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完就跟你结婚》一麻袋紫薯

10、第 10 章

　　打开布包，她抚摸着那衣服，那扇子，她从前可是从没穿过……想起奶奶临行的一番话，她手中的画笔渐渐顺，稳起来。她会记得奶奶教她的东西的，永誓不忘。奶奶，放心吧……就当星星代替您，最后上了一回舞台。

　　灯光瞬间找到她脸上，她眨了眨眼，才算是适应下来。

　　“九十五号。”

　　刘风华作着记录，一抬头，台上突然灯光渐渐变暗了，他眯了眯眼睛，灯光又一点点打亮，直到一点点昏黄，一点点透亮，才看清，黑色的幕布前面，站着一个俏生生的人儿。

　　“是戏曲？”他一挑眉，实在是想不到，学戏曲的也有考他们公司的，但是一般都会落选，因为他挑女艺人的要求日渐严格，戏曲界的沦落，人才的流逝，再加上很多花旦青衣，论演技和体会剧本的能力，倒不说不能胜任，只是总觉得欠缺了什么，甚至无法扩宽戏路，有时候是适应不了现代演艺圈的，更加无法再激烈的竞争中求强。只能说，这个载体，他觉得不适合如今的大工业时代了，再加上确实无法通过层层把关，学戏曲的几乎所有女生，都是淘汰的。

　　评委席里也有戏曲方面的专家，看着台上的甄星摆出那个姿势，眼前一亮。这个姿势，这是《牡丹亭》？

　　昆曲正在渐渐复兴他知道，只是昆曲培养人才必竟数十年之功，否则只有花架子，但是这个女孩摆出的姿势和手势，有些和平时所见昆曲不同，难道竟然是流传已久的梅派？相传梅派自有一派对折子戏的理解与表现方式，培养的人才也贵精不贵多，未曾亲见，耳闻就叫人向往不已。

　　这……莫非……

　　真是传说中的梅派？

　　他双手微微颤抖，从口袋抽出另一幅老花镜，质量更好，看的更清楚，戴上，开始看甄星的表演。对上甄星的脸，却只被她一双眼睛，吓了一跳。

　　这样的一双眼睛，他自己教曲艺，也有许多同门，却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一双眼睛，有神，但是却幽深不见底，仿佛随时可以灌满悲喜情仇爱恨。

　　眼睛在戏曲中的作用从梅派祖师爷就可窥一斑，眼睛欲闭先睁，欲睁先闭，眼神的缓慢放出，这是定神，眼神的快速有力有如离弦之箭，这是放神，加上对比，虚实动静，对突出人物感情有至关重要的重要，眼睛和眉毛嘴型鼻翼，脸上所有能动的部位之间，都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只有梅派，把这些发扬广大到了极点。所以才有开山立派的一天。

　　他撇去她脸上所有其他的五官，只是看着一双眼睛，就好像被吸进去，看尽了千秋岁月。他想不明白，眼睛的魔力竟然一至于斯。说吸进去，却并不夸张，他写论文甚至夸口白描都爱用这个词，可是真正让他有这种感觉的，单眼前这一个。

　　刚刚方芳的表演让他情绪沸腾，心中激动，久久无法平静，因为是天赋奇才，所以他激动，可是这个女孩站到台上，走了几步，眼睛一对上他，他心里一下子就安谧了。

　　那眼神，随着唱词竟然开始传送感情，缓慢地，低调地，如不细看，只会看到幽幽的眼神，仿佛她在专注地看着你，看着每一个观众，如果被幽深的眼神吸引住，很难发现缓慢送出的感情，有点忧伤，失落，气闷。

　　对，是气闷。

　　他离得近，所以看得久了，竟然看出这是气闷了，似乎是配合着走路步法，她的姿态，身体里透露的语言，唱词，才悟出这眼神，竟是气闷。很奇怪，他从没体会过，牡丹亭里的杜丽娘，还有过这样的感情。这气闷随着她走到另一处观赏的景致开始变化，一点点加深，深到极处，竟然有些怨恨，但是很快，她又到了另一处，这怨恨和了一丝百无聊赖，又有一丝丝的欢喜，还有些别的东西，他一时看花了眼，一个杜丽娘，却好像分成了十几个杜丽娘在园中看春光，每个都有自己心事，满腹惆怅，或者满腹欢喜。唯复是真？唯复是幻？

