愤愤地瞪了他半天，却看到了他好看的唇边，似乎漾出了一抹轻若流云的浅笑。

　　顾今墨在做饭。天下奇观。
　　我不停咋舌，看他洗菜，切菜，砰砰砰砰，在砧板上留下一溜儿匀称的土豆丝儿，细致整齐的肉丁，惊得眼珠子都快出来了。
　　这分明是大厨作风啊大厨！
　　老实说我以为他会给我煮泡面，最大程度的幻想就是加一个勉强可以入腹的煎蛋。要知道，长得帅又会做饭的好男人是被公认已经绝种了的。
　　“哇哇，绝世饭公。”我情难自禁地在厨房里打着圈感叹。
　　然后顾今墨面无表情地一脚把我踢出门。
　　“看你的电视去。”
　　我感动的痛哭流涕，我肯定他是不想让我操劳。于是我抱着手臂心安理得窝到沙发上去了，顺便把范岩踹下沙发。
　　范岩被我踹倒，愤愤地怒视我，“你这个巫婆，你想干什么？”
　　我笑得眼睛都没了，我说，“你和顾今墨合租房子真是捡了大便宜啊，吃饭这个大问题不用愁了，保守估计，家事也不用愁了，对了，他是不是还帮你洗衣服来着，也帮你洗内裤么？”
　　听我说完范岩脸都绿了，跟见鬼一样瞪着我，“你是不是女的啊？”
　　我无辜地眨着眼睛，用手指着胸口，作势要解扣子，“是，你要不要验证一下？”
　　范岩的脸倏地一下红得像番茄，都没敢抬眼看我，有狗咬他似的一股风冲进了自己房里。
　　这么羞涩？
　　我乐了，在客厅放声长笑。
　　即使身在人家地盘，我也不爱看人脸色，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以前在萧那里也是，纵横来去，恣意妄为，以为我站着的地方都是我的。
　　其实那都是因为，依赖成冢。
　　我依赖萧，便以为他是我的神，所以从无惧怕。这是我致命的缺点，未思改变，这样才可以活得不累。
　　比如，小洛在过马路时会将我挡在身后，左右观望，再牵我手过去，我就依赖她，死心塌地。
　　比如，萧会在我喝的乱七八糟的时候为我挡酒，喝我剩下的那半杯，我就依赖他，沉沦反复。
　　比如，顾今墨说要给我买发酵乳，因为我喝碳酸饮料太多会肚子疼，我就依赖他，拔无可拔。
　　顾今墨把饭做好的时候，我在出神。他从厨房出来，挽着袖子，露出一截修长的小臂，好看的手指曲起敲我的额头。
　　“别想帅哥，饭好了。”
　　我一愣，抬头看他。
　　“终于好了，我好饿了。”我笑道。
　　他扬了扬下巴，“自己去厨房端，小心烫，我先去看书。”
　　我说，“你们不吃么？”
　　顾今墨瞄了一眼墙上的时钟，“现在是下午四点，你觉得我们该吃什么饭？”
　　我笑，干脆一溜儿缩进沙发里，“就当陪陪我呗，不然我也不吃。”
　　顾今墨嘴边挑起笑来，相当不怀好意。
　　我一下就愣了。
　　不知道是不是方才回忆的太甚，让我又落入了萧的梦靥里去，那瞬间，我竟然眼花了，以为面前的人是萧。
　　然后我张了张嘴，“萧……”
　　顾今墨明显一震，神情立刻变得十分复杂。然后他猛又别开脸，头也不回地就要走去自己房里。
　　我回神，赶紧扯住他的衣角，“对不起顾今墨，我……”
　　抿了抿唇，“我要吃饭。”
　　他似乎颤了一下，“你去饭桌边坐好，我帮你端出来。”
　　我点头，爬下沙发。
　　一顿饭吃得默然无语。顾今墨没有吃饭，把书拿到桌边看，很久很久都没有翻页。
　　“顾今墨，”我吃着吃着，还是忍不住提了，“你别介意，我……你就当我刚才疯了好了。”
　　说完我埋下头，又暗自嘀咕了一句，“本来也是忽然发疯了……”
　　顾今墨没有看我，眼睛自始至终没有离开过书页，“我干嘛要介意？”
　　我咽下嘴里的东西，撇了一下嘴角。
　　骗人，明明介意了，书页都被捏皱了。看个书而已，需要用那么大力气么？
　　但是我没敢说出来。
　　饭毕，洗碗。
　　顾今墨坐在桌边，姿态明明很闲适，可我洗完碗一出来就看到他微微蹙起的眉心。
　　“弄好了？”顾今墨头也不回地问我。
　　我点头，嗯一声，揭开围裙，慢步慢步地走到桌边。
　　凑近了一点，我小小声趴在顾今墨耳边，吞了一口口水，“那个，顾今墨啊，可不可以给我你们房间的钥匙？”
　　顾今墨诧异地侧首看我。
　　我双手合十，作祈求状，“我离家很远，又不想住学生宿舍，食堂的饭真的好难吃，公交车很挤很挤，所以你答应么？”
　　顾今墨看了我半晌，才微笑了一下，“没有多余的钥匙，你等我配好再给你。”
　　就是答应了？
　　我眯起眼睛，一秒之后控制不住地咧着嘴巴，再一秒之后眼睛就笑没了。
　　“嗯……”我笑得恣意，忍了半天才尽量安分的开口，“小墨墨，你人真是太好了。”
　　顾今墨挑起眉，眼里有莫名笑意，像是听到什么古怪的笑话，“你叫我什么？”
　　我笑，“小墨墨。”
　　“不许这么叫。”他说。
　　我点头，竟然笑到脸痛，“小墨墨。”
　　他忽然也笑了，唇边褪了清冷，伸展肢体，恢复他好看的雅痞的姿态。
　　“不许那样叫我。”他说。
　　我点头如捣米，“好啊小墨墨。”
　　他的笑越扩越大。我才知道原来顾今墨笑起来这么好看，眼睛弯弯的，仿佛有阳光不慎遗落在他的唇畔，眉梢，眼角，闪烁着，跳跃着，像精灵一样。
　　可是，阳光里有那么迷人又干净的邪气么？所以阳光都没有他笑起来好看。
　　他说，“安安，叫我今墨。”
　　语气很轻缓，如同蝶翼。带着欲引人堕落沉沦般的妖精似的吸引力。
　　我一呆，竟迷迷糊糊地点头，“好。”
　　他笑着，猫一样慵懒，“叫一声给我听。”
　　我说，“今墨。”
　　他笑，“嗯。”
　　我再叫，“今墨。”
　　他还是笑，“嗯。”
　　我又叫，“今墨。”
　　然后在他嗯完之后忽然迅速地扑过去把他搂了个满怀，尖叫，“嗷嗷嗷，今墨，你知不知道你简直帅呆了呀，就像黑衣服的骑士一样。”
　　顾今墨猝不及防被我突袭，手里的书一下掉在地上，“安安，你……”
　　我的魔爪直接爬上今墨的脸，像揉宠物猫一样使劲揉乱他的头发。
　　“哇，来自漫画里的美少年……”我坚持不懈地大叫。
　　今墨只顿了片刻，就任我胡来。
　　然后，我的电话响了。
　　我放下今墨翻出电话，只看了屏幕一眼，脸色雪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