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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她还是演了,也用了《百年尸情》的故事,因为考虑到,这基本可以修改成一个独幕剧。是甄星一个人的群像剧。

      剧本勉强用小时候的记忆,再加上之后的理解,拼凑了出来,顾敢言看过甄星的修改版,都只叹储未平没有能拍完这部片子,正版的,应该更加震撼人心吧?于是也立刻就投身入适合这个剧本的歌曲创作里。

      服装都很简单,甄星加上奶奶两个人就搞定了。爷爷奶奶两个人珍藏的珍贵戏服就有无数,甄星借了一套过来照这样子做的,绣花也是和奶奶两个人合力搞定。

      奶奶一边绣一边推着老花眼镜:“人老了不中用啦,不过……”她笑的比霜后的大白菜还甜:“我们的星星能愿意继续演戏,奶奶死也给你绣。”

      甄星白奶奶一眼,什么死不死的,太不吉利了。奶奶放怀大笑。

      她的心里,渐渐地,在一点点轻快起来,压在她心头那一块沉重的黑暗,仿佛正在被什么驱散。

      宣传月活动舞台剧比赛,终于开始了。

      甄星和顾敢言带着所有的道具来到了总学区的第一中学,看着黑压压的人头,都有点怯意。

      甄星却微笑了:“你说的对,就当是我在自己的天堂里快乐,第一不第一,我也不在乎了。”顾敢言喜出望外,紧紧握了一下甄星冰凉的手,才发觉这个孩子在勉强。

      电视台都来了,文化局的领导,学区的教育局领导也全都出场了,看着评委席和观众席的一溜人头,甄星心里更加打鼓。

      这么多年,没有演一点东西,能行吗?

      顾敢言让甄星去舞台后面化妆排队,他坐在前排观众席上,正好能听到评委的纷纷议论:“什么舞台剧,当初决定搞朗诵比赛不挺好的。”

      “当初是当初,现在是更高要求的发展啦。不过我觉得肯定是华亭城郊的那几所学校胜出。人家平常就比咱们这里练地多。”

      “也不一定,高中生都能演什么,不就是歌颂祖国那一套么,咱看着差不多就行了。”

      顾敢言勾了唇角,这可不一定。

      他这边可是日夜不眠,作出了自己满意的曲子和歌词呢,他打个哈欠,又揉了揉双眼,才定神观看舞台剧的比赛。

      果然,开始几个都是什么歌颂祖国的样板舞台剧。他压下打哈欠的欲望,终于等到了华亭周边的最强的学校出场。

      那个学校据说课外活动获得的奖也很多。

      果然,拉开帷幕的那一瞬间,他有点被镇住了,道具精良,第一场,出来的学生们,也都很压得住场。

      不过第二幕的时候,他就彻底地笑开怀了。

      这是搞笑版的等待戈多。

      本来可以很深入人心的名剧,被改编成搞笑版,大概是因为演出的人,演技不够承担这剧本的深度吧?所以改成这样,以期掩盖过去,让笑声不断。

      喜剧的确有喜剧的看点,可是这样不伦不类地被改编成喜剧?

      还是算了。

      可是没想到,效果出乎意料的好,领导评委,台下坐着的学生,都一边笑,一边站起来鼓掌。

      顾敢言略一思索,明白果然是样板舞台剧太多了,这样的东西,反而成了精品?

      不过不急,甄星,马上就要出场了。第一纳入麾下,不是偶然,是必然。

      她注定,是适合舞台和……演戏的。

      想起小时候甄星在片场……好像,天使。不管是哭还是笑,都比平常生动几百万倍。

      开场音乐响起,他的手指也快速动起来,仿佛在吉他上试音的时候,这是他现在的最大程度了。希望……可以。

      他也迅速起身,他得去扮演一个路人。

      凄美哀伤的音乐,管弦乐铜乐配合无间,凄楚的二胡声……渐渐响起。

      一个穿着戏服的女子,在念白。

      她面目模糊,但是台下的观众却都打了一个冷战,仿佛感受到她身上散出了逼人的寒气。她在说话,也是却是用昆曲的腔调在念白。

      每个人都听懂了。

      她的背后,是一个男人的身影,他越逼近,她的念白声音,就越小。

      她在说,倘使色不衰,爱不弛,你还是这般对我?为了一个妾室,弑妻?

