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丑女穿越记）》最爱cheesecake

12、拒绝

　　今天是我20岁的生日，我穿着新买的连衣裙，站在菜市场的中心。我知道自己在等谁，虽然不知道他会不会出现，只是握着拐杖，微笑的站在那里。只是精神恋爱而已，期待着他的出现，怀着珍重这种自己的感受的心情，没有想过拥有，没有负担的感情是最美丽的，此时的我肯定也是圣洁的。如果没有那一声不经意的问候，我可能还会沉浸在这种自欺中。
　　我感到有人围着我绕了一圈，然后停在我面前，沉默了很久。
　　“你在？”他问道。
　　我笑而不语，心里道：笨蛋，我是专门等你出现的。后来才道：“今天是我的生日。”
　　他随便应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我伸出手，道：“我们去玩吧。”
　　他的手犹豫着碰了一下我的手，我顺势把他握住。我当时为什么那么有勇气呢？可能因为那天我20岁吧，年轻无畏，又觉得应该干什么里程碑式的事件来标记自己的20岁。
　　“去哪？”他问道。
　　“不知道啊，反正我看不见，就跟着你好了。”我不在乎去哪，这是今天要跟他一起过。
　　他沉默的把我的手放到他肩膀上，带着我往前走。我感到他冰凉的手有股暖流传过来，我承认那个时候我已经被自己编造的幸福蒙蔽了。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他。
　　“文清。”
　　“我叫小立，自立的立。”
　　“哦。”
　　“那我叫你阿清可以吗？
　　“不可以。”他的语气一下子降到了冰点。
　　“对不起……”为什么每一个人的心灵里似乎都有一小块禁地呢？
　　他忽然停下脚步，我心中也在狂跳，好像做错事在等待惩罚的小孩一样。
　　“阿青……”一个温婉的女声从前方传来。
　　文清没有回答。
　　“阿青……”那声音中竟然包含了几分内疚。
　　“叫我文清，阿青在6年前已经死了，我是他的朋友文清。”他语气是冷的，但握着我的手开始收紧，我分明感觉到冰层下面的裂缝，而且裂缝开始渐渐扩大，在痛。这份痛跟阿菘的竟然有着惊人的相似。
　　那个女的没有再说话，只是在啜泣。又是一个伤口被撕开了，无论那一个生命的降临或者离开，造成的影响都不限于这个生命本身和那一瞬间。我知道伤口流血的绝不仅仅是她，因为分明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文清轻轻甩开了我的手。文清，你亲手把伤口撕裂，现在又要过去拥抱她，互相舔噬伤口吗？我竟然感到有点讽刺。
　　文清并没有奋不顾身的跑过去，只是孤零零的立在原地。
　　女生道：“我知道，我都知道。我是混淆了，因为阿青死的那天起，你们就越来越像，我记忆中的阿青跟你越来越重合在一起。原来这个错误对你造成那么大的伤害……”
　　文清淡淡道：“清的死，是我造成的，我根本没有资格说什么伤害。”
　　女生道：“那为什么你不肯原谅我呢？”
　　文清沉默。文清喜欢她，我能感觉到。正因为喜欢，才无法面对她吧？本来认定自己害死了阿清，想通过角色扮演来赎罪，但是自己内心的感情却越来越真实，于是，在赎罪的同时，又以爱的名义多犯了另一条罪。相爱和拒绝，似乎已经把文清弄得伤痕累累了。
　　我自作主张地伸手环抱着文清的腰，把头靠在他背上，他僵硬了一下，也没有躲开，只是有点不自然地向前了一点。我没有松手，懒懒地道：“他没有怪你，只是他忽然有一天不想再做阿青的替身，想离开你寻找自己的幸福而已。”言下之意呼之欲出。