　　教授自己也分不清。慢慢就被带进了这无数个杜丽娘的世界里，体味所有的悲喜哀愁。

　　她开口唱了。昆曲唱腔运气，腔调都和别的剧种很不一样，吐字，过腔，收音，每唱一个字，都十分注重，而且需要对字的音严格要求，去，上，入，平，逐一考究，错一便会连带整句唱词的腔调，因而唱腔也是重中之重。

　　这女孩，竟一字一词，甚至连字词的音调高下，从这个词字拖延至下一个字词的长短都掌握地很好，可以说，是最精确地唱法。

　　只是，唱到最经典那一句“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便赏心乐事谁家院？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的时候，在这样委婉，咬字吐词，念白都照着规矩来的唱腔后面，他却听出一丝气弱，不是行家里手，不非常投入的话，是听不出来的。

　　教授皱了眉头，为何？明明可以唱到最佳，为何有了这么一丝不完美放空门，是为了什么？

　　他来不及多想，就看见杜丽娘一边唱一边挪动脚步，是一连串的碎步挪动，从场的一头，不声不响，如水波般挪动到了最远的另一头。

　　教授的眉毛一下子舒展开来，甚至在心里喊了一句，好步法！

　　不懂行的人只是看着她这般行云流水似地从这头飘到了那头，裙角微微晃动，脚不沾地，仙子一般在场中穿梭，仿佛真是在园中欢快地行走……所有人的眼光都被这蝴蝶般的人儿吸引住了，外行也好内行也好，只是呆呆地看着。

　　教授仍在赞叹，俗话说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外行只是觉得这步伐飘逸脱俗，好似水波一般一层层往外荡开去，却不知道练这种步法实在知易行难。

　　十几年的基本功是必不可少的，而且要做到“肩不摇，裙不乱，摆不摺”，在台上又要摆出一些动态的姿势来，必然影响到身姿的平稳，而全身的中心几乎只靠脚尖和腿部来支撑，腿部动作幅度太大，又会让人看出裙子有了动静，所以万万只能在裙子里进行一点点的动作。

　　所以才能有这种光景。

　　扇子缓缓展开，金粉在扇面上闪着光，杜丽娘在台上哀叹一声，用扇子掩了面去，便在越来越暗的灯光里用这飘逸的步法渐行渐远。

　　教授舒展的眉头慢慢又皱起来了，基本功唱功无可厚非，这能当得上未来的大家这称号，但是……为何脸上的妆透着一些黄，并没有全都画成傅粉朱唇式样，还有，那扇子的金粉似乎太过辉煌闪耀了一些，和戏服，好像不是很搭。

　　他赶紧打开话筒，清了清嗓子：“等等，先别忙着下台。”

　　甄星一愣，她忙反过身来，回到舞台中央，她一时有些累脱力，戏服里面的衣衫都已经湿透，脸上早已经糊了一些妆面，她一时以为表演结束，心中一放松，又累又热，腿间竟然一松，咕噜噜滚出一根圆圆长长细细的棍子来。

　　谁都没想到这一出。

　　刘风华眯着眼睛细细一看，竟然是风华兄弟办公室里专门配备的扫帚的长柄……

　　甄星擦汗笑笑：“因为小时候练惯了，所以……现在上台找不到感觉就直接拿来用了。”

　　教授只讶异了一会，才点头道：“这我知晓，素来都是这样练法，以前还曾经有名家是夹着大扫帚在腿间练三十年的。不必讶异。”他虽说不必讶异，其他人却也早就惊叹了起来。

　　“我叫你回来有两个问题要问：一，你的唱腔在最后似乎有些气弱，你明明能唱好，是失误吗？第二，你的扇子这般富丽堂皇，但是衣服颜色又似乎太过黯淡，而且你脸上的妆不是传统画法……”