      男人仍是步步紧逼,脸上全是狰狞。女人的念白里,越来越多的恐惧,甚至开始趴在地上颤抖起来。

      观众的心全都提起来了。他们不但能感觉到寒气,还能体会那恐惧,仿佛那些恐惧和恨意,能够通过空气传过来。

      “我们……的孩子……”女人紧紧抓住卡在她脖子上的手,仍旧不忘那婴儿的啼哭:“孩儿。”

      男人闻所未闻,卡着她脖子的手,越来越紧。

      她的脸在极度的恨意,恐惧下,也开始渐渐扭曲。

      “老天,你无眼!我要这天,遮不住我恨,要这地,埋不了我骨!”她撕心裂肺地在最后一口气喊了出来!

      猩红的灯光照在女人冰冷的躯体上,仿佛从她身上流出的……悲凉的血水。她睁着眼,看着猩红的天。死不瞑目。

      顾敢言下台去,他中间可以休息很久了,至少,剩下的,全部是她的独幕剧。

      银森森的音乐响起,带着绝情绝望,长长地回响,让人心神全都代入这哥特式的伤情之中,细细的笛音,本在这种阴冷乐章里不协调,但是却带着低泣,在哭,在指责,在呐喊。竟然配合地恰到好处。

      墓碑倒下,女人一直惨白惨白的手,伸了出来。

      天终究遮不住她恨,地也埋不了她骨。她是僵尸,这一睡,人间早已百年。

      她唯一记得的事,只是她生前记挂的儿子。

      她衣服破败,浑身僵硬,只是脸色仍旧鲜艳,僵硬麻木地看着台下,但是……

      台下的母亲看着这种僵硬却都动容了。评委里有孩子的妈妈,都明白,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神情。忘记了一切也忘不了自己的孩子,恨一切,也恨不了自己的孩子。