　　我感到文清的心脏狂跳了一下，估计他万万没有想到我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其实我那时也没有想到。但文清还是沉住气，没有否认。我贴着他清凉的脊背，竟然感到短暂的甜蜜。
　　“真的吗？那……那实在太好了！你不怪我，而且还找到了幸福……要是阿青泉下有知，也会很安慰的。”女生颤抖着道。没想到他会离开你吧？终于知道他对你有多重要了？
　　文清想挣脱。沉不住气了？就不能再忍一会儿吗？
　　“小姐，你替我们高兴吗？真是太好了，文清，你快过去请小姐过来跟我握手见面啊。”我松开手。文清，过去吧，她明白了自己的心意了。
　　文清没有过去，而是转身猛地抱住我，抱的很紧。我有点吃惊，还真的有那么一刹那有喜极而泣的冲动，但是我的喜悦转瞬间再次变为宽容，像我面对阿菘误认我是尹捷的时候的无限宽容。宽容让我反抱着他，细细咀嚼他的挣扎。爱毕竟无法超越罪吗？这个拥抱，算是对我的道谢了？
　　那位小姐的脚步越来越近，文清的心跳也越来越快。我很想看清这位小姐长得怎样，是不是跟她声音一样温文尔雅？文清此时又是怎样一副表情，他有没有看过我？可无论我怎么瞪眼，都只看到一片黑暗。
　　“很高兴认识你，怎么称呼呢？”那位小姐双手握着我的手道。
　　“我叫小立，自立的立。”我答道。
　　“小立小姐，今天是文清的生日，以前都是我和阿青跟他庆祝的，阿青过世以后，每年都是我们俩一起吃顿饭就简单的过了，你们今天要好好过。”小姐苦笑道。“吃顿饭”里面隐藏了很多细节，这样的生日有多少次，吃了多少顿饭这两个人才变得那么需要对方？
　　“嗯。文清，我们现在去哪里呢？”我抱着他的手臂轻摇着。真巧啊，文清，今天也是我的生日啊，应该一起庆祝一下的，你真的要放弃了吗？你很想甩开我的手，跟他在一起吧，为什么不拒绝我？要知道我不是为你的幸福而演戏，而是为了我的……
　　文清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道：“还没想好，你来决定吧。”我摆出自认为最天真的笑容，答道：“那去我们初遇的地方吧。”我不知道那位小姐脸上是什么表情，她心里是什么感受。被一个莫名其妙的人抢走爱人的感觉是怎样呢？我竟然成为抢走别人的爱人的第三者了。这竟让我有点兴奋，在别人的故事里，我终于不是旁观者了。旁观者是一个很尴尬的身份，虽然他们不用经历主角的痛苦，但是他们也没有感受到旁观的快乐，毕竟快乐是需要亲身体验，而不是在台下看别人演戏而获得的，即使偶尔也获得快乐，也不过是因为他们不自觉的把自己代入角色里面，想象着某些快乐的场景发生在自己身上。而旁观者的悲哀是，他们永远被摒除在戏外，无论他们是否爱这个那个角色，他们都没有办法扮演，也不能改变戏中人的命运，甚至，连过问的权利都没有。在丁医生的诊所里，我和丁医生就旁观着那些病人的挣扎和衰落，丁医生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身份，旁观者是他的保护色，他是看戏看人生得太多，所以觉得还是隔着玻璃看世界比较清楚，比较安全。我虽然不想旁观，但是每个人各自的人生，又岂是我可以一一去干涉的？我以什么身份干涉呢？就像那天黑暗的巷子里那个人，于他，我就是一个彻彻底底的旁观者，虽然我救了他，但这丝毫没有改变我的身份，无论我多关心他，我的生活曾经因为他而改变，但我却没有权力过问他的生活，甚至不能留下任何痕迹。对于阿菘，我一开始就只是在扮演着尹捷没有完成的角色，我希望摆脱这个角色，但是总是有意无意间又回到角色中，而小立这个角色并不是阿菘的剧本需要的。这一次，我陷进了文清与那位小姐的纠纷中，文清喜欢那位小姐，那位小姐也喜欢文清，但是他们总是隔着一些事没有办法拥抱。我本来以为把他们之间的感情挑明了，障碍就会消除，那样我只是做了一次红娘而已——说到底也是旁观者。但是文清却选择了安全的我，我明白自己只是救生圈的角色，但我并没有后悔，甚至骄傲自己保护了文清。难道20岁的女生真的是勇气的代表？即使明知收获的可能性很小，感情没有得到回报，甚至连自己都觉得卑微，但还是会奋不顾身，只为了追求所谓，爱？或者就是挣脱旁观者的怪圈，寻找自己的爱情故事？