　　“唱腔的气弱，只是我为了突出角色感情自作主张的，我想杜丽娘自己来唱，或许也会到最后意兴阑珊了，她实在太过孤单寂寞了些，总这般唱的完美，也是不可能……至于扇子，戏服，和脸上的妆，”她苦笑，知道自己只怕要弄巧成拙：“我想这一出戏里，大概她的心情不算轻快，虽然是赏春景，却要联想到自己春归无处，越是花团锦簇，心内却越是暗淡无光，所以扇子是为了和景色一致，而戏服和妆的暗淡，又是为了反衬她的感情……”

　　她不知道她想的对不对，她只能从她能着手的地方去体会感情，体会角色的人生。

　　刘风华眉峰跳了一跳：“我记得你来的时候没带行头吧？风华公司是有一些扇子道具和戏服，但是却不是这样的。”

　　甄星咳了一声，看着不远处的海蓉直朝她摆手，用口型说别供她出来，才结巴开口：“我……自己用亮粉，金粉画了一遍扇子，又……用暗色的绣线把最外层的黄线盖住……这才……”

　　刘风华打开扇子，画工不错，至少懂些水墨入门，又凑上前细细看了看甄星戏服上的一些暗色线，翻开下面的确是亮色的绣花，这种绣花功底也算十分了得了。

　　他合上扇子拍打着自己的脑袋，向里面的评委交代一声自己打分便一边拍着自己的脑袋自己走了出去。

　　刘风华握着扇子，打开手机拨了一个号，有些兴奋地听着对方手机里传来的嘟嘟声。

　　接通了。磁性的男音传来：“这是第一次你没有破口大骂我没用彩铃，让你听到了无聊的嘟嘟声，到底你有什么好事？”

　　刘风华好像得了棒棒糖的五岁孩童：“小莲小莲，快来，今天的选拔赛是一出，不，两出好戏，现在就需要你来了。”

　　他迫不及待等着今天这场戏有更大的转折，或者更多看点，所以急不可耐地下了命令：“小莲，以后这些说不定都是你的后辈，令你三分钟到！”

　　手机那头一声低咒，刘风华只当听不到，他今天心情好着呢，谁有空计较。

　　刘风华再进去的时候，分都已经筛出来了，他一句话发，场中竞争者少了十分之八，那些女孩子又羡又妒，回头望了好几眼，才走掉。甄星和方芳坐在座位上，方芳冷哼一声，转头再也不看甄星。

　　甄星表示庆幸。

　　她忽然想，娱乐圈，其实没有想象中简单，可能是因为小时候记忆太深刻，所以以为得到容易……

　　同理，顾敢言，是怎么进来的？

　　她满心问号，却又满心感叹号。胡乱把心中一团乱麻归置一番，忽然听见小剧场的门外又聚集了无数的尖叫，女孩子的尖叫声越来越大，也离这里越来越近。

　　门打开，一个穿着古装的高个子男人逆光走了进来，甄星看不清他的脸，等他一步步走近，才看清是那个男人……

　　那个招牌男人，贺莲。

　　难怪会有尖叫，看来是退场的人正好遇见贺莲。

　　借着灯光，她看清了贺莲的整个脸，他应该是化了妆，这次的脸有些古铜色，没了墨镜的遮掩，她看清了他的眼睛。

　　很好看的形状，眼角微微上翘，带着一丝疲惫，剑眉纠结着，似乎带着很多心事，俊朗的鼻形，嘴角带着讥诮，这样的美男子，即使不在微笑，也动人心扉。

　　她捕捉到了他的心烦，但是一转眼，看到他对上刘风华的时候，已经收敛了这些面部表情，眼睛里泛出一点疏淡来。

　　“到底有什么事？”他面无表情，但是牙齿却咬合地有点过分了。

　　刘风华哈哈一笑：“让你测测剩下这些人的演技，你是咱的左膀右臂，我惟命是听。”

　　贺莲站了很久，才坐下：“好吧。开始。”

　　剩下的女孩子们都十分高兴，因为被偶像亲自检验演技，又是个大帅哥，自然该高兴。

　　而这一轮，其实他们不该高兴，因为刘风华是派演技派贺莲来考验他们演技的。