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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文清 ...

  •   那个古怪的少年,自从那天开始,每天都会过来诊所。我不知道他来干什么,有时是受伤了,过来上上药,有时是打了人,跟着伤者过来——不过,最近被他打的人虽然断手断脚,却还留着一条命,有的时候,根本就什么事没有,好像只是寻例过来走走,像散步一样。时间一长,诊所里的人也见怪不怪了。丁医生本来每天跟他抬杠,现在也爱理不理。像丁医生那种懒人,是没有办法长期关注一个人的。同样古怪,但是上次那个人却一直没有出现。他明明答应过我要回来复诊的,结果,还是忘记了。
      “喂,在发什么呆?”那个古怪的少年忽然从后面冒出来,吓了我一跳。
      “哦,你来了?”我敷衍道,脚步开始移走。
      他亦步亦趋,双手放在背后,道:“嗯。我今天没有受伤,也没有伤人。”
      “嗯。”
      “有什么奖励吗?”他嬉皮笑脸地道。
      “没有。”
      “你怎么这么没趣?”
      “我为什么要有趣?”
      他叹了一口气,从后面掏出一束百合,道:“这是我给自己的奖励。但我一个大男人留着没用,所以给你吧。”
      我心中暗笑:一个大男人?但还是皱眉道:“给我?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把花塞到我怀里,道:“反正我不管,这花你爱收就收,要不爱就扔了,我送出去的东西从来不收回去。”
      我端详着那束花,百合,是尹捷喜欢的花。为什么我又想到尹捷呢?
      “那我就当你收了,不许反悔。”他双手放在背后,笑嘻嘻地对着我,倒着走了出去。
      我叹了一口气。旁边的陈护士嘲弄道:“小立,情人节收到花了呀?”
      情人节?原来如此……那个少年?不会吧?竟然看上一个戴着古怪眼镜,其貌不扬的小护士?
      正在郁闷之际,一个低沉的声音传来:“你好,我来复诊了。”
      我吓了一跳,随即笑道:“你来了?好久不见。”
      他点点头:“你的花?”
      “哦,是的。哦,不是,是一个怪人说他不要了,扔给我的。”我手忙脚乱地解释道,“你等等,我给你拿登记表。”
      他又点点头,犹豫了一下,问道:“可不可以不填登记表?”
      “这个……可以。你看医生的时候把你的病史跟他交代清楚就可以。”
      他轻轻一笑,默默坐到候诊室里面。他笑得时候,好像天空拨开了云雾,阳光撒到地面般。有的时候,我会怀疑除了那张脸和沉默,他和我那天在小巷遇到的是不是同一个人。现在的他倒让我想起文清。不知道“文清”是否存在着,但是即使是幻觉,那种沉静而脆弱的感觉却让人如此亲近。哦,我又犯毛病了。这样的他,让我宁愿忘记那个小巷里面的人,忘记他的脸对我和小雨命运的纂改。有一种迫切的愿望让我想知道,要是他“我们”之间一些荒谬的“牵连”,我们会变成怎样?是朋友,还仍然是陌生人?

      等他出来的时候,我不自觉地跟上去,道:“有空走走聊聊吗?”他没有回头,只是点点头放慢了脚步。
      我快步跟在他后面,但是无论努力,好像跟他总有一个身位的差距,可能因为他很高,步子很大,而且总在不知不觉间,加快脚步。这样,我就只能看着他的背,有点弯曲,很瘦,像衣架一样,里面空空的。衣服宽宽松松挂在上面,风一吹就会飘起来。在他背后,看不到他的表情,但可以挡住一部分前面的风景,想看的时候可以把头伸出去,遇到不想看的东西就缩回到他的大衣服后面。
      就这样,我们一前一后,有点怪异地走出诊所,在大街上好像漫无目的地闲逛。那天天气很好,阳光大方地撒在每一个能到达的角落里,包括我和他。他的头发,在阳光下有点泛黄,我暗暗觉得,这样的发色更加适合他。
      刚走没多远,我们就经过那条小巷。我停下来,忽然莫名的紧张,握紧了拳头。那里光线还是很暗,只有几丝阳光透进去。他也停下来,退到我旁边。
      “我们曾经见过面,你有印象吗?”我试探性问道。
      犹豫了一下,摇头。
      我抱着肩,一步步走进那看不见尽头的巷子。他轻轻跟在我后面。
      “这就是我们初次见面的地方。”
      沉默。
      “不记得了?”
      沉默,估计在点头。
      “……那还是算了吧。”我低头,扯扯自己的衣角,忽然不知道从何说起。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不认识小雨,不记得我,当然不知道为何在另一个时空曾经有人拿着他的照片,视为珍宝,更不知道那个人为了他而出走,然后失落在某个时空点。那个人曾经把他当作精神支柱,但却和他失之交臂。另外一个人,为了追逐她的同伴,却无意中来到这个世界,并和他相遇。他不认识她,但她却一直记住他。这算是什么故事?对他来说,这只是别人的故事,又有什么意义?
      “你……身体还好吗?”我问。
      “还行。它什么时候发作,也控制不住。发作的时候就好像在睡觉一样,会做梦,梦见很多,真实、不真实的。醒来的时候,总是发现自己满身是血,躺在那里喘息。”
      “有人帮过你吗?”
      “……我不需要别人帮我。那是我的惩罚。”他说话猛然冷下来。又是一个死穴。
      “嗯,惩罚……谁帮你,你就惩罚谁了?”
      黑暗中听到他倒吸一口气,道:“刚才语气太重,真对不起。我不会说话,总会伤害到别人。我们还是走吧。”说完拉着我,走出小巷。
      “我们能重新开始吗?不,对你来说,是新的,朋友。”我在巷口停下来,问。
      “嗯。”
      “我叫小立。”
      “我叫……阿文。”
      和煦的阳光,配合着一个新的开始。