　　文清一直扶着我，也不说话。我知道他在想着刚才那位小姐。我庆幸自己眼睛不好使，看不见他屡次偷偷回望那位小姐——我能猜到，但眼见为实，眼睛看不见至少可以逃避一部分现实，让我觉得他在我身边。
　　“你在前面带路吧。”我道。我喜欢跟在他后面。
　　他默默地走到我前面，弓着背，把我的手放在他瘦削的肩膀上，但今天他感觉有点心神不安。
　　“原来今天也是你生日啊，真巧啊。”我有点忍受不了沉默，于是开始瞎扯。其实我心里有很多疑问，只是很刻意的把那些疑问绕开。可笑的是，原来我们之间除了不能谈的，就没有可以谈的——我们对对方而言，都只是陌生人。
　　“嗯。”文清本来话就不多，看来现在是更不想讲话了，难道他在生我的气？
　　“你有什么生日愿望？”我问道。
　　“……没有。”文清迟疑了一下，答道。
　　“有吧？你不说对不对？”我道，“让我猜猜看，是中彩票，还是遇到美女？要是你想遇到美女的话，那你已经很失望了吧？因为现在跟你一起的是一个丑八怪啊，而且眼睛都看不见了。”我尽力不往那位小姐和死了的阿青上扯，那耗费了我好大的努力。文清分明知道我在努力，却一点也不领情，只是沉默。
　　“但我的生日愿望快实现了……”我顿了一下，等着他的回应。
　　“是吗？”他终于应道。真感谢他的宽容，不然我自己还在演着独角戏。我一直在演着独角戏，不是吗？
　　“你可以背我走一段路吗？我累了——这就是我的生日愿望。”

　　那是很平静的一段路，就像我们第一次见面走的那段时光那样。我看不到别人投来的艳羡或者厌恶的目光，或者他们根本没有在意，我只想看看在文清的高度是看到的是不是跟我不一样。虽然我已经开始习惯黑暗了，而且可以觉察到别人可以用外表来掩饰的东西，例如感情，但是，我还是很怀念那个色彩斑斓的世界。毕竟在那个世界里的影像让我很着迷，而且，眼睛会告诉我很多真相，正如它会伪装掩饰很多事实和感觉。我想知道文清长得怎样，阿菘长得怎样，尹捷这个躯体长得怎样，那位小姐又是怎样。如果我可以赋予他们除听觉以外的一个标记，说不定我可以把他们的故事记得更好更牢固——除了重复，没有更好的办法阻止自己忘记。而且，眼睛给我的是安全感，就像指南针一样，即使菘、文清和丁当都不在我身边，依靠它依然可以寻找方向，自己独立的生活。那些在我生活中经过的形形色色的人们，就像流水一样，我没有办法操控他们什么时候会来，又什么时候会离开，即使我追逐他们，还是没有办法把人留住，顶多只拉住一些零碎的回忆。比方说，虽然我留不住文清——他一定回到那位小姐身边的，只要给他足够的时间做准备——但是我可以靠眼睛和耳朵记住这些点点滴滴。即使没有文清，我也可以过下去，虽然没有他出现的世界会很寂寞。
　　想到寂寞，我把脸贴到他脖子上，凉凉的。我问道：“文清，你喜欢一个人吗？”
　　文清摇了摇头。
　　“那为什么我们感觉总是一个人，即使像我跟你现在这样，靠的这么近，但还是有点寂寞呢？”
　　“不知道。”文清又摇了摇头。
　　文清，其实我现在并不寂寞，寂寞的只是你，因为现在背上的不是那位小姐。除了小雨，能够让我感到自己不是一个人的，就是你了。虽然我在你身边，但你还是感到寂寞了。
　　他的心跳很平稳，头不时地往后扭，看我。我感到眼皮越来越重，后来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