      女人找寻着自己的儿子,人世间,已经不是她的,她抚摸着儿子的墓碑,眼睛大睁,嘴也大张,僵硬地,伤心地落泪。

      看起来,好像一副骷髅在哭。

      那些评委里的妈妈们也好,观看的学生也好,觉得背后的脊椎一阵阵地电流闪过,战栗的快感。

      太……他妈哥特地给力了。

      女人哭完,在人间晃荡,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儿子的孙女。

      小小的,好像再版。她又笑了,和骷髅的哭不一样,那才是人类的笑。

      前后对比,又是一阵激烈的战栗。她张口,引导那小小的孙女,喊她:妈妈。

      她自己翕动着僵硬的嘴巴,妈妈妈妈……

      这个时候的甄星,对着的是空气,可是很奇怪的,观众都能看明白剧情,因为甄星的表演,让他们知道,她在和谁说话,面对的那个人,是谁。

      这是她的独幕剧,顾敢言搓了搓手臂上竖起来的汗毛,没想到,小时候看她演戏,只不过是模糊的记忆,只知道她那时候最精彩,但是现在……已经远远超过了精彩。

      自己几夜未眠写的曲子,配她,他觉得无上光荣。

      妈妈妈妈,她在教女孩学这个词,女孩叫了,她又泪流。天空照下来,一片澄净的蓝色。

      甄星这时候台词不多,完全都靠着她的表情,姿态,来诠释人物。而她的诠释,精准到位,脸上的表情,越来越柔和,越来越……绽放光彩,也……

      终于成就了一个母亲。

      小女孩没有人来演,太可惜了。顾敢言一边竭力地让自己的汗毛倒下去,一边叹息,否则的话,会好的一塌糊涂。

      女孩染了重病,在病榻前,喊她,妈妈。

      女孩没有实体,女孩就是音乐。这是顾敢言想出来的补救方法,女孩所有的言语,所有的心情,全部都要用音乐来表达出来。

      这才是他几夜未眠的真正原因。他用了全部的精力,去体会一个人物的心情,并把它转换成音乐的语言。

      对他来说,是最难的。

      而效果似乎出奇地好,因为听众都在……哭。那是垂死的挣扎,每个人,都察觉到了,小女孩的挣扎,痛苦,还有……作为母亲的痛苦和挣扎。

      抽泣声一片片地传来。

      母亲,只能露出獠牙,咬了下去。

      她闭上双眼,眼泪滚滚,全都流到了獠牙上。妈妈妈妈……孩子还在呼喊。让她撕心裂肺的喊声。

      终于,咬了下去。孩子……妈妈,对不起你。

      这是妈妈的选择,不是你的,可是妈妈,舍不得你。

      有哪一个母亲舍得让孩子死?有哪一个母亲还能再承受一遍,失去孩子的痛苦。

      评委席的母亲们,哭的最是伤心。

      变作僵尸的孩子,跟着她活了一百年,两百年,三百年,看着自己心爱的人,和另外的女人走进了礼堂,又看着自己的爱人和别人生了孩子;终于爱上了别的人,那个人也和别人结婚,她怎么也没办法狠心去咬他,终于流着泪放弃了。心痛,无止尽的心痛……

      到最后,全是麻木。

      她只是一个,活了几百年的小女孩而已。

      大乐章很欢快,那是母亲看着孩子的欢快,分乐章全都一地痛苦,哀伤,和麻木,二胡哀哀凄凄,大乐章又变得欢乐神圣,那是爱人的婚礼。

      二胡越来越低,越来越低,几乎要变成撕扯的电二胡。听者心碎,闻者流泪。

      母亲站起来,女儿带着怨恨地眼神,看着给予她永生的那个人。

      母亲受着。终于明白,自己的一厢情愿,早就错了。自己用一个恨,换来了又一个恨,爱一个人,不该让她永生,不该让她做僵尸。

      女儿举起银光闪闪的匕首,开始了充满恨于绝望的厮杀。

      她杀的不是妈妈,而是把她变成妖怪的那个人!

      满天的喧嚣乐章,弥漫了血光,顾敢言前面的评委都无意识地闪躲了一下,才定住,那是……致命的一击。而母亲,没有闪躲。

      女儿的内心独白,一直都在持续,痛恨,恨自己是个妖怪,恨自己长生,恨那个人,而那个人,她再也不想叫她妈妈。

      妖怪!两个妖怪,就该全部死去。

      她终于把银质匕首刺进了母亲的心脏,母亲没有闪躲。

      属于母亲的乐章渐渐响起。没有任何攻击性的母亲终于倒下,音乐瞬间变得伟壮,铜乐一瞬间都响了起来,平稳过度。

      那是属于一个母亲的悲剧……和史诗。

      母亲一直在笑。这一刻,她放下了所有仇恨,心里充满的,只有母爱。最伟大的母爱。足够一切所有的罪恶,黑暗,抚平所有创痛。用自己的长生,消去女儿的恨,值得。

      嘴角蠕动,渐渐张开。每个人都看清了那个口型。

      妈妈。

      她仿佛又回到了那天,教导那个小女孩喊自己妈妈的那天。

      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

      一直,不停。

      我愿,这天,再也遮不住人间大爱,也愿这地,消去我腐骨残躯。

      她声嘶力竭,气若游丝,用昆曲的腔,一点点地道出了这句最后的台词。

      妈妈妈妈妈妈妈妈……

      哀壮的乐声止住,那个母亲终于闭上了双眼,她在笑,口型定住,那是一张口的妈字。

      定格在了那个时刻,那一天,作为一个母亲的幸福。不要长生,要爱。

      帷幕缓缓落下。

      台下已经泣不成声。亲情,永远是不变的主题,学生们想到自己的母亲,而母亲想到自己的孩子。一个女评委,摸着扑簌扑簌的眼泪,站起来带头鼓掌,一直鼓,一直鼓。

      被人拉,才坐下去。

      相反地,这一次,全场寂静,那个女评委坐下来后,全场才爆出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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