      被他牵着手走在后面的感觉,如此熟悉。文清曾经像现在这样,牵着我的手,走过很多的路——跟文清在一起的时候,时间好像是静止的,我看不到各色的店铺和奔驰的车辆,只是跟着文清漫无目的的走,文清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等着景物和时间在他身边飞逝。我一点也不记得我们遇到了什么人,走过什么路,只清晰地记得,我们曾经一起,走了一段路,一段长得足以战胜时间的路。
      阿文和文清一样,手有点冰凉,但却很有力。因为他不说话,总是低头往前走,所以总是走在前面。有时候他会故意慢下来,让我跟上。我也不明白,他为什么走这么快,因为我觉得他也是漫无目的地游荡,甚至故意带我拐那些蜿蜒的小道,好像在兜圈。不知道文清那时带着我是不是也是这样的,因为那时他问我去哪里,我只是摇头。他可能就兜圈敷衍我,然后在河边的一块小草坪停下。
      “阿文,我们要去哪里?”
      阿文稍微停了一下,说:“我也不知道。”
      我心里微笑,果然猜中了,于是道:“我们这样老在原地兜圈也不是办法啊,害我以为你在故意抄小路,要躲什么人似的。”
      阿文手忽然一紧,没有说话。虽然看不到他的脸,但从冰凉的手心可以感觉到他的脸色肯定不好看。莫非又被我说中了?
      “阿文,我想去河边,然后在草地上坐坐,好不好?”
      阿文点点头,轻轻地拖着我向前,说:“你跟上。”
      我笑笑,快步跟上。他也是逃避过去的人,为了躲避一些事,一些人,所以总是在小路上徘徊兜圈,但是,有时世事就是这样,你越躲,它就越会找上门来。

      走了三十分钟,我们看到一条小河,堤岸上种着绿油油的草坪。我闭上眼睛,更是似曾相识。
      但阿文忽然停下了脚步,转身想走。
      我困惑地拉住他,道:“不是到了吗?为什么要走?”
      阿文没有理会,加快了脚步。
      我忽然明白了,可能是遇到那个他一直躲着的人吧。
      “要找上门的,躲不过的。”我叹道,四下寻找那个让他像老鼠遇见猫的人。我宁愿那个人发现了他,这样他就再也不用躲了,毕竟我不希望他过着走一步路都小心翼翼的日子。
      果然,一个美丽的女生跌跌撞撞地从草坪上爬上人行道,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你说一个人失去了一件宝物,然后绝望中发现它原来近在咫尺,但是又不敢去触碰,怕它会忽然碎掉,是什么表情,现在她就是这样。她长得很美,耀眼而不妖艳,好像山泉一样,清澈而婉转,不时会落下几瓣梅花,点缀在涓流中,远远都能闻到淡淡的清香。
      任何人看到这样的一个女生,都会心动,然后自惭形秽。我对自己说,脸不过是不同的记认罢了,在人以外的生物看来,脸都是一样的。丁医生说,自我确认在心里,不需要通过脸。但是,为什么还会自卑?我第一次有一种被完全压倒的感觉。我不知道压倒我的究竟是女生的那张好看的脸,还是她温婉的内在,还是躲着她的人的惊惶失措。我恨不得自己没有在这里出现过。
      但我装作漫不经心地拽一下阿文的衣角,道:“躲不过的。她来了。”
      阿文转过头来,面对着她,眼睛却在飘。那女生冲上去,紧紧抱住他,说:“文清,我终于找到你了……我……找了你好久。”
      好像有一根钢丝在头脑中断开,“绷”的一声,然后脑子像被引爆一样,轰一声炸开。
      文清?文清?他是文清?
      我猛然抓住文清的衣袖,惊问道:“你是文清?”我一时间什么都听不到,只听到心脏的跳动像敲鼓一样,每打一锤,钉子就深入几分。四周好像有点泛白,亮的有点睁不开眼睛,只有他的脸是清晰的。
      然后,我看到他低头,嘴唇动了动。他说什么?我听不到!
      “我听不到!你说什么?”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他嘴唇又动了动,好像说得很慢,但我还是什么都听不到。听不到!
      我颓然坐在地上,傻傻地笑着。原来我已经疯了。真实和幻觉,已经完全混乱。我的时空感,再一次被打破。庄周梦蝶,是他梦见蝴蝶,还是蝴蝶梦见他?本来,一切都只是场梦,那么,现在,是什么?梦,真实,谎言,时空交错,哪一个才是真的?
      所有的感觉都变得不可信,所有之前相信的被推翻,重新洗牌。但是我的大脑和情感绝对不是机器,它们是建立在一层一层的结构的基础上的,好像积木一样。如果从中间抽出一块换掉,整个体系马上崩溃。一个强烈的逻辑混乱冲垮了整个体系的基础,我所感知的世界,我所服从的时空观,正在全面沦陷。
      我好像听到自己在说:“我不知道。我什么都听不到,看不到。”但是那个声音竟然这么陌生,像是从喉间发出的低低的悲鸣,从远方飘来。那个声音是“我”?“我”应该是怎样的?“现在”在哪里?“现在”是什么时候?
      然后,身体一轻,好像有一双瘦削的手臂把“我”抱起来。“我”缩在那个有点冰凉的怀抱里面,抖成